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是且翛

35、和解 与自己和解

　　北棠是在中午醒来的，醒来后就看见南野在客厅里坐着，手里似乎有一团橘色小球。那团橘色小球露出自己毛茸茸的耳朵，眼睛亮晶晶的。
　　原来是一只橘黄色的小猫。

　　“哪儿来的小猫啊？”北棠打着哈欠问他，尽管已经中午了，但是北棠还是有点困。
　　“你饿不饿，中午想吃什么？”

　　“嗯，待会儿再说。这小猫是哪儿来的？”北棠再次询问。
　　“早上晨跑发现的，流浪猫。放心，我已经带它去过宠物医院了，驱虫和疫苗都做了，很健康。”

　　北棠走了过来，伸出手，轻柔地检查了一下小猫的耳朵和眼睛，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课堂上做示范。

　　“给它起个名字吧。”南野说。
　　嗯......北棠看向南野，“你要养它吗？”

　　“可以吗？”南野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北棠想起来，他好像是挺喜欢小猫的。

　　“你都带它去过宠物医院了，肯定要养啊。名字的话......”北棠看了小猫两眼，又晃了它两下，“就叫你苒苒吧，时光荏苒的苒。”
　　“苒苒，好名字。”

　　“现在启元中学也有很多流浪的小猫，但是出于很多的考虑，我并没有收养。不过你嘛，不是很喜欢小猫吗？”
　　“还行。之前和姚旭日合租的时候，姚旭日猫毛过敏，所以也就没养小猫。不过，我好像也没跟你商量啊。”南野后知后觉，心虚地挠了挠头。

　　“没事。但是你呢，要好好照顾它。”
　　“好。”

　　......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何青青、文希和谢晓诺一起约饭。他们去的是一家麻辣烫。但是何青青不知道为什么，那家麻辣烫的老板似乎总是时不时地看向自己。

　　何青青将自己挑好的食材码进盆里，递到柜台。
　　老板接过盆，顺手搁在电子秤上。

　　秤盘一震，红色数字跳了两跳，然后停住。老板并没有去按去皮键，也没有报出金额。
　　她的目光落在何青青身上。

　　何青青被她看得有些慌张，“请问......怎么了吗？”
　　“你认识何盘盘吗？”

　　何青青面前的人正是肖桃。机缘巧合下，他们三个人来到了肖家麻辣烫。
　　“你们的眉眼很像。”肖桃接着说。

　　她认识姐姐吗？
　　“她是我的姐姐。”何青青回答她。

　　原来如此啊......怪不得你们的眉眼如此相似。肖桃看着何青青，心里忍不住感叹着命运弄人，还有......命运也是如此地神奇。

　　“我叫肖桃，你姐姐原来在我的奶茶店里打过工。”
　　何青青这下猛地抬起自己的头，原来是肖桃姐姐啊，姐姐日记里提到过的。还有，之前北棠姐姐说的新店开业应该也是这家吧。

　　何青青来到文希旁边的位置坐下。
　　文希见她刚刚在和老板寒暄，便问她：“青青，你和老板认识吗？”

　　“今天刚认识，但她认识我的姐姐。”
　　“你姐姐？”文希疑惑地看着她，她从来都不知道何青青有个姐姐。

　　直到今天，文希和谢晓诺才知道何青青有个姐姐，也知道了何盘盘的故事。当天晚上，何青青收到了文希的微信。

　　文希向她分享了一首歌——《逝去的歌》。
　　文希告诉她：“希望会有的。”

　　何青青听着耳机里的歌，思绪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在心理医院里接受治疗的时候。
　　那是心理治疗的第三天。

　　“今天想聊聊什么？昨天你提到了你的姐姐，对于你的姐姐，你有什么想聊的吗？”陈医生的声音不疾不徐。
　　提到这个，何青青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我的姐姐在我心里是一个不可磨灭的存在。当然不光光是我，她在她朋友心里的地位也很高。我觉得他们对姐姐的怀念很大一部分投射在了我的身上。回忆是痛苦的，但有关于姐姐的回忆成了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些人的离开成了最刻骨铭心的存在。”

