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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约 梦梨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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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梨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
洛庭每天放学都往医院跑。他妈一开始还念叨几句,后来也懒得说了,干脆每天多做一份饭,让他带过去。
病房里的人都知道他。护士看见他就笑:“又来了?”他点点头,径直往走廊尽头走。梦梨的病房在312,靠窗的位置,阳光最好。
那间病房现在堆满了东西。窗台上有他带来的花,床头柜上有他带来的书,桌上有他带来的水果和零食。梦梨说他把病房弄得像个家,他就笑,说:“本来就是。”
可他知道,不是的。
医院就是医院。再多的花,再多的书,也变不成家。
梦梨的气色比刚住院时好了一些,但还是瘦。每天打针、吃药、做检查,她的手腕上全是针眼,青紫一片,看着就让人心疼。洛庭每次看见那些针眼,心就揪成一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不说疼,他也就不问。
他们就这样,一个装作没事,一个装作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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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六月底。
高考已经结束了。洛庭没去问考得怎么样,那几天他连新闻都不敢看,怕看见关于高考的任何消息。他知道自己考得不错,698分,全省38名,清北稳了。可这个成绩,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梦梨没能进考场。
梦梨出院的时候,医生把她爸妈都叫去了办公室。洛庭陪着她在走廊里等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七上八下的。
门开了。梦梨的妈妈走出来,眼眶红红的。
洛庭心里咯噔一下。
“阿姨,医生怎么说?”
梦梨妈妈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梦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妈妈身边。
“妈,你说吧。”她的声音很轻,“没事的。”
梦梨妈妈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医生说……”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医生说,你的身体,不适合再参加高考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洛庭愣住了。
梦梨也愣住了。
“什么叫……不适合?”梦梨问,声音还是轻轻的。
“就是……”梦梨妈妈说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医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看见梦梨,叹了口气。
“孩子,你进来吧。”他说,“我跟你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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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里,洛庭站在梦梨旁边,听着医生一张一张地翻那些检查报告。
“心脏功能比之前检查的时候又弱了一些。”医生说,“这不是短期的问题,是你先天就有的。平时可能没什么感觉,但只要劳累、紧张、压力大,就容易出问题。”
梦梨低着头,不说话。
“这次发病,就是因为备考压力太大。”医生看着她,“高考前那段时间,你太累了,身体扛不住。”
“那……我以后呢?”梦梨问。
医生沉默了几秒。
“以后你要特别注意。”他说,“不能太累,不能太紧张,不能有太大的压力。像高考这种高强度的考试,我建议你不要参加了。”
梦梨抬起头。
“不参加?”
“对。”医生说,“你的身体承受不了那种压力。万一在考场上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梦梨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我……”她的声音很轻,“那我以后怎么办?”
医生看着她,眼里有心疼。
“孩子,人生有很多条路。”他说,“高考不是唯一的。你可以慢慢来,上个大专,或者以后身体好点了再考。不用急。”
不用急。
梦梨听着这三个字,忽然想笑。
她等了三年,准备了三年,每天做题到深夜,每天背书到凌晨。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如别人,她要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才能追上。她以为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和他一起走进大学校门。
可现在,医生说,你不用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没消下去的针眼。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家庭医生说她身子不好,要多养着。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身子不好”,只知道不能吃冰淇淋,不能跑太快,不能和别人一样疯玩。
后来她慢慢懂了。
身子不好,就是她永远不能和别人一样。
她可以努力,可以拼命,可以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可最后,身体还是会告诉她:不行。
她不能参加高考。
不能和他一起上大学。
不能……
眼眶忽然热了。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很大,把她冰凉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她抬起头,看见洛庭正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红,却没有眼泪。他只是看着她,握紧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可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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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梦梨的妈妈先回去收拾东西,留下他们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梦梨缩了缩肩膀。
洛庭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梦梨点点头。
他们沿着路灯下的街道慢慢走。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开过,车灯照亮他们的影子,又暗下去。
谁都没说话。
走到一个路口,梦梨忽然停下来。
洛庭也跟着停下来。
“洛庭。”她叫他的名字,没叫“小庭哥哥”。
洛庭看着她。
梦梨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轮廓很清晰,眉眼很好看。她看了他很多年,从小看到大,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看他一眼都难受。
“我这次……”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失言了。”
洛庭的心猛地一紧。
“我们说好的。”梦梨说,“一起上大学。我去北京找你。可是我……”
她说不下去了。
她想起那个后山的下午,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他们拉钩约定。她想起他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想起自己说“好,我们一起”。她想起病房里他们重新约定,她让他去清北,说自己在后面追。
可是现在,她追不动了。
她的身体不允许她追了。
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滚下来。
“对不起。”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洛庭,对不起……”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不停地流。
洛庭看着她,心像被人狠狠攥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梦梨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把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哭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哭。从小她就不爱哭,妈妈说哭多了对身子不好,她就忍着。可现在她忍不住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眼泪把他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洛庭抱着她,一句话也没说。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生病时那样。
街边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行人路过,看一眼,又匆匆走开。
他们就那样站在路口,抱着,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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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哭够了,洛庭才开口。
“哭完了?”
