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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涟 Chapt ...

  •   监护室门外,拖把砸落地面的闷响突兀刺破走廊的寂静。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冰冷的白色长廊里荡开绵长的回音。
      陈桂香僵在原地,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拖把杆,指节泛出病态的青白。老人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黏在监护室玻璃窗内那张苍白安静的脸上,胸腔剧烈起伏,喉咙像是被潮湿的棉絮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
      多少年了。
      整整十二年。
      那段被她刻意尘封、刻意遗忘、拼命想要埋进黑水河淤泥底下的记忆,在看清少年面容的这一刻,轰然破土,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理智。
      十二年前的深秋,同样阴冷的雾天。
      黑水河水面泛着死寂的墨色,冰冷的河水裹挟着泥沙缓缓流动。河边荒草丛生,湿冷的雾气笼罩整片河岸,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单薄少年,一步步踩进冰凉浑浊的河水里。
      没有人拉扯,没有人为难。
      他就那样安静、顺从地往深水处走,单薄的脊背笔直,像是主动奔赴冰冷的宿命。
      那天河边不是没有人。
      陈桂香清清楚楚记得,她当时正在黑水河周边做河道保洁,远远看见了那个白衣少年。她大声呼喊、拼命奔跑,想要拦下那个孩子,可无论她怎么叫喊,少年都像是听不见任何声音,周身仿佛隔着一层透明冰冷的屏障。
      河水没过脚踝,漫过腰腹,最后吞噬掉那一片干净刺眼的白色。
      水花轻漾,涟漪消散。
      少年彻底沉入水底,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当年警方、打捞队在黑水河连续搜寻七天七夜,河水抽干大半,淤泥翻遍数层,却连一丝发丝、一片衣角都未曾找到。
      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消失在黑水河里。
      最后官方结案:落水失踪,判定死亡,无尸体,无遗物,无身份。
      那年之后,黑水河每到深秋雾天,总会有人看见水面上漂着模糊的白色人影。有人说是水鬼,有人说是错觉,流言蜚语在城郊小镇传了很多年,最后随着时间流逝,慢慢被世人淡忘。
      陈桂香本以为,自己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她以为那抹苍白易碎的白色,永远封存在冰冷的河水深处。
      可现在,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安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眉眼、鼻梁、下颌,甚至是苍白单薄的脖颈,分毫不差。
      “不可能……不可能的……”
      陈桂香嘴唇哆嗦,苍老沙哑的低语碎在风里,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拖把杆在手中摇摇欲坠。深秋的风穿过走廊窗户,吹在她布满皱纹的皮肤上,冷得刺骨。
      “陈阿姨?您没事吧?”
      路过的年轻护士看见她惨白的脸色,连忙上前搀扶,疑惑地打量着老人失态的模样,“是不是低血糖了?要不要去休息室坐一会?”
      温和的问话将陈桂香从恐怖的回忆里拽回现实。
      她猛地回神,慌忙垂下眼眸,用力压下眼底汹涌的恐惧,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稳住颤抖的身体。老人不敢再往玻璃窗内多看一眼,慌忙低下头,胡乱捡起地上的拖把。
      “没事……我没事。”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不敢停留半分,推着清洁车快步逃离这条走廊。佝偻的背影仓促狼狈,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鬼魅。
      监护室之内,顾大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他清晰看见保洁阿姨骤然惨白的脸色、失控颤抖的身体,还有那眼底深处毫不掩饰、发自本能的恐惧。
      顾大海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心底的疑云愈发厚重。
      陈桂香在医院工作多年,性情温和沉稳,见过无数生离死别,早已看淡生死病痛,寻常病人绝不可能让她露出这般惊悚的神情。
      她怕的不是重病,不是死亡。
      她怕的是周殷鱼。
      是这张太过干净、太过苍白、仿佛不该存在于人间的脸。
      “顾医生,患者生命体征平稳,血氧回升百分之三,体温缓慢上涨。”一旁的护士低头记录监测数据,语气平淡专业,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外诡异的插曲,“但是很奇怪,保温仪全开的情况下,体表温度上升极其缓慢,四肢依旧是冰凉状态,和普通溺水患者的恢复规律完全相反。”
      “我知道。”
