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似零非零

33、第三十三章 不疼

　　“120预报，2分钟到，男33岁，哮喘晕厥后从楼梯高处坠落，后背着地，吸入药已缓解，现已清醒。颈托脊柱板固定，双下肢运动、感觉均丧失。”
　　“好，”杨宇从抢救室走出来，摘了手套，对护士说，“九床那个酒精中毒的转留观，床空出来。”
　　高处坠落。三十三岁。
　　听到这两个词，杨宇心里咯噔一下。在这行干久了，他见过太多遗憾或惋惜，心里祈祷今晚遇到的是另外的剧本。
　　床推进来时，杨宇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有多白，不是他浑身湿透，是那双眼睛。
　　他平躺在推床上，眼睛睁着，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不是那种常见的恐惧、痛苦，反而是亮的。
　　是一种清醒，理智的绝望。
　　杨宇最怕这种病人。

　　床上那人像是察觉杨宇的视线，转了一下眼珠望向他，声音很轻，有点哑：“医生。”
　　“嗯，我在。”杨宇一边回他，一边迅速查体，“哪里疼？”
　　“不疼。”他说完，竟望着杨宇笑了一下，脸上是那种什么都明白却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我没知觉了。”
　　杨宇听完沉默了，他没法接话。
　　对这种聪明人，安慰和隐瞒是徒劳的，甚至连沉默都像是种承认。他们都清楚，病情大概率的走向，不乐观。
　　杨宇绕到床边，拍拍他的腿，说：“动一下。”
　　“动不了。”
　　杨宇捏捏他的脚趾，又说：“脚趾试一下。使劲。”
　　病床上的人努力想动动，眉头皱了皱，他仰着下巴想起身看自己的脚趾有没有一点反应，哪怕一点点。
　　被杨宇按了回去，说：“躺好。”
　　杨宇替他看过了。
　　没有反应，那双苍白的脚躺在那，一动不动。
　　杨宇没再让他尝试了去动了，开始用手轻轻刮他脚底，询问：“这里有感觉吗？”
　　“没有。”
　　杨宇又刮了一次，这次用了笔头，稍微用了点力，在脚心刮出一道白印子：“现在呢？”
　　“没有。”
　　杨宇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脚底完全没反应，损伤至少到了胸段。他不再浪费时间查腿，现在要做的，是找到那条分界线。
　　杨宇直起身，手指按上他的锁骨：“这里有感觉吗？”
　　“有。”
　　手指下移到胸口：“这里呢？”
　　“有。”
　　杨宇的手指再往下挪了一寸，按住剑突位置：“这里呢？”
　　他望着天花板，很轻地说：“没了。”
　　杨宇收手，在病历上记了一笔：感觉平面在T6左右。双侧下肢感觉丧失，肌力0级。
　　0级。
　　完全不能动，没有任何主动收缩。
　　杨宇当了十几年急诊医生，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他知道这个平面的损伤意味着什么，从胸口往下，全没了。
　　全部没有感觉。全部不能动。不能走路。不能站。
　　他知道吗？
　　杨宇看了他一眼。
　　他看着天花板，安静得像在等待宣判。
　　“叫脊柱外科和神经外科急会诊。”杨宇转头对护士说，又望了眼床边穿着衬衫制服的人，问，“你是患者什么人？”
　　“我是物业的管家。”那人答道，“我们发现林先生晕倒在小区花园就马上打120送来了。”
　　“你家人呢？”杨宇没多废话，转头对床上那人说，“喊他们过来。你后面要做手术，需要有人签字。”
　　“就我一个。”他说，“医生，我自己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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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他的CT结果出来了。杨宇看了，胸6椎体爆裂，骨块后移，椎管里的脊髓被挤得只剩一条缝。
　　没有奇迹。
　　“片子我看了。必须马上手术，避免水肿上升，能保一节是一节。拖到T4以上，手也废了。”脊柱外科张主任夹着病历本，走过去跟杨宇说，“跟家属谈了吗？”
　　“他一个人。”杨宇回答，“派出所查过了，没有亲属。”
　　张主任听完，抬头看杨宇一眼。
　　他们都知道，像这个患者的情况，三十出头，截瘫了。
　　从今天开始，连最基本的穿衣、吃饭、翻身、上厕所都要靠别人。一个人，没有家人，工作没了，钱从哪来，康复谁来管。后面每一样，都比手术更难。
　　“那让他自己签。”张主任把病历合上，“我去跟他谈。你忙你那边吧。”
　　杨宇点头，转身又扎进急诊，下一辆120已经在门口了。

　　术前谈话安排在急诊走廊尽头，一个相对安静地角落。
　　看见病人被推过来的时候，张主任心还是猛地被揪了一下，很年轻的帅小伙，眼睛亮亮的。
　　他身体动不了，只能转着眼睛看，喊了声“医生。”
　　“嗯。”张主任应道，收起情绪，声音却比平时轻了些，“我跟你说一下你的情况。”
　　“你的胸椎第六节有骨折，骨头碎了，碎块往后跑，压到了你的脊髓。脊髓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知道，”他说，“神经。”
　　“对，神经。现在的情况是，脊髓被压得很厉害，神经信号传不下去，导致你胸口往下完全不能动，也没有任何感觉。站不了也走不了。”张主任说完，停顿，向他确认，“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他说，“就是瘫痪了，对吧？”
　　“对。做手术的目的是把压着神经的骨头拿掉，用钉子固定，让脊柱稳定下来。但神经受损是不可逆的。”张主任知道说这些残酷，但要把真实情况告诉他，“需要一辈子坐轮椅。”
　　“一辈子”
　　这三个字太重了。
　　抢救室里很吵。隔壁床的老爷子在喊疼，护士在跑着换液，心电监护的声音滴滴滴地响着。走廊上有人在哭，不知道是哪个家属。
　　但这些声音好像一下子都远了。
　　床上的人没有动。
　　张主任望着他。
　　他没有哭，没有皱眉，没有张大嘴巴，没有摇头，没有说“不可能”，没有说“为什么是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一个被告知坏消息之后的标准反应。
　　他只是停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声音跟刚才一模一样，轻的，淡的，不大不小的。承受的是改变他一生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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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天偏爱了林摇青很久，给他漂亮的容貌，给他聪明的头脑，给他富足衣食无忧，给他善良的心，让他看见这个世界都是好的。
　　林摇青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活下去。
　　在他的世界，那些都是一出生就有的。
　　但看着床单上的两条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他根本不是那个幸运儿，从来都不是。
　　因为从他33岁这年开始，自己就是一个残疾人了。
　　以后他会坐在轮椅上生活；坐在轮椅上工作；坐在轮椅上搬家；坐在轮椅上参加最好的朋友的婚礼；坐在轮椅上陪爱人去社保局办退休；坐在轮椅上从小林变成老林，最后，也会坐在轮椅上死亡。
　　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国庆快乐10月2日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