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道德法庭与这个世界-上-1 ...
-
“所以,那个东西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小象大受打击。
先前几次工作经历中,特殊情况多发于“交付”与“运输”过程,除此之外,小象的工作还有一个难以忽略的部分,也就是“取货”。而就像是前两者偶尔会带来些趣味性一样,这第三也是最初的一步也偶尔有趣,具体在于,她有时需要自己去寻找委托人指明的货物,就比如这一次。
这次的事件要往回拉很久很久,一直回到小象刚刚开始从事这份工作的时候,那时她还会因自己能任职这一岗位而感到开心,收到第一份订单时,也还没那么善于应对工作中的突发事件。
而相同之处在于,突发事件总会不分时机地找上她。
事件起因还得再往前看点,前段时间出了个大新闻,某个环球资源集团因其矿产业务导致的环境破坏被告上了道德法庭,起诉方是业务之一所在地某河流域旁的民间组织,挖掘队负责人先前给人家说的是要装修,但装修好几年,房子没建起来几栋,家门口眼看就要被挖没了。案件因破坏的对象被交由“自然生态”分庭处理,其下调查部门气候与环境观察组的大老远跑来跑去查了大概半天,结果发现这集团的工程确实没完整授权,且导致当地流域生态遭受不可逆打击。被告方行动违反条例但不至于人类自己无法处理,案件被确认为二层危害,庭审进行的很快,法庭宣判其违反第二条例“对地球造成不可逆或跨界损害的系统性行为或重大不作为”。
惩罚和新规定一大堆,除挖掘方外,要受罚的还有一位官员,在当地算是首屈一指的大官,毕竟要是没这人的公章,挖掘队的车都开不进河道。
而现在小象要做的就是跑去那官员家门口,敲门,把执行函——这人早就知道内容的一张纸递给人家,并取回一封写着大概为“我认栽我悔改我接受你们说的那些东西”的文件——这人应该早就准备好了,并看着这人盖上公章——这个是重点,将东西带回法庭交给监察部门存档,随后她那些负责执行判决的同事们就可以行动起来了。
是的,小象就职于联合国人类道德与伦理至高法庭,简称道德法庭的执行部门,工作内容是送货。
要抵达这位官员家门口可不容易,这是一处发展中小国,交通和网络都还未建设完善,眼前的住宅看着是光鲜亮丽的,明砖小楼带花园,可花园之外,小象只要倒退一步,就能踩上还带着昨夜雨水潮气的泥地。于是她尽可能地往前站,等一位年纪可以当她奶奶的笔挺老人开门后,她告知原委,出示执行人身份证明,并收到了那位官员已经带着公章跑路的消息。
“…跑路?”小象不可置信地重复道,“被告人跑了?不对吧,这还能跑到哪去?海里吗?”
自2000年初,联合国道德伦理委员会与人类至高法庭合并为道德法庭后,该组织手伸得长的破名声已经在这世界上家喻户晓了。但无论如何,其判决总是足够公平且有效的,假如这位官员真的选择跑路,那唯一能安眠的容身之地大概就只有深海外太空或南北极了。
“抱歉,这一点我并不知情。”老人摇了摇头,“我只能这样说:昨夜,那位大人让我以后将小姐看作是这栋宅子的主人,让我照顾好她。随后便离开了,并带走了书房与主卧里的所有东西,所以,您要找的那个东西,现在已经不在这儿了。”
“…小姐,是被告人的孩子吧。”小象看着眼前的老人问,“请问你是和被告人的关系是?”
