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似零非零

34、第三十四章 摇青

　　周一上午，李彻刚醒，手机就弹出一条主题为“Congratulations to the newly promoted partners”的邮件。
　　他点开，第一行就是：
　　广市 Assurance 林摇青
　　下面附着一张神采奕奕的工作照，西装革履。特别是那张年轻的脸，在一众老资历面孔里格外扎眼。连头发丝都写着前途无量。
　　很快，ROR项目群开始响，一连串的恭喜刷屏。
　　李彻打了字又删掉。什么都没发，锁屏。
　　他不是气林摇青升职。
　　林摇青升合伙人是应得的，李彻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怎么扛过来的，他的坚韧，他的优秀。
　　手机屏幕亮着。
　　李彻只是不知道，那句“恭喜”发出去之后算什么。
　　是作为同事的祝贺？还是作为爱人的“我翻篇了”？
　　他没想清楚，不想让一条“恭喜”就糊弄过去，也不想让林摇青觉得他在赌气。
　　群里的消息不断，但林摇青一直没有回应。
　　到了中午，邱秋@林摇青，问「林哥你在48楼吗？今天南城医药项目启动会你参加吗？」
　　又过了半小时，林摇青出现了，在群里发了个“谢谢大家”的大红包。
　　然后回复邱秋说「我不参加了，最近需要休个长假」
　　「休长假？林哥你不会是去结婚了吧？！」邱秋问完，连刷了几个「捂嘴笑」的表情。
　　「那随多少份子啊？」赵远哲马上跟上。
　　林摇青没回复。
　　不否认就是承认，群里反而更热闹，哗啦啦一片刷屏的放鞭炮的。
　　等他们刷完了，林摇青才@杨敏「南城医药的项目由敏姐带队。我已经跟她交接好了，请大家全力配合。」
　　下面齐刷刷的「收到」

　　看到这，李彻皱眉，南城医药？新接的那个大项目？林摇青之前不是筹备了很久吗？ROR下班后他还在为这个准备资料。怎么突然就放手了？

　　「林哥，你休多久啊？发奖金的时候你不会不在吧？」赵远哲说完还接了个「可怜星星眼」的表情，看起来贱兮兮的。
　　「大哥现在离年底还有4个月」邱秋打完又发了两个「流汗黄豆」「流汗黄豆」「你现在就开始惦记了？」
　　「提前规划嘛」赵远哲回得理直气壮。
　　「我尽量」林摇青发了一句。

　　「林哥你不会是度蜜月度到年底吧？」
　　「捂嘴笑」「捂嘴笑」
　　「那伴手礼我们可记上了啊，回来记得带。」
　　……

　　李彻把手机捏紧了。
　　他不明白林摇青是什么意思。刚升合伙人，到手的大项目不做了，突然休4个月的假......一切都太匪夷所思了。
　　李彻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嘟嘟......”李彻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喂。”林摇青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你想干嘛？”李彻问道。
　　“什么？”林摇青不懂他这没由来的一句。
　　“群里。”李彻说道，问他，“什么叫尽量？你去哪了？”
　　“小彻，”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沉默了很久，像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你来一趟吧。中山医院住院部903。”
　　……
　　从增区到市中心，平常60分钟的高速李彻开了35分钟就到了。
　　他没法控制自己的脑袋不去想，林摇青怎么住院了？哮喘又犯了？可是那不至于让他把项目全推掉休四个月吧......
　　李彻连医院电梯都没等，一路小跑上了9楼。
　　他推开尽头那间VIP病房的门，林摇青正躺在床上朝他微微一笑：“小彻。”
　　没有插管，没上呼吸机，能说话，看着全须全尾的，脸色尚可，李彻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你跑上来的？”林摇青看他一头的汗，胸口微微起伏。
　　“天气热。”李彻嘴硬，走到床边。
　　“喝可乐吗？冰的。”林摇青微微侧了侧头，但他显然动不了太多，只能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往床头柜方向尽力望，“我让阿姨给你拿。”
　　“怎么住院了？”李彻沉着脸。
　　“不小心摔了一下。”林摇青随口说道，然后望向病床旁边的椅子，示意李彻坐，“你先歇会。”
　　李彻上下打量林摇青全身，他小腿有破皮，手肘也有擦伤，看着问题不大，不至于住院的程度，他皱眉，问：“摔哪了？”
　　“坐下慢慢说。”林摇青坚持道。
　　李彻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坐下了。
　　“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林摇青眯眼朝他笑笑，“赵康那份证据我拿到了。你等会就拿着它递交监管。”
　　李彻意外于林摇青的执行力，这么快把东西拿到手了，他应该高兴，应该松一口气，这些天压在自己身上的担子终于能卸下了。
　　但李彻没有。
　　此刻他只想知道，林摇青绕了这么大圈子，那个等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那坏消息呢？”李彻望着林摇青。
　　“坏消息就是，我点背，摔到脊柱了。”林摇青一笔带过。
　　“严重吗？”李彻问道。
　　“昨天紧急做了个手术，接回去了。”林摇青答道。
　　“嗯，”李彻应了声，“多久能下地？”
　　林摇青听到这，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他在想如何措辞，要怎么说出这个连他自己都没法接受的事实。
　　“我走不了了，小彻。”林摇青还是开口了，没有看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瘫了。”
　　李彻顿住。
　　他坐在那一动不动，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或惋惜，所有林摇青预想过会出现的情景，都没有发生。
　　李彻听完，沉默了三秒，独自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开口问了句：“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林摇青说，“上楼梯没踩稳，滑了一下。”
　　“嗯。”李彻把椅子往床的方向拉了点，靠近林摇青，把被子扯到他肚脐眼盖上，掖好。
　　林摇青望着李彻，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就如此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
　　“我胸口往下都瘫了，就是一摊烂肉，走不了也动不了，没有知觉。我的工作做不了了，生活质量会降低。”林摇青的眼睛往下看，跟李彻强调问题的严重性，他平静地描述，“我以后就是残疾人了，小彻。”
　　“我知道，”李彻伸手抚顺他压乱的头发，说，“等你好点了，我们去挑一台合适的轮椅。我有同学做室内设计，到时候可以请她在家里做无障碍改造。”
　　“青哥，这些都是之后的事了，不用急。”李彻的声音沉稳坚定，放缓了语调，朝他笑了下，就像他们平常那样，问，“中午呢？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林摇青躺在那望着他，眼里有东西闪动。
　　他沉默了，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在他三十年的人生中，他自己过不了的坎，没人会帮他过。
　　他只能靠自己，走到哪算哪。迈不过去，也就停下了。
　　“青哥？”李彻喊他。
　　“可乐鸡翅。”林摇青的声音闷闷的。
　　“嗯，还有呢？”李彻记下了。
　　林摇青想了想，说：“三倍厚抹。”
　　“医生不让喝奶茶。”李彻认真道。
　　“我知道。你偷偷给我带。”林摇青也很认真。
　　“行。”李彻打开手机小程序，“加量浓抹糯糯，少冰，少甜，加浓抹茶，抹茶粉洒满。”
　　“你背得还挺熟。”林摇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