梦梨在他怀里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洛庭松开她,低头看她的脸。她的眼睛哭得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狼狈得很。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哭成这样。”他说,“丑死了。”
梦梨瞪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洛庭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次梦梨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握得很紧。
走了一段,梦梨忽然开口。
“洛庭。”
“嗯?”
“你真的……不怪我吗?”
洛庭停下来,看着她。
“怪你什么?”
“怪我不能去北京。”梦梨低下头,“怪我不能……追着你了。”
洛庭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里又酸又软。
他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梦梨,你听好了。”他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一秒钟都没有。”
梦梨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洛庭打断她,“你生病,不是你的错。你不能参加高考,也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怪我?”
梦梨的眼泪又掉下来。
“可你那么厉害……”她的声音抖着,“你应该去最好的学校,认识最好的人,做最厉害的事。你不能因为我——”
“我能。”
洛庭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梦梨,我的人生里,不是只有清北,不是只有前程。”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明白吗?”
梦梨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当然明白。
她从小就明白。
从他七岁那年第一次握住她的手,她就明白了。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洛庭忽然笑了。
“你怎么老是可是可是的?”他说,“小时候没这么多话,长大了怎么变啰嗦了?”
梦梨被他气笑了,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洛庭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行了。”他说,“别哭了。哭多了对身子不好,你自己说的。”
梦梨点点头,吸了吸鼻子。
“那……”她抬起头,看着他,“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洛庭想了想。
“你先养病。”他说,“身体最重要。把身子养好了,什么都好说。”
“那你呢?”
“我?”洛庭笑了,“我去北京,等你。”
梦梨愣了一下。
“等我?”
“嗯。等你养好了,来找我。”他看着她的眼睛,“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我都等着。”
梦梨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那要是我一直不好呢?”
“那我就一直等。”
“要是我去不了北京呢?”
“那我就回来。”
“那要是——”
“梦梨。”洛庭打断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你信不信?”
梦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信。”她说。
洛庭笑了。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行了。”他说,“走吧,送你回去。”
他们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夜风有点凉,可他的手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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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洛庭收到了清华的录取通知书。
大红封皮,烫金的字,沉甸甸的。他妈捧着看了又看,眼眶都红了。他爸虽然没说什么,但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洛庭看着那张通知书,心里却没什么感觉。
他知道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全省38名,清华随便挑,换作别人,早高兴疯了。
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要去的地方,梦梨去不了。
那天晚上,他去西厢房找梦梨。
梦梨靠在床头看书,看见他进来,放下书。
“听说通知书到了?”
“嗯。”
“给我看看。”
洛庭把通知书递给她。梦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真好看。”她说,“清华呢。”
洛庭看着她笑,心里又酸又软。
“你以后也会有的。”他说。
梦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我以后也会有。”
洛庭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
“梦梨。”
“嗯?”
“我走以后,你要好好养病。”他说,“听医生的话,该吃药吃药,该休息休息。别着急,慢慢来。”
梦梨点点头。
“还有,”洛庭继续说,“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手机24小时开着,你随时打,我随时接。”
梦梨又点点头。
“还有——”
“洛庭。”梦梨打断他。
洛庭停下来。
梦梨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放心吧。”她说,“我会好好的。”
洛庭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凉的。他握紧,想把它焐热。
窗外,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梨树的香气。
那棵老梨树还在开花。开得满树的白,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窗台上,落在他们的心上。
“洛庭。”梦梨忽然开口。
“嗯?”
“你去了北京,会不会……忘了我?”
洛庭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是说……”梦梨低下头,“北京那么大,那么多人。你去了那里,认识新的人,看到新的世界,会不会……慢慢就忘了这里还有个我?”
洛庭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梦梨,你听好了。”他说,“我可能会忘了很多事。可能会忘了小时候的冰淇淋,忘了后山的槐树,忘了小公园的秋千。”
梦梨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但我不会忘了你。”他看着她的眼睛,“永远不会。”
梦梨的眼泪掉下来。
洛庭伸手,轻轻擦掉。
“别哭。”他说,“等我回来。”
梦梨点点头。
“好。”她说,“我等你。”
窗外,梨花还在落。
一片,一片,又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