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似零非零

30、第三十章 够了

　　林摇青再次见到李彻，是出院那天。
　　李彻开车来接他回家。
　　坐在副驾驶座上，林摇青望着他，沉默了很久。
　　从printer出来，到现在，五天，李彻脸上的肉没了，眼眶凹了，瘦得不像话，整个人小了一号。
　　林摇青捧住李彻的脸，拇指摩挲凸起的眼眶骨，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太蠢，怎么就真的一个电话也不打给李彻，硬生生让他熬成这样。
　　“小彻，出什么事了？”林摇青问，他一直握着李彻的手，没松。
　　“回去再说。”李彻的脸色很难看，分不出是疲惫、痛苦还是别的什么。或许都有。
　　林摇青没再追问，只是把手又握紧了一点。

　　一路上李彻没说话，回到家也是。
　　他一进门就去了厨房，洗菜、备菜、做饭。
　　林摇青把行李提进房间。
　　这里一切都和半个月前一样。
　　连枕头的折痕都是。
　　李彻睡都没睡过。

　　厨房里抽油烟机轰轰作响，李彻站在灶台前炒菜，突然被拦腰搂住。
　　林摇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小彻，你到底怎么了？”林摇青贴在他的背上，圈住他，“是赵康的事吗？”
　　“你先出去，这里油烟大。”李彻把火关了。
　　“我不走。”林摇青像个树袋熊扒在他背上。
　　李彻无奈，只好放下锅铲，任由林摇青这么搂到沙发上，被按着坐下。
　　林摇青望着他。
　　“赵康让我休假了......无限期那种。”李彻终于开口，“他在逼我走。”
　　“嗯。”林摇青应了声，这个结果不是想不到，只是赵康的动作还真是够快的，ROR项目结束刚就来这么一下，卸磨杀驴。
　　“没事的，小彻，”林摇青伸手一根根捋顺他额前垂下来的头发，安抚道，“赵康的事我查了。他敢这么放水，显然不是第一次，之前有一单并购案，他也这么操作的。”
　　“十年前鑫源收购艾斯森，尽调报告是赵康签的。”林摇青的声音如潺潺流水，平静地讲出那些腌臜事，“里面漏了一笔担保。是主动漏的。对方开价，七位数。”
　　李彻听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林摇青是怎么查到这些的，十年前的事，压得那么干净，他在所里这么多年都没听到一丝风声。
　　李彻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你要动他？”
　　“是，”林摇青的声音很轻，“目前还差一份证据。等拿到后，我会直接递交监管。”
　　李彻沉默了。
　　“别怕，总有办法解决的。”林摇青揉揉他的脑袋，安抚道。
　　“嗯。”李彻应道，声音沙哑，没半点释怀地模样。
　　“小彻，”林摇青喊道，望着李彻，他的状态一直不对，这几天到底发了什么，开口道，“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从接到林摇青那刻，李彻就开始忍。
　　他像没事人一样开车接他，回家做饭，就是不想这个时候跟他吵。
　　但听到林摇青说出这句时，李彻还是没忍住。
　　“这话应该我来说吧，”李彻听得发笑，一字一句道，“林par。”
　　林摇青闭上眼，叹了口气，他最怕的还是发生了。他想说的，想等忙完这阵，等李彻和自己都能喘口气了......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等你的晋升邮件发送全体员工吗？等某天上班你喊我过去汇报？”李彻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在划。
　　“林摇青，你可真行。一边把我哄得跟傻子似的，看我跟赵康硬碰硬，一边自己跟赵康觥筹交错，步步高升。”李彻在笑，眼睛却是湿的，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谁玩得过你啊，林par。”
　　“小彻，”林摇青的声音在抖，他接下所有嘲讽，压着情绪解释，“我想告诉你。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周末那天复诊，晚上回来我就想说，但你跟我讲你和赵康闹成那样，我怎么开口？再后来进了printer，忙得焦头烂额，再后来你回了广市，我在香市住院......”
　　“够了。”李彻打断，痛苦地闭上眼，他不想听林摇青说这些。他们日日夜夜在一起，难道连一句开口的时机都找不到吗？
　　“你已经赢了，林摇青。”李彻站起来，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还需要我给你开瓶酒庆祝吗？”
　　“李彻。”林摇青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在你看来我就是那种不顾一切往上爬的？！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
　　他说完，尾音在颤，胸膛剧烈起伏着，像在拼命压住什么。
　　“我怎么看，重要吗？”李彻背对着他，失望至极，“事实如此。”
　　“你能不能，理智一点？”林摇青手撑在沙发椅背，喘气频率越来越快，“合伙人的事，我进HG前，已经定了。和你那边，没关系。”
　　“是，你理智，你分得清，划得开，什么都跟我没关系。”李彻说完，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住了，说，“那我在你那儿，到底算什么？”
　　李彻背对着他，客厅里回荡着越来越明显的哮鸣音。
　　“小......”林摇青费力地喘气，还想说什么。
　　“算了，”李彻打断他，痛苦地闭眼，喉结颤动，“就这样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看林摇青一眼。
　　林摇青跌坐在沙发，哆哆嗦嗦摸到那瓶万托林，对准自己的喉咙，按下，“呲”的一声，药雾散开，那该死的窒息感终于缓解。
　　他能呼吸了，可望着那扇没关紧的门，李彻决绝的背影，心里越来越堵。
　　......
　　林摇青在沙发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变暗，CBD的霓虹灯亮起。
　　厨房里，锅里的肉片已经凉了，砧板上躺着切好的西兰花，还没来得及倒进锅里。
　　他又缩回沙发靠窗的转角位，望着窗外。
　　李彻生气，林摇青想得到。
　　林摇青确实瞒了很多，自己的病情、合伙人提名甚至到现在查赵康，他也是一个人弄完了才告诉李彻。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习惯了。
　　林摇青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
　　上次复诊完，李彻在车上说的话他还记得。他答应过不再一个人扛。后来他试过想说，可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
　　他想，反正到最后他都会解决好，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直到李彻那句“我在你那儿，到底算什么？”，林摇青才醒过来。
　　他生下来就是一个人，没有父母，没有家。
　　三十年来，他一个人长大，一个人读书，一个人住院，一个人学着拉资源为自己职业铺路，一个人打理房产、配置资产、做投资。
　　他生物学上的父亲，除了萨斯卡通那栋旧房子和刚够温饱的生活费，什么都没再给过。
　　如今他拥有的所有车子、房子、资源、职位，都是他林摇青一个人拼出来的，跟那边没有半毛钱关系。
　　别人看他是含着金汤匙的富二代，其实他就是一条没人要的野狗。活得好是他的本事，死了也没人收尸。
　　林摇青总觉得这样才是对的。
　　直到遇到李彻。开始有人接住他，开始有人心疼他。
　　林摇青却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还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