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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船与箱中之物-中-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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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象转过身,再次敲了敲门后直接用钥匙开锁。门缝还没开一掌宽,她就听见有急促的脚步踩在地毯上越来越近的声音,以及随即到来的呼喊。
“我不是说过别这样——”小三不满的声音戛然而止,二人对视,小象有些尴尬地举起了双手。
“不好意思。”她解释道,“你同事担心你一直不联系她们是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来看看。”
“…你哪来的钥匙?”小三皱着眉问。
这个问题果然还是绕不开,小象想了想,说道,“我敲门了你没应,就去船长室,小五去吃饭了,钥匙在桌上我自己拿了。”
现在来看,小三没回应敲门的理由也不难猜了,她大概是没听见,监控室内全屋铺设了地毯,就连门上也多了层隔音垫。
“…哼。”小三笑了,侧步绕开后抬了抬下巴,“进来吧,记得脱鞋。”
“…好的。”小象点头,事到如今也说不出自己其实只是来看看这种话了。
或许是为了给地毯铺设让道,屋内的椅子群不翼而飞,只剩下监控台前的那把工作椅,小象环顾一圈,选择在监控台边上靠坐。屏幕群上属于顶层的几处画面显示无信号,那至少她之前找的借口还有起效的余地。
“虽然说早从监控上看见过你们,但看见你这样。”小三落座,上下扫视小象一圈,笑了声,“好吧,至少这次那家伙没来抢我座位。”
“我怎么样?”小象疑惑。
“把自己当个乘客的样子。”小三说,“你不会忘了上次那玩意害得整艘船都不得不拉去消毒吧?上船前船长她不是骂过你们了?”
“对哦。”小象想起这事,问道,“那几天你也在船上待着吗?”
“…当然是下船了。”小三用大拇指指了指空空如也的监控室地面,“你猜我的收藏是怎么没的?”
“额…”小象觉得这里怎么答都会被骂,“抱歉。”
“你该找那家伙来道歉,我知道你还算无辜。”小三笑道,“所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其实就是来看一眼你怎么样,我现在就能走。”小象说。
“…你为什么要来看我?”小三疑惑,“先不说你一个乘客,你看着对我也没什么兴趣吧,我是做什么事了就要被‘确认’一下状态?”
“小四她们说,你不联系她们,也不出门…”小象的声音在小三越来越不善的眼神中逐渐消退,最后收声。
小三盯着小象不语,沉默许久后,她叹了口气,开口道,“你也能看出来,我不和船上的人接触是因为我不想吧。这里是我的工作室,那里——”她指了指内侧的门,“就是我的起居室,世界上不喜欢出门的大有人在,我的生活与工作贴的如此之近,何必再出门?”
她顿了顿,屈起一条腿给自己抱着,笑了声说,“就因为我们在同一艘船上,就因为她们担心我,想见见我吗?我们只是同事,你不觉得她们管太多了吗?”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抱怨,但听语气,小象理解道小三确实是在问她的意见,她想了想说道,“小四很久以前就在船上了,或许她——”
“别给她找理由。”小三几乎是冷漠地打断道,“我比她更早在这艘船上,那时候我就是这幅样子了。”
“那为什么打扫卫生的人来找你你不开门?”
“我的地盘我一直是自己打扫的。”
“为什么不回邮件?”
“我以前也不回,那种群发问候邮件我为什么要回?”
“那这几天没有警报?”
“没有异常情况,难道非得出事了才好?”
“好吧,好吧。”小象在这一点上没有话语权,只能接受了新条件,“那假如说是这样,她是个医生,或许只是职业病,希望你能更健康些呢?”
听了这个回答,小三却是露出了无比失望的表情,她又叹了口气道,“就当是这样吧,你说了‘她们’,她们中每个人都是医生吗?”
“…不是。”小象说道,却也疑惑了起来,“她们”,也就是那个圆桌所表达的对小三的担忧在现在看来确实奇怪,如果说小三从一开始就是这幅样子,那她们早该习惯了,就和习惯海浪带来的脚底颠簸一般,不会想着让一个乘客去看看海面上的情况。
但很快,小象从“她们”之中找出了一个确实该担心大海心情的人,“但你也没和船长说过自己的情况吧。”
“…我为什么要和她说?”
