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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潮 Chapt ...

  •   掌心相覆,冷暖相持。
      监护室里的冷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顾大海保持着垂手的姿势,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裹住周殷鱼冰凉的手背。少年指尖松弛下来,软软搭在他的掌心,骨节纤细,皮肉薄得近乎透明,那股化不开的寒意顺着皮肤缝隙缓慢渗透,像冰凉的河水,一点点浸进他的骨血里。
      仪器滴滴轻响,单调、规律,成为密闭空间里唯一的活声。
      窗帘静止,风口无风,方才突兀卷起的阴风彻底消散,仿佛刚才短暂的紊乱、骤然的警报、无意识的攥握,都只是人眼生出的幻觉。
      可顾大海清楚知道那不是错觉。
      温度残留,触感真实,少年指腹细微的薄红还印在他的腕间,像一枚淡色的鱼痕。
      他抬眼,目光安静落在周殷鱼脸上。
      少年依旧沉睡着,长睫垂落,安静闭合,没有睁眼,没有动静,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廓起伏。那张过分干净的脸在冷白灯光下近乎泛光,白得不像活人,更像是被河水长久浸泡、洗去所有烟火气的灵。
      顾大海拇指极轻地摩挲过少年柔软的指背。
      动作克制、缓慢,带着医者理性之外、不受控制的贪恋。
      他活了二十九年,一生都在冰冷里挣扎。
      幼时山村苦寒,缺衣少食,潮湿阴冷的土坯房困住他整个童年。冷雨、寒泥、刺骨河水,是他最早记住的触感。后来学医熬夜,常年手术室恒温低温,白大褂、消毒水、冰冷器械,构成他成年之后全部的生活。
      他习惯寒冷,适应孤寂,本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一块不会发热的寒石。
      可此刻掌心这一抹更甚的寒凉,却让他胸腔深处生出一种怪异的、酸涩的暖意。
      像是荒芜死寂的暗河里,漂来唯一一尾温顺的鱼。
      明明同源寒凉,却偏偏相互吸引。
      时间一点点缓慢流逝,窗外雾气彻底散尽,白日天光惨白平铺,笼罩整栋住院大楼。走廊人来人往,脚步声、交谈声、推车声不断,喧嚣隔着厚重门板隔绝在外。
      监护室内寂静无声,自成一方阴冷狭小的天地。
      顾大海没有离开,也没有随意挪动姿势,只是安静坐在床边椅子上,牢牢握着那只冰凉的手。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他肩背僵硬,四肢发麻,眼底青黑愈发浓重,疲惫层层堆叠。
      昨夜通宵手术,后半夜诡异梦魇,清晨紧急来院,滴水未进,颗粒未食。
      生理的疲惫不断侵蚀神经,大脑昏沉发胀,太阳穴一阵阵抽痛。
      细碎模糊的记忆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浑浊泛黄的河水、岸边枯黄衰草、连绵不断的冷雨、山村潮湿泥泞的土路。还有一个遥远又模糊的白色背影,孤零零站在河滩之上,风吹动单薄衣角,安静得像是要融进灰色雨雾里。
      那背影单薄、纤细,和周殷鱼重合得严丝合缝。
      顾大海眉心微蹙,用力压住发胀的太阳穴。
      他分明记得,十二年前深秋,他离开山村去往城市就读重点高中。离开那天阴雨连绵,河水暴涨,村口那条浑浊大河浪潮翻滚,湍急暗沉。
      他背着破旧行囊,头也不回离开了贫瘠故土。
      那一天,河边是不是站过一个人?