　　“你觉得他们把你当做姐姐了吗？”陈医生轻声细语地问她。
　　这个问题......何青青一下子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抬起头，慢吞吞地开口：“或许呢？”
　　“那我换一种说法吧。如果有一天，所有有关于姐姐的记忆都消失了，你会不会更轻松？”

　　“不会。”这个问题的回答，何青青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那些记忆是很疼，可是如果没有那些记忆，我就不是我自己了。她教我系鞋带，给我讲睡前故事，陪我玩......她切切实实地参与了我的人生，这些记忆都是长在我身体里的东西，无法抹去。”

　　“嗯。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姐姐也真真切切地参与了她朋友的人生，那些记忆同样在他们的心里无法抹去。”
　　闻言，何青青低下了头，“嗯，我知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只是希望你可以活得好好的，他们不希望你姐姐的悲剧再一次在你的身上发生。你觉得你自己在替姐姐活着，但是或许是你替她重新活了一次。”
　　听到这话，何青青张了张嘴巴，但是却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她和陈医生聊了些什么，何青青都不怎么记得了。她只记得，后来她在物理治疗室里碰到了一个姐姐，是一个大二的学生。

　　何青青躺在理疗床上，仪器贴片贴上后腰的时候，冰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第一次做？”隔壁床传来声音，声音有点沙，像是感冒初愈。

　　何青青侧过头，那个姐姐睁开了眼睛，正偏着脸看她。二十多岁的样子，但眉眼间有一层化不开的倦意。
　　“嗯。”何青青回复她。

　　“别怕，就是电脉冲，酥酥麻麻的，比拔牙好受。”她笑了下，又闭上眼睛。
　　何青青没再说话。但是电流加强的时候，何青青猛地抽了一口气，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飞快地去擦，但是几秒钟后，一张纸巾递到了她的面前。

　　“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受多了。我以前也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是什么事都不往外说。”
　　何青青接过她手里的纸巾，不知道为什么，她更想哭了。

　　“你是想你的亲人了吗?”
　　“嗯，想。”何青青哭着点头，就像是打开了河道的闸门一样，她一直哭个不停。

　　“我也一样，你现在的样子简直跟我高中那会儿一模一样。”
　　“和你......一样？”
　　她们四目相对，但是何青青的眼神里多了丝惊讶，那个姐姐的眼神......无神，呆滞。

　　但是她却笑了。
　　“高中那会儿，我家人出意外了，我又面临着高考的压力。加上我自己的性格问题，我高考落榜了。现在呢，我在一所二本的学院里读书。”

　　不理会何青青的惊讶，她轻描淡写地诉说着自己不那么值得回顾的过往。
　　“所以啊妹妹，人生嘛，就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呐，要学会和自己和解，学会和这个世界和解。”

　　“那你呢，你想谁了？”
　　“我的姐姐。”

　　“那你就把我当做你的姐姐，说些想和她说的话吧。”
　　何青青斟酌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转头看着天花板，她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姐姐。你一直都在，对吧。”

　　她知道何盘盘不会回答她，但却在自己闭上眼的那一刻，她似乎听到了何盘盘的声音：“是啊青青，我一直都在。”

　　治疗持续了四十分钟，何青青似乎做了个梦，梦里，她见到了久违的姐姐。
　　她们笑着看着彼此，何盘盘告诉何青青：“你要好好的，好好地活下去。”
　　“我会的，姐姐。”

　　爱不会被磨灭
　　逝去的人住在心间

　　何青青听着耳机里的歌，内心变得平静起来。
　　要多久才能学会与自我和解呢，何青青知道这需要很久，但是她愿意慢慢来。

　　......