“因为她是你的——”
“谁告诉你这个的?”小三问道。
是小四,小象顿住。
“你找的借口太蹩脚了,她从来不把钥匙从腰带上取下来,所以走路的声音吵得要死。”小三笑了笑,看向小象道,“你开门时她就在外头吧,我不看监控都知道。”
这样说完,她又收起笑容,转而疑惑道,“但是,她为什么会把钥匙给你呢?”
“担心你。”小象说。
“她早习惯了。”小三说。
“或许最近她有所改变。”小象想起了那封邮件,“也希望你能有所改变。”
“这才是问题所在。”小三皱起眉,“是谁让她这样想的?”
“…她就不能是自己看了什么新闻,希望你社会化一点?”小象疑惑。
“不可能。”小三果断地打断道,“她才是——”
她的声音停顿住,眼神也看向一边,说道,“总之不可能。”
对话陷入僵局,小象叹了口气,都不知道现在自己是在和小三争辩些什么?谁对谁错吗?“希望一个人走出门外”,这论题的两边都有自己的想法,她一个乘客哪里来的立场批判对错。
“那就这样吧。”小象站了起来,“我会告诉她们,你很好,但还是不想出门。就这样如何?反正只要你不开门这扇门就开不了。”
“…你不就是一个例外?”小三问道,“上次是你们带来的例外,这次是你,下次呢?”
“那我把这个给你?”小象拿出钥匙。
“备用钥匙不计其数,我希望回收的是‘打开这扇门的理由’。”小三喃喃道,看着那把钥匙沉默片刻,忍不住开口道,“真正希望打开这扇门的人是小四,我知道,她作为船医也帮忙给船员做心理咨询,长久以来船上的人大多依赖她。她试图来找我谈过,被我拒绝后一直没有放弃,但我又不可能搬走。”
“那圆桌中人关心小三是因为小四引导,而小四希望敲开这扇门,原因不明。”这就是小三得出的结论,也是她绕了一大圈想让小象理解的结论,她确实理解了,但却也不明白小三如此抗拒的原因。
“心理咨询不过是聊聊天,你应付一下,和她随便谈谈不就好了?”小象说道。
“…那我就回不到这屋子里了。”小三低声说,“她想让我成为那些人中的一员。”
“哦。”小象意识到了什么,“你觉得船长愿意把钥匙给我,是因为小四?”
小三没说话,但她显然也在这样想。
“你就非得一直待在这监控室里?”小象疑惑。
“…你不明白。”小三说。
“确实,因为你什么都不说,我也只是一个乘客。”小象摇了摇头,“我先走了,你还是自己和船长谈谈吧,我觉得她会尊重你的想法。”
说完,她走向门,脚下地毯触感柔软,几乎抵消了颠簸带来的压感,身后小三急忙开口道,“我,我其实有个猜测,小四似乎在船员间传教!”
听了这话,小象的脚步停住了,这是个有趣的话题。
“之前我说她有生物医学相关知识对吧?”小三有些急切地解释道,“远不止这样,她是微生物和神经内科的博士,之前还去参与过脑机的研发,你知道这个吧,这样的人居然来我们船上当船医?”