      他想不起来。
      记忆像是被一层浑浊的河水蒙住,关键部分模糊残缺,越是用力去回想,眼前越是一片发黑的雾。
      “顾医生。”
      门外传来轻叩门板的声音,李军压低嗓音,语气凝重。
      顾大海松开手,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将周殷鱼的手放回被褥之内,替他拢好被角,隔绝外界冷气。他起身站直,冷硬眉眼间褪去方才温柔凝滞,重新覆上医者惯有的冷淡克制。
      “进来说。”
      金属门划开一条缝隙,冷风顺势钻进来,裹挟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李军侧身走入,顺手关门,脸色比清晨更加凝重,眼底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查到东西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张泛黄老旧的纸质资料照片,屏幕光线昏暗,映照出陈旧模糊的黑白字迹。
      “我托城郊派出所老友调了十二年前黑水河完整卷宗,不只有失踪少年那一条记录。”
      李军停顿一瞬,压低声音:“十二年前深秋,那一片山村河水暴涨,连续七天暴雨,山洪漫滩。除了无名白衣少年落水失踪,同一天,河边住户顾家一名少年雨夜独自离家,从此性情大变,隔天被远亲接走,彻底搬离山村。”
      顾大海脊背一瞬僵硬。
      血液仿佛在血管里骤然凝滞。
      顾家。
      山村、顾家、暴雨、离家。
      每一个关键词,精准戳进他尘封最深处的童年。
      那是他。
      十二年前雨夜,山洪暴发,河水汹涌,年少的他孤身一人,踩着泥泞冰冷的黄泥路,连夜离开了那个破败冰冷的家。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他在河边看见了什么,没人知道他为何突然执意离开。长久以来,他刻意抹去那段雨夜的全部细节,将恐惧、寒意、愧疚死死压在心底,从不触碰。
      “卷宗备注写得很奇怪。”李军滑动屏幕,目光落在那行潦草手写批注上,语气发寒,“当夜有人目击,河边有两个少年,一个白衣临水,一个黑衣立岸。浪潮扑来,浊水漫天,等雨势减弱,岸边只剩黑衣少年一人,浑身湿透,呆滞站在滩涂上。白衣少年凭空消失,河水干净得诡异,没有涟漪,没有水花。”
      一黑,一白。
      一站岸,一临水。
      潮起潮落,人散水寒。
      顾大海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缩,指尖无意识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破碎的记忆轰然拼接。
      冷雨,狂风,暴涨的河水,漆黑汹涌的浪潮。
      年少的他站在泥泞岸边,浑身被冷雨浇透,冰冷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昏暗雨雾里,那一抹干净刺眼的白,静静站在没过小腿的河水之中。
      那人没有回头。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浪头轰然拍岸,浑浊泥水遮蔽视线,雨水模糊双眼。
      等他再次睁眼,河面空空如也。
      白色人影消失不见,潮水平复,河水静默流淌,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暴雨之中一场虚妄幻觉。
      那年他十七岁。
      恐惧、茫然、惶恐死死攫住少年心脏,他浑身僵硬站在河边,不敢呼救,不敢靠近,甚至不敢向任何人提起自己看见的一切。
      贫苦山村迷信愚昧,大人常说河里有水鬼,诱捕活人沉入水底。
      他本能封口,把那抹白衣、那场潮水、那个消失的人,全部压进潜意识最深处,任由岁月尘封腐烂。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
      可原来,记忆从未消散。
      只是沉在幽暗河底,等待潮起的那一天。
      “顾大海?”李军敏锐察觉到他的反常,男人脸色惨白,唇色褪淡,身体僵硬紧绷,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暗潮,“你怎么了?脸色难看的要命。”
      “没事。”
      顾大海迅速敛去眼底波动,语气平静无波,强行压下胸腔里剧烈翻涌的惊涛骇浪。多年隐忍克制刻入骨髓,哪怕心神震颤,面上依旧不露分毫。
      “卷宗还有别的记录吗?”