“是的,小一小姐目前还在上学。”老人抬起手扶了扶领巾,郑重说道,“我是这栋宅邸的管家,请称呼我为小二吧。”
“…原来如此。”小象强装镇定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眼前的小二与那位还在上学的小一显然是被那官员抛下的,接下来二人要面临的不仅有申诉方其它受害人的责备,还有当地政府因其跑路带来的压力,社会压力,她光是想想这个词就觉得毛骨悚然。
以及,还有,工作,小象不由得留下一滴冷汗,这可是她的第一份正式工作的第一次正式任务,要是就这样搞砸了那无论如何都不太妙。
“…您看上去有些疲惫。”小二担忧地皱起眉,那带起的纹路都像是被笔画上去的一般,生动地恰到好处,“辛苦您远道而来,抱歉没能带给您想要的答复,不过,现在不如先进屋喝杯茶吧,这样的情况可不适合思考。”
“好,好的!”小象迅速回过神来答道,无论如何不能就这样回去,可以进去和小二以及小一聊聊,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小二微笑侧身引客,这番动作实在是优雅,小象有些不好意思地进了花园,大门将屋外的灰黄简陋建筑以及那些角落里探究的视线隔绝在外,周遭安静了下来。
穿过花园石子小道与发亮的木质走廊,小象被小二带着进入散发着面包香气的主屋,并在一处落地窗边的茶桌坐下。一路上,小象没再看见第二个人,不知是本就只有小二一个侍者还是被遣散了。
小二将小象的行李放在一旁,轻轻一鞠躬,转身离开不久后便又悄无声息地带着托盘回来,将热气袅绕的红茶与一小碟杏仁果酱甜饼放置在小象身前,随后表示自己去给小一打电话。
陶瓷杯内的玫瑰花纹与香气很衬桌面花瓶内斜着的红黄蔷薇,以及身旁,净几明窗外,花园内的一丛丛鲜亮花卉。
小二确实把这里照顾得很好,小象心想,却又想起那花园外的情景,一路走来,她所看见的街道上,所有人的眼睛都是黑白分明却混沌的,建筑和车马也是,天空也是,好像有一层擦不干净的灰蒙在了这里。
法庭的裁决会让这花园以外的国土变得更好吗?小象不明白,但反过来却是明了的,法庭的裁决让那官员吓到跑路,很快,这花园围墙内的一切也要被染上灰尘了吧。执行人被禁止以任何方式帮助任何国家的任何个人,想到这里她手里一顿,不知该不该吃那块杏仁甜饼,它看上去还挺好吃的,而自己自从下了飞机后就还没吃过一顿饱饭…
“久等了。”小二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让小象吓了一跳。
“没,没事!”她迅速回答,又问道,“现在小一是…”
“小姐还在学校,由于往返需校车接送无法现在立刻赶来,麻烦您在此稍作等待了。”小二说着摸出怀表摁开,“大概还有两个半小时,小姐说,希望与您面对面谈谈。”
就小象一路走来所感受到的当地社会氛围,一位家境良好的普通未成年人确实最好不要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独自外出。
“哦…”小象有些意外,问道,“小一她,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吗?”
“…大人并没有主动告知我们这件事,贵法庭的案件我多有关注,但她走得突然,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她竟然…小姐她,也该是不知情的,但是…”小二微微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说道,“但是小姐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想,她大概猜到了一些什么,届时请您不要太过责备于她。”
“不不,不会的!”小象连忙摆手,解释道,“我本来就只是来取东西,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而且,而且哪怕是执行判决的也不该对你们动手…”
说到这里,她慢慢停了下来,执行人和当地执法部门确实不至于直接殴打小一小二这两个非直接涉事人,但作为间接受益人,她们被间接连带责任是不可避免的。
“…那就好。”小二笑了笑,她垂下眼,注意到未被动过的甜饼,意外道,“诶呀,难道说甜点不符合您的胃口吗?这是我的疏忽…”
“没有的事!”小象立刻回过神来拿起叉子,“我只是在想东西,谢谢您为我准备这些…”
“那就请您休息片刻吧,我先退下了,有事的话请随时摇铃呼叫我。”小二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小象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拿出通讯器将这一情况告知委派任务的上司,优秀表现固然重要,但也得能完成任务才有空考虑评价阶段啊!
通讯器为执行人专用通讯设备,通常用于接收任务,导航,以及联系其它执行人或上司。虽然使用方式比起现代化手机不便得多,但也是可以上网的!
在法庭,小象以及所有执行人的直属上司是法庭的书记,为确保判决的公平性,任何人不得随意联系任何审判长。
书记一如既往地回复很快,那位官员已经被禁止出入境任何国家,眼下找不到人,要么是死了,要么就是被秘密庇护了,针对后面这一点,书记委派了另一执行人前去调查,让小象原地等通知。
小象回了一句收到,纠结片刻,又问道,“如果那个人真的拒绝接受裁决,那她的亲属该怎么处理呢?”