      顾大海淡淡应声,目光重新落回病床上的少年身上。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周殷鱼微凉的腕脉处,精准感受着皮下缓慢微弱的搏动。医学仪器能够检测出心跳频率、血氧浓度、体温数值,却检测不出这具身体里萦绕不散的阴冷寒气。
      那不是生理上的低温。
      更像是一种扎根在骨血里、与生俱来的寒凉。
      屋内空调匀速送风,仪器灯光冷白闪烁,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顾大海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静静凝视少年安静的睡颜,目光深沉执拗,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他从医十一年,解剖过无数尸体,见过无数危重病人,向来心性冷硬,情绪极少被动摇。可从昨夜那场诡异的深海大梦开始,他所有坚守的理智、规则、逻辑,都在一点点崩塌破碎。
      破碎的记忆还在脑海里不断闪回。
      潮湿的土坯房、连绵的冷雨、浑浊的河水、摇曳的衰草。
      还有那一抹模糊单薄的白色背影。
      那些画面零散、破碎、没有时间线,像是被人刻意撕碎,随意堆砌在他记忆的缝隙里。太阳穴传来一阵阵钝重的刺痛,尖锐的酸胀感顺着神经蔓延,搅得大脑昏沉发胀。
      顾大海微微偏头,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按压眉心,冷硬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出身贫寒,幼年在偏远山村长大,泥泞土路、破败房屋、食不果腹的日子构成了他全部的童年。他拼命读书、拼命逃离,把灰暗压抑的过去死死封锁在记忆深处,从不主动触碰。
      他清楚记得山村的河流、泥泞的池塘,却唯独想不起来,自己是否见过这样一个白衣少年。
      可心底的悸动、灵魂的熟悉、本能的贪恋,从来不会骗人。
      “顾医生,我有个事情想跟你说。”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军捏着一份纸质档案,轻手轻脚走进监护室,刻意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凝重费解的神色。
      “查到身份了?”顾大海直起身,语气平淡无波。
      “没有。”李军摇头,将档案递到他手里,眉头死死皱着,“公安那边查了全国户籍、失踪人口备案、近十年城郊落水记录,没有任何一条和他匹配。没有姓名、没有籍贯、没有亲人,就像是凭空诞生的人。”
      李军顿了顿,语气压低,添上一句令人脊背发凉的话。
      “而且我托人查了十二年前黑水河的落水失踪案,当年那个失踪的无名少年,外貌描述、身形体态,和床上这个人……一模一样。”
      空气骤然凝滞。
      监护仪平缓的滴滴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诡异。
      顾大海垂眸翻开泛黄的老旧档案,纸张边缘磨损卷曲,油墨字迹陈旧模糊。档案上没有照片,只有一段简短的文字记录:十二年前深秋,黑水河发现不明身份落水少年,白衣,身形单薄,面容清俊,打捞无果,判定失踪,无人认领。
      下方附着当时目击者的证词,证词很短,只有一句话。
      ——少年自行入水,神色平静,无挣扎,无呼救。
      自行入水。
      平静赴水。
      顾大海指尖轻轻摩挲过泛黄的纸面,指腹冰凉,漆黑的眼底暗流汹涌。
      十二年前。
      时间刚好卡在他离开山村、去往城里求学的那一年。
      巧合?
      世上从来没有毫无缘由、完美贴合的巧合。
      “还有一件更邪门的事。”李军看向床上毫无动静的周殷鱼,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冷汗,“刚才保洁陈阿姨路过,我问了她两句,她死活不肯说,只是反复念叨一句话,水里面的人,不该捞上来。”
      不该捞上来。
      短短六个字,像冰冷的冰针,猝不及刺扎进顾大海的心底。
      不该。
      那是否意味着,周殷鱼本就应该永远沉在黑水河底,永远隐匿在幽暗冰冷的水下,不该重回人间,不该睁开眼睛,不该被任何人看见。
      “把这份档案留在这里。”顾大海将旧档案折叠收好,放进白大褂内侧口袋,动作沉稳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要对外散播,封锁所有关于这名患者的消息,除了你我、值班护士,任何人不得进入监护室。”
      “明白,我早就压下去了。”李军点头,他知道顾大海心思缜密,做事稳妥,“我看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去隔壁休息室躺一会?这里我盯着。”
      “不用。”
      顾大海断然拒绝,目光再次落回少年纤细白皙的腰侧。
      病号服宽松柔软,布料轻薄,刚好贴合肌肤。他视线精准落在那处隐秘的位置,隔着一层纯白布料,依旧能隐约看见那枚淡红色的鱼鳞纹路。
      纹路浅淡、细腻、精致,形状完美贴合鱼鳍弧度,像是天生就长在皮肉之上。
      方才无人注意之时,他曾悄悄撩开布料一角。
      那不是纹身,不是外伤疤痕。
      是通透的、泛着淡淡水光的天然纹路,像一枚深海赠予的烙印,安静蛰伏在白皙皮肉之下。
      “他身体有异常纹路,不要让人随意触碰他的皮肤。”顾大海侧头叮嘱李军,语气严肃郑重,“体温、心率、脑电波,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一旦出现数值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不要擅自采取医疗手段。”
      李军一愣,下意识追问:“什么纹路?严重吗?要不要做皮肤CT?”