脑机是近年间现世的医疗器械,由某世界顶级医学院神经通路影像研究团队研发,主要用于植物人的意识状态恢复,目前尚未向民众公开。小象因为职业经历知道一些信息,比起她的同事而言她知道的不多,但听名字也知道,这是用来看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的机器。
想起先前小四那副谦逊亲切的模样,那不像是个会研究脑机这种强侵略性设备的人,而且,如果小四研究过脑机,她就不该对人的心理环境感兴趣,对脑研究者而言心情不过是某种副产物。
见小象转过身不回应,小三的表情变得执着了些,“我有从监控画面中看见过她和船员的谈话,但监控没有声音,我不确定,但是,但是我上次看见,她去找船长她单独说话了…”
“她作为船长总得关心员工,而且,员工间谈话不挺正常的?”小象问道。
“可之后,那些人就变了,还带了十字架上船。”小三低声说,“船长也是,我几次看见她在我门前停住,又不敲门,她明明知道我看得见的…至少之前她不会这样。”
话虽如此,小象思索着,还是不太同意“传教”这一说法,毕竟信仰是一种选择,选择是自发的。况且即使那些员工真的因为小四而拿起十字架,那又如何呢?世界上十字架有那么多,不差船上这几个。
“所以,你为什么不出门呢?”小象问道。
小三依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好吧,我在船上确实没事做。”小象说道,“我会帮你问问船长为什么会改变态度,不过如果你想做什么,那你自己去。”
“谢谢。”小三笑了,“如果你带着好消息回来,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不出门。”
“那现在你是第二个欠我消息的人了。”小象点了点头。
“另一个是小一?”小三有些鄙夷,摆了摆手说,“她上船对我来说就是个坏消息。”
小象突然就想起了不久前,小四看见她时招呼她过去时的样子,她看上去毫不意外自己出现在船上,可作为船医她不该知道乘客都会有谁,也未曾提前见过她。再加上特殊货物那次——
“那现在先告诉我,都有谁知道乘客名单,或者货物单?”小象问道。
“每个都有对应的负责人,分散在船上的各个角落。”小三说,“船就这么点大,你要找的话就去乘务员表格上看看吧。”
离开监控室后,小象先是找到了船长室,这儿现在就小五一个人,她原站在景观玻璃前负手而立,小象进了门后才转过身。这里可没有地毯,小象猜这人在她出监控室门时就该听见脚步声了。
“钥匙。”小象递交了钥匙,“她看着挺精神的,不出门就是因为不想。”
说着,她观察着小五的表情说道,“和以前一样。”
“…多谢。”小五说道收起了钥匙,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皱了皱眉,不知道对此有什么意见。
“但她对我直接开门的举动很生气。”小象接着说。
“这样啊。”小五有些无奈地说,“抱歉…”
“不过她也不是故意不开门的,是因为隔音垫她没听见敲门,再加上顶层监控看不见。”小象说。
“哦,是这样,怪不得。”小五点了点头,思索了些什么后又追问道,“她有说些别的吗?”
“她…没有接受我找的借口。”小象想了想说道,“并且好奇为什么我会拿着这把钥匙开门。”
“…果然吗。”小五隐约叹了口气,“让你费心了。”
“当然,之前那次也是。”小象点头,“所以你是为什么想看她但又不亲自去呢?我从小四那里听说了,她是你的孩子。”
“…这应该是小四医生从哪个船员那听来的。”小五皱着眉说,“我确实把小三看作是我的孩子,但她其实是我朋友托孤给我的,我们见面时小三就已经快十岁了,她有自己的想法,我,其实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话。”
“…哦。”小象有些意外,但这样一来,二人间那莫名其妙的隔阂便有了解释,她在内心感慨一番,又说道,“所以她这样不出门不交流也是你默许的。”
“…确实如此。”小五勉强点了点头,“她和外面的环境合不来,在这里她能做自己想做的,我会保护她,至少能安稳地生活下去。”
“但最近你不这样想了?”小象问道。
“…她,我和她都在船上待太久了,习惯了这艘船上的风浪。”小五说,“之前,我听小四医生提起,小三这样的孩子是需要朋友的。但是你也看到了,她和船上的人合不来。”
所以这确实算是小四的影响,小象想了想说,“反正她是说不喜欢外面,你有什么想法最好还是当面和她聊聊。”
这句话让小五沉默了许久,她本就是不苟言笑的人,此时的沉默倒也是她的常态,让小象一时分不清她是个什么态度。
“…作为船长,我不该离开我的船。”她说道,“但她本不是我的船员,也不是我的孩子,她想去哪都可以,如果一开始我没让她待在那,或许她现在…”