　　待何青青的心理治疗进入关键期，与此同时，期中考试来临。等成绩公布时，何青青看着自己的排名——年级第二百零三名。

　　文希出现在何青青的身后，手搭在何青青的肩上，看着眼前的排名大榜。看到何青青的成绩后，文希满是欢喜地对她说：“可以啊，有巨大的进步。”

　　“嗯，谢谢文希。”
　　“客气。”

　　文希开始找自己的排名。

　　年级第十五名。她又往上看了几眼，谢晓诺——年级第十名。

　　“我的第一啊！！！”
　　眼前一黑，文希直接靠在了何青青身上，何青青也是赶紧抓着她。

　　“没事，谢晓诺也没考到第一。”

　　但是好巧不巧，谢晓诺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他正要往她们身边走时，文希像是看不见似的，直接离开原地，上楼。

　　看到这一幕，何青青懵懂地看着往自己身边走的谢晓诺。
　　“你们两个......吵架了？”这是何青青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没有，谁知道文希怎么了。”谢晓诺瞥了一眼文希上楼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何青青，说：“对了何青青，班主任找你。”
　　“哦，好。”

　　看着何青青的成绩单，知道何青青的进步，北棠心里自然很开心。而比成绩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何青青有了朋友，心里的负担也没有原先那么大。

　　“青青，恭喜你，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嗯，谢谢北棠姐姐。我会好好的，放心吧。”

　　“好。”听到何青青这句话，北棠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
　　好好的，就好。

　　但是好景不长，到了十二月的月考，何青青的年级排名下降了十几名，成绩也比之前少了好几分。
　　看着自己起起伏伏的成绩，虽然知道这是正常的现象，但她心里不免还是有些难过。

　　文希见她趴在自己的书桌上，抚摸着她的后背，“放心吧青青，一切都会好的。”
　　“嗯，我知道，一切都会好的。”

　　......

　　学期临近尾声，北棠看着自己的工作日志，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学期就快要结束了。
　　正当她打算打电话给南野时，她的手机响了。不是南野的电话，而是任红雨的。

　　“怎么了，红雨姐？”她当老师也一年多了，和任红雨的关系也慢慢地变得亲密了。
　　“跟你说个事？”任红雨故作神秘地说。

　　“什么事这么神秘？”北棠开始把玩着自己手里的圆珠笔，有些好奇。
　　“我刚从校长办公室里出来，学校打算在下学期给高三毕业生办个毕业展览。”

　　毕业展览?!北棠拿着圆珠笔的手顿住了。她想起自己高三那年，学校里举办了一场“放飞气球，放飞理想”的活动。当时，她在自己的气球上写着——江淮师范，当一个老师。

　　“具体的主题和形式都还没定，”任红雨继续说，她的声音把北棠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校长让我先摸摸底，说年轻人想法多，让年轻老师一起出出主意。所以，我想先问问你的想法是什么？”

　　“你问过其他老师了？”
　　“嗯，基本上都问过了，就差你了。”

　　“好，那我想想。”北棠靠在椅背上，转动着椅子，目光落在了窗外的夕阳。

　　“摄影展怎么样？”

　　“摄影展？”
　　“对啊，记录着他们高中三年的摄影展。那些被时光带走的回忆，同样也可以成为将来毕业后再回首的珍藏。”说着，北棠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起自己曾经拿着相机在校园里拍摄的日子。

　　“听起来不错。你的提议我就先记上了。”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已经陆续离开。北棠听见任红雨在电话那头跟经过的同事打招呼，声音里还带着刚才那份热切。

　　挂断电话后，北棠看见了来到办公室找自己的何青青。
　　再次来到北棠的办公室，不等北棠开口说话，何青青就着急忙慌地开口：“北棠姐姐，你放心，我情绪很正常，下个学期我一定加倍努力好好学习，成绩和排名肯定都会上升的，我肯定会考上江淮师范的......”

　　但是北棠找她来并不是为了听到这些，北棠打断了她。
　　“有理想，并愿意为之奋斗当然是好事，但更重要的还是平安。”

　　“考江淮师范都是后话，我相信青青肯定会考上。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吃好喝好，保持身心健康。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一次下降的成绩而忽视自己的努力，也不要否定自己的努力，不要内耗自己，知道吗？”

　　此时此刻，北棠的话宛如破开云雾见阳光般照亮了何青青的心房。

　　“道阻且长，不用着急。”

　　“好的，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