      “不用检查。”
      顾大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那是不属于医学范畴的东西,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印记。他清楚,任何仪器扫描,最后只会得到一片空白的数据。
      李军虽满心疑惑,却没有多问。多年共事,他清楚顾大海的性格,不愿说的事情,旁人再追问也没有意义。
      “行,我守在外边。”
      李军转身离开,金属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低沉的滑动声响。
      监护室再次陷入死寂。
      偌大的白色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清醒冷静、周身冷意的医者,和沉睡苍白、满身寒凉的少年。
      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开,惨白的日光穿透玻璃,落在周殷鱼毫无血色的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静得不似活人。
      顾大海缓缓坐在病床边的单人椅上,脊背挺直,坐姿端正,保持着医者克制疏离的姿态。可他的目光,却久久缠绵落在少年清透的眉眼之间,温柔执拗,藏着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贪恋。
      他抬手,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指尖距离少年苍白的脸颊只有一寸,隔着微薄的冷空气,他能清晰感受到那股不散的阴寒。
      昨夜梦里,漆黑深海,海浪翻涌。
      他听见无声的求救,看见苍白的招手。
      今天现实,白色病房,寂静无声。
      他寻到了那尾沉入黑水的鱼,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救赎,还是劫难。
      犹豫片刻,顾大海最终还是轻轻落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少年额前黏连的碎发。
      发丝柔软冰凉,触感像浸过水的丝绸。
      就在指尖触碰少年额头的一瞬间。
      平静无波的心电监护波纹,猛地剧烈起伏。
      尖锐刺耳的波峰突兀跃起,红线疯狂跳动,仪器发出短暂急促的滴滴警报声。
      监护仪警报声刺耳炸裂。
      与此同时,病房内遮光窗帘无风自动,洁白的布料轻轻晃动,一股阴冷刺骨的寒风凭空在密闭房间里滋生,缠绕在病床四周。
      没有开窗,没有风口,空调正常恒温。
      风,来的莫名其妙。
      顾大海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想要收回手指。
      可下一瞬,一只冰凉纤细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轻,绵软无力,不像是昏迷之人能够使出的力气,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松开的牵绊。
      周殷鱼依旧紧闭双眼,睫毛安静垂落,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苍白死寂。可他的手指,却死死扣住顾大海骨节分明的手腕,指尖泛白透明的薄红。
      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顺着血脉爬满顾大海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无意识的肌肉条件反射。
      是主动的、清晰的、目的性极强的挽留。
      他在抓他。
      在留他。
      密闭的房间里,风声渐弱,窗帘归于平静。
      跳动紊乱的心电波纹,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平复,重新变回平缓单调的曲线。
      一切异常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发生。
      唯有手腕处那一片冰凉柔软的触感,真实又清晰。
      顾大海僵在原地,身体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低头看向紧扣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白皙、纤细、骨感,指甲泛着淡淡的粉白,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温热与冰凉贴合,坚硬与柔软相拥。
      属于人间医者的滚烫体温,小心翼翼包裹着属于深海游魂的刺骨寒凉。
      良久,顾大海喉结轻微滚动,低沉沙哑的嗓音,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不走。”
      他对着沉睡不醒的少年,郑重许下无声的承诺。
      “我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殷鱼紧绷蜷缩的指尖,缓缓放松。
      扣住手腕的力道慢慢消散,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顾大海的皮肤上,温顺又安静。少年眉心微微舒展,原本紧抿的苍白唇瓣,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很淡,转瞬即逝。
      像深海暗流拂过鱼鳞,像湖面微风漾开涟漪。
      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
      顾大海静静看着他,心脏柔软的位置,被轻轻揉碎,酸胀的钝痛感蔓延开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贫瘠灰暗的童年。
      年少饥寒,无人庇护,泥泞黑暗的日子里,他永远孤身一人,没有光亮,没有依靠。他冷漠、寡言、防备心重,从不相信善意,从不贪恋温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冰冷坚硬、孤身前行。
      可直到这条鱼,从漆黑冰冷的水里,漂到他面前。
      一种跨越时间、跨越生死、跨越虚实的牵绊,悄无声息缠绕住他的骨血。
      分不清是前世执念,还是今生宿命。
      分不清是他打捞沉沦的鱼,还是鱼困住漂泊的他。
      顾大海缓缓翻转手腕,宽大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轻柔缓慢地,包裹住那只冰凉单薄的手。
      十指相贴,掌心相覆。
      冷热相融。
      窗外日光惨白,人间喧嚣依旧。
      无人知晓,这间冰冷的监护室里,一尾从黑水河底脱身的阴鱼,遇上了从人间泥泞里爬出来的医者。
      潮水轻轻漾开,泛起细密温柔的涟漪。
      暗流涌动,宿命纠缠。
      而远处城郊的黑水河。
      暗沉发黑的河水静静流淌,河面无风自动,一圈圈浅淡的涟漪缓缓向外扩散,水波澄澈温柔,缓缓吞没河岸边枯黄衰死的野草。
      河水深处,幽暗漆黑。
      无数细碎透明的鱼鳞,正在浑浊淤泥之下,缓慢微微发亮。
      像是一场无声无息、蓄谋已久的苏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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