      “没有了。”李军摇头,关掉手机屏幕,光线骤然暗沉,“当年技术落后,河边无监控,无目击证人,仅有几句村民零碎口述。官方最终定论:暴雨产生幻觉,自然落水,失踪判定死亡。”
      定论潦草,含糊结案。
      像是有人刻意遮掩,草草埋葬一段诡异往事。
      “还有一件事。”李军看向病床里安稳沉睡的周殷鱼,后背莫名发冷,“我刚才路过护士站,听见夜班保洁闲聊,陈桂香今天直接请假离岗,回去之后大病一场,浑身发冷,高烧不退,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潮来了,鱼要归海。”
      潮来了,鱼要归海。
      短短六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带着刺骨寒意。
      顾大海目光落回少年腰侧,隔着纯白病号服,那枚淡红鱼鳞纹路安静蛰伏。
      鱼。
      归海。
      周殷鱼本就属于冰冷幽暗的水里。
      那十二年前被潮水吞没、凭空消失的少年,本就不该被人从黑水河里打捞上岸。
      “大海,说实话。”李军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发问,语气慎重,“你是不是早就认识他?从今早你看见这张脸开始,你就不对劲。你冷静、理智、克制,从来不会对任何病人过度上心,可你对他……太反常了。”
      病房安静,仪器轻响。
      顾大海沉默良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抬眼看向玻璃窗外惨白的天光,嗓音低沉冷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记不清。”
      不是不认识。
      是被潮水、被岁月、被潜意识,硬生生抹去了记忆。
      李军怔了怔,看着眼前素来冷硬自持的男人露出茫然脆弱的神色,到了嘴边的问话终究咽了回去。他知道顾大海心底藏事,童年贫苦、无依无靠、孤僻寡言,身上压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重心事。
      “行,我不问。”李军叹气,语气凝重,“但我提醒你,这件事不对劲,从头到尾都透着邪性。黑水河、无名少年、十二年前的旧案、陈阿姨的反常,全部缠在一起。我怕你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我不怕。”
      顾大海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笃定沉稳。
      他这一生,泥泞独行,寒苦相伴,人间疾苦早已尽数尝遍。人间最冷的滋味他受过,最深的黑暗他走过,又怎会惧怕水里飘来的一缕孤魂。
      况且。
      是他见过那抹白衣。
      是他当年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潮水吞掉那人。
      因果结缘,潮汐绑定。
      他逃不掉,也不想逃。
      “外面我会压住。”李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警方那边我继续压,身份不明的消息不准外泄。这一间监护室我给你单独锁控,除了你我,没人能进来。医护轮岗我全部安排可靠熟人,不会有人随意打扰他。”
      “多谢。”
      “跟我客气什么。”
      李军苦笑一声,转身轻步离开,金属门缓缓合拢,再次隔绝外界喧嚣。
      房间重归死寂。
      顾大海缓步走回病床边,垂眸凝视少年安静苍白的睡颜。
      他缓缓弯腰,单膝微曲,凑近少年耳畔,压低嗓音,轻声开口。
      声音低沉、克制,带着深埋十二年、迟来已久的愧疚。
      “那年暴雨,我站在岸上。”
      “我没有伸手。”
      一句话,压在心底十二年。
      年少怯懦、惶恐、无力,他眼睁睁看着潮水带走那人,僵在原地,一动未动。
      愧疚像水草缠绕心脏,深埋记忆河底,随潮汐生长,随暗流腐烂。
      话音落下的一瞬,原本安稳平放的周殷鱼,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微不可察。
      下一秒,少年白皙脖颈处,皮肤之下,隐约透出几丝透明细碎的银白鱼鳞,纹路极淡,一闪而逝,转瞬又隐没在皮肉深处,仿佛只是光线折射产生的错觉。
      与此同时,监护仪屏幕上,绿色波纹轻微下陷。
      数值短暂跌落,体温、血氧、心率,同步微弱下滑。
      寒气骤然加重,密闭房间温度莫名降低,空调恒定温度明明没有改动,出风口却吹出刺骨阴冷的风。
      顾大海眉头微蹙,抬手触碰少年颈侧皮肤。