“不需要处理。”书记回复,“不要干涉过多与任务无关的人或事。”
“我明白了。”小象回复,执行人守则她当然记得。
放下通讯器,叹口气,桌上的杏仁甜饼还是没被动过,小象又纠结了一会,想着茶都喝了也不差这几口,就忍不住伸出了叉子。甜点比她想象中的好吃,或许是因为还热着,那带着橙皮的果酱一点都不发腻,酥软的杏仁饼带着能令人情不自禁微笑起来的黄油和奶油甜香,总之非常好吃!
在小一到家之前,小象先接到了自己同事的电话。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同事语气相当不礼貌。
“….你好,我是小象。”小象回复。
“你现在在哪?”同事问。
“还在被告人的家里,她——”
“你傻吗?”同事不耐烦地打断道,“还待在那干什么?被告人都跑到隔壁国家去了!你不会是和人家家里和人喝茶聊上了吧?”
小象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小心翼翼地说,“书记让我原地等通知的。”
“得,还真喝上茶了。”同事冷笑,“让你原地等你站哪不好偏偏站被告人家里去,别说我们法庭了,地上的司法机构人要被发现干了这事也少不了被举报,你就仗着信息不对等在人家家里吃喝吧。还是说你就是傻的?执行人守则没记住?你干的活清闲也就算了,别是脑子太久不动所以干脆坏掉了吧?”
小象一忍再忍,自己确实是新人,这次情况确实需要同事援助,这位确实带来了些新消息,自己确实吃了被告人家里的点心…
“不说话?哑巴了?”同事疑问。
“…被告人跑到隔壁国家,这是怎么回事?”小象问道。
“哼,是被告人所在国背后的战略支持投资国家,就是之前外交部想通过安理会决议谴责我们法庭管太宽的那个。”同事冷声说完又笑了,“哈哈好吧,至少这点无法否认呢!”
“…可是…”小象翻出了被告人身份信息,“这个被告人,也没重要到让这个国家的政府和法庭对着干吧。”
“不错,至少你的脑子还在动。”同事回答,“这人当然没那个价值,她原来就是个商人,和本地其它官一样都是买上去想挣钱的,这次不就是?但我这边问了,说了一大堆但就是不放人,甚至想和我动手,奇怪了…”
“…有可能是因为被告人和那个被告环球资源集团联系的关系吗?”小象想了想,“我记得总部确实在那个支持国,各方面总有需要配合的,这次她们是不是要赔很多钱来着,涉事管理还要被抓。”
“那就更不可能了,矿产只是那个集团的业务之一,国际化的集团是疯了才会想和我们对着干。”同事顿了顿,掩过话筒和旁人说了些什么,又回来道,“我现在是怀疑那个投资国想借被告人的政治身份逼她身后的政府站出来说话,但法庭不干涉国家实体的政治选择,现在只能先查着。我就不在这浪费时间了,被告集团那边的涉事管理人也在你们那吧,我得去抓。”
所以说现在小象要取的货已经不在这个国家了,她愣了愣,问道,“那,我现在干什么?”
“哈哈哈!”同事笑了,“你问我?那我回答你,你就回法庭去,告诉书记‘很抱歉我完不成任务了’然后去内务那辞职收拾东西走人。这个建议怎么样?”
一口气梗在喉咙口,小象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看着空空的茶杯,并不想就这样离开,于是她深吸气,回答道,“很烂的建议。我还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也不准备就这样离职。”
通话陷入沉默,说完她就后悔自己这么硬气了,如果这位同事之后会来这里,那说不定会和她碰面,那得多尴尬啊。
“…哼。”同事笑了,“随便你吧。”
“…请问,你怎么称呼?”小象试探着问道。
“…你居然不认识我?!”同事语气惊讶得像是看见外星人来拜访了,“你,我们之前在食堂不是碰过面吗?你绝对看见过我吧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可能是因为,你没和我说过话,所以我认不出你的声音?”小象说。
“…总之你给我记住了,我是小三,听清楚了吗?”小三一字一句地问道。
“清楚了清楚了。”小象回答。
小三冷哼一声,把电话挂断了。
执行者都使用代号,从前一切身份信息作废,且无论是否在工作时间都不得再因个人原因接触入职前有联系的任何人事物,当自己入个职后重生了一次就行,至少小象没觉得有多难。