她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说太多了,总之,谢谢你做的这些。”
小象没说什么,二人告别,她下行前往医务室。这次前面排了些人,她在尾端等着,听前面的人抱怨船上的摇晃有多令人恶心。快到门口时身后还其它乘客跟着,这让小象一个没病的人倍感压力。
门内照例传出道谢的声音,小象退后半步让出空位,门开,她与前人错身进入医务室。这和上次她拜访时没什么不同,小四也依旧一边忙碌于打字一边招呼来者坐下,或许每一位病人进来时见到的都是如此一番景象吧。
“是你。”小四抬起头后一愣,笑着说,“看来小三是没什么事了,那就好。”
“确实。”小象也没哪不舒服,就没坐下,“按照她的说法,这种情况你们早该习惯了。”
“但无论如何都是船上的人,我们不该忽视她。”小四笑着摇了摇头,“如果她能多与船上的其它人相处试试,船长也会放心很多吧。”
“船长也说她和船上的人合不来哦。”小象说。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小四说。
“既然如此,不如让她和船下的人试着相处一下更好吧。”小象说着顿了顿,补充道,“比如说我。”
“…可你们是乘客。”小四叹了口气,“你们总会走的,或许,你因为工作会多次造访这艘船,但那又如何呢?我们对彼此而言都无法给予陪伴,陪伴才是重要的那部分啊。”
“…你知道我的工作内容?”小象犹豫问道。
“有听船员讨论过。”小四笑了笑,继续说道,“总之,我希望小三能和我们好好相处,现在不行的话,未来总会遇到机会的。”
她的语气俨然已经将此视为势在必得的目标之一,小象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看向一旁,那十字架因海浪而晃了晃。
“如何,你有宗教信仰吗?”小四注意到了小象的视线,问道。
“并没有,我和这个合不来。”小象说,“它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是医务室,还是你?”
“都有。我信教的,有神在时,风浪再大我的内心也会安定下来。”小四也看向了十字架,声音虔诚地放轻了些,“海浪总会打翻东西,这里就连盆花都容不下,我总得为这里的大家找点实用的精神寄托。”
“可我听说过你的学习和研究经历,比如——”
“比如脑机?”小四的语气没变,反而更郑重了些,“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选择皈依。”
“…因为,什么?”小象疑惑。
“我们,我指人类,人类确实研发出了脑机,但我们,我指我们的团队,并没有究明它的工作原理。”小四闭眼双手合握,低声道,“我们撇下伦理道德,将脑中那些没完没了的褶皱扫描千万遍去寻找人类的自我在哪儿,但依旧毫无头绪。但却在一次机缘巧合般的实验下成功了,我只能这样认为,人类的自我属于神,是神希望人类之间互相手牵手,所以人类获得了脑机。”
她话是这样说的,但小象回忆了一番,并没有想起有脑机研发团队被告上道德法庭的记忆,这不值不意外,毕竟脑机根本就没公开投入使用,自然就也没受害者去起诉。若是有的话或许更好,比起这没个验证方式的逻辑,道德法庭总能给出个实际点且有负责方站在地球上的答案。
“…好吧?”小象没能理解对方,只是说道,“努力没有结果,却凑巧成功,这确实是挺难为人的…”
小四没有回答,又低声念叨了些什么后睁开了眼,和善地笑着说,“不必为此多虑,你也会等到自己的机会的。”
“…谢谢?”小象不确定道。
“没什么好道谢的,如果没有哪不舒服就请先离开吧,后面还有需要我的人呢。”小四摇了摇头。
对方的态度确实像个信徒,但并没有“传教”行为,或许是因为自己并不是船员?小象不确定,但她确实不该继续在医务室待下去了,她不是伤员,不需求医生的帮助。
“好吧,我承认我没能理解你说的‘自我’是什么,或许你该去别的地方看看了。”小象说着,转身准备离开,“船上就这么点人,能理解你的可不多。”
“…不。”小四说,“我会试着让大家跟着我,一同理解彼此的。”
开门前,小象回头道别,却看见小四即没有看着电脑,也没有看向她,她只是一只注视着那墙上的十字架,它摇晃着。
“我走了,再见。”小象说。
“…慢走。”小四回过头,面上依旧是亲切的微笑,带起的每道纹路都体贴地恰到好处,“愿神保佑你的健康。”
开门,一位面色不佳者与小象匆匆错过,小四热情地招呼对方入座,门缓慢关上,那之前还有几个排队的,在算不上明亮的晃荡通道中站着,看不出是生了什么病。晕船?忧虑?不合群?这里唯一的医生见多识广,总能给出一个诊断的,实在不行她还能求助她的神呢。
但这些与小象,一个乘客就没什么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