      更凉了。
      那股寒意不是人体失温,而是一种向外扩散、侵蚀周遭的阴冷,像是有一片看不见的幽暗潮水,正从少年身体深处缓慢涌出,无声漫过整张病床。
      室内光线微微暗沉,惨白日光被一层无形黑雾遮挡。
      墙面洁白瓷砖隐隐渗出水迹,透明水珠顺着冰冷墙壁缓慢滑落,蜿蜒流淌,像河水漫上岸边留下的潮痕。
      潮湿、腥凉、若水草腐烂的淡淡水腥气,凭空浮现在空气之中。
      没有水源,没有积水。
      气味来得莫名其妙。
      顾大海环顾四周,眼底冷静锐利,仔细捕捉房间里每一处细微异变。
      他清楚,周殷鱼在反应。
      听见了。
      记起来了。
      深埋水底的潮汐,被一句迟来的忏悔,轻轻搅动。
      而此刻,城郊黑水河。
      阴沉河水无声翻涌,往日平缓流动的河面,此刻暗流湍急。河中心无风起浪,层层叠叠的黑色水波不断向外扩张,拍打岸边枯黄杂草,湿泥翻滚,泥土腥气漫天弥漫。
      河水深处,淤泥之下。
      无数细碎银白鱼鳞缓缓亮起,微光幽暗,在漆黑浑浊的水底连成一片朦胧冷光。
      河底安静躺着一具陈旧锈蚀的黑色铁链,铁链缠绕一截早已腐烂断裂的枯木,锁链末端空空荡荡,锈迹斑驳的链环之中,残留着一枚细小、苍白、早已泛白的指骨。
      水流涌动,骨节轻颤。
      黑水河面,潮声暗起。
      无人听见的水流声,在幽深河底缓慢回荡,像是沉睡多年的东西,正在潮汐之中,缓缓苏醒。
      ……
      傍晚六点,天色渐沉。
      白日惨白天光褪去,城市被一层灰蒙蒙的暮色笼罩。医院大楼亮起惨白灯火,长廊通明,冷光刺眼。
      顾大海没有离开医院。
      他简单在食堂吃了一口冷饭,全程沉默寡言,神情淡漠,周身低气压让人不敢靠近。同事少见他失神恍惚,往日沉稳冷硬的眼神,此刻总是带着一缕散不去的沉郁。
      夜幕降临,灯火亮起。
      监护室依旧封锁紧闭。
      室内光线调暗,只留一盏微弱的床头夜灯,暖黄微光柔和洒落,弱化了医院冰冷的惨白,勉强生出一丝微薄暖意。
      顾大海搬了一张靠椅,紧贴病床缘坐下。
      夜色安静,城市喧嚣隔着厚重墙体遥远模糊。
      他没有再频繁触碰少年,只是安静坐着,目光落在周殷鱼安静的侧脸上,一寸一寸描摹眉眼轮廓。
      清冷眉眼,柔和下颌,单薄脖颈。
      十二年过去,这人样貌分毫未变,依旧是当年雨夜里那副干净易碎的模样。
      到底是人,还是魂?
      是人被河水封存十二年,停滞生长。
      还是魂魄被困黑水,执念不散,漂回人间。
      医学无法解释,科学无从考证。
      顾大海不猜了。
      无论他是什么,是人是鬼,是鱼是魂。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夜里十一点,整栋住院部渐渐安静,人流散尽,喧闹落幕。
      走廊灯光半灭,昏暗寂静。
      监护室内,夜灯暖黄,光影温柔。
      长久沉寂之中,原本毫无动静的少年,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很缓。
      像沉睡水底的鱼,在暗流之中,微微掀动透明鱼鳍。
      顾大海呼吸骤然放轻,身体下意识绷紧,目光死死锁住那张苍白的脸。
      几秒沉寂。
      周殷鱼缓慢、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睫毛颤颤巍巍,缓慢抬起。
      一双极浅、极通透的黑色眼眸,缓缓睁开。
      瞳色干净、漆黑,不带人间烟火,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像长久沉在幽暗水底,刚刚苏醒过来。
      视线模糊,焦距涣散。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缓慢转动眼珠,目光漫无目的扫过惨白天花板、柔和夜灯、冰冷墙壁。
      最后。
      那双潮湿幽暗的眼,精准落在顾大海脸上。
      没有疑惑,没有陌生。
      干干净净,直直凝望。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窗外晚风骤起,夜色翻涌。
      遥远的城郊黑水河,沉闷潮声轰炸响,黑暗河水疯狂拍岸,浪潮高涨,黑水滔天。
      潮声浩荡,漫过夜色。
      有人等岸十二年。
      有鱼沉沦十二年。
      今夜。
      潮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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