叹口气,小象收起通讯器,开始认真考虑起后续该怎么办。她目前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将“盖着公章和签名的认罪书”带回法庭,但能这样做的人却跑去了法庭反对国,如果说小三都要不到人,她更是没可能做到。眼下她只能把希望放在即将到来的小一身上,或许那位官员会看在自己孩子的面子上出来签个字呢?小象这样想着,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您好。”慎重的问候声打断了小象的思考,她抬头,看见了一位年约十六七的少年站定在桌对面,她还穿着校服,方框眼镜与领口因来时步履匆忙有些乱了,但整个人无一处可被指摘不端庄,这在这个国家实在是难得,小象都可以想象她就读的学校一定有着一堵远比此处花园更厚更高的墙。
“让我介绍一下。”小二从侧边走出,“这位就是我先前在电话中向您介绍的小象小姐了,而这位便是小一小姐。”
“你好,我是小象。”小象站起身与小一握了握手,她感受到对方指尖有些颤抖,不免在心中叹息。
“那么,我去为二位沏茶。”小二说着,收拾了一番茶桌便离开了,小一看了看她,抿着嘴没说什么,在小象对面坐下,并将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听说小二阿姨说了,您是来…给我的母亲送法庭的执行函,并希望她能签署认罪书,对吧?”小一看着小象问道,她头颅略微下压,声音稳定,但谁都能听出她的紧张。
这就是那个法庭的执行人吗?小一在心中回忆着自己方才打量得来的信息,无论怎么看都是普通人,与从新闻上见过的那些实在是差远了,但或许只是表象。无论如何,就是这样一个人要决定自己以后的命运了,她内心深处为此感到悲哀,也为自己要做的事下定了决心。
“确实是这样。”小象点头,又说,“想必你也知道,你的母亲在昨晚带着公章离开了吧。”
闻言,小一的嘴唇颤抖了几下,随即很快又镇定下情绪,点头说,“是的,说实话动静并不小,我有听到。”
随即,她停顿一下,又道,“但您是不久前才知道这件事的,也就是说…我的意思是,您有将这件事告知法庭中的其它人吗?”
小象有些不忍,但她还是回答道,“是的,法庭书记已经知道这件事,而且我的同事已经查出被告人的所在地了,是贵国的战略支持投资国,对方不愿意放人。”
闻言,小一却是松了口气,“我的母亲失踪,但您作为法庭代表依旧在这里,也就是说事情还有可挽回的余地,对吧。”
“…我可以理解你处境困难,但是说实话,很难。”小象硬着头皮说,“那边不放人的原因如何不说,现在看来,即使是真的见到了被告人,她或许也是不愿意签署这份文件的。我之所以还留在这里…”
她说到这停了下来,她留在这只是因为向同事放过狠话,不想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这样的话怎么可以对眼前的小孩子说出口啊!
“我的意思是,您还留在这里对我而言就是有机会。”小一说。
“我吗?”小象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只是…”
“我想,您要做的事,是将执行函交出,并带回一份有可验证信息的文件,对吧?”小一冷静地问道,“我国还未能实行生物信息采集,所以验证的东西只有我母亲的签名,和职位公章,而认罪书本身的内容只要清晰就足够了对吧。”
“…确实。”小象有些意外,又道,“签名需要可验证字迹,公章更是无法复制的,你是想说…”
“是的。”小一点头,“公章本身比持有公章的人更重要,甚至在这里,只要政府不主动干涉,持有公章的人才是官员。如果说我能提供这些,那么您就不需要去找我的母亲,我国监控部署极少,她更是提前为自己遮掩行踪,造成自己人间蒸发的现象。而且现在情况特殊,她没有可能站出来否认的,这和直接反对法庭判决无异。”
闻言,小象沉默,在心中斟酌对方所言有几分可信,眼前的小一俨然已有自己的想法,并不因母亲的突然离开而慌乱,甚至,这对她而言或许更像是一次机会。
小一因对方的沉默而紧张了起来,她压低声音说道,“失踪不见人,又不直接站出来表态,她的目的只可能是为了拖延时间。”
“…为了什么拖延时间?”小象问道。
小一沉默片刻,看着小象,她面无表情。小一心中急切起来,一咬牙说道,“为了,给这里的——”
“失礼了。”小二悄无声息地来到桌边,放下新的茶与甜点,乒乓球大小的蜂蜜糖球堆叠成了一座小山,她向二人微笑说道,“希望甜食放松二位的神经,并更轻松地谈话,那么,我先告退了。”
小象目送对方离开,回头,小一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冷静模样。小象没说什么,叹了口气拿起叉子,之前的都吃了,不差这一口。小一见状放松许多,也拿起了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