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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古卷(己改)   ,…… ...

  •   马灯的光晕流淌而出,将两道人影长长烙在潮湿冰凉的石壁之上。

      隧道内弥漫着腐木、湿土混杂的清寒气息,方才墓室里那场生死交锋已然落幕。

      养鬼人在大阵浩然金光之下化为飞灰,残魂俱散,再无半分痕迹留存。按常理,祸首伏诛,此处本该归于万古沉寂。

      可我心底的悬石,却半分也不曾落下。

      神经绷得如同拉紧的丝弦,耳际不断传来山林深处细碎的簌簌响动。

      并非鸟兽啼鸣,更像是一道道隐匿于繁密树影后的视线,穿透枝叶与薄雾,一寸寸丈量着陵寝出口的动静。

      脚下石阶覆满经年渗水滋生的青苔,踏上去泛起黏腻细微的声响。

      周承安行在半步之前,高举手灯,跳动的火光仅能驱散身前数尺的昏冥。

      他缄默不言,肩背却始终绷着,握住灯柄的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养鬼人是死了,可他不过是一枚被舍弃的棋子。

      棋子燃尽,执棋者依旧隐在重重帷幕之后,冷眼旁观这里发生的一切。

      “你听。”我压着嗓音,话语在幽深隧道里浅浅回荡,“山林那边,始终有异。”

      周承安脚步骤然停住,马灯火光猛地一晃,将壁上古老壁画照得明灭不定。

      石壁之上,古画记叙着前代祭师镇守地脉、镇压山川煞祟的往事,线条朴拙厚重,灯火摇曳之下,画中人物的目光,竟似沉沉落向我们二人。

      “并非生灵逼近。”周承安眉头紧锁,凝神分辨顺着风口漫进来的气场,

      “是术法流转的阴煞之气。有人远在山林外围,以秘术窥探陵寝内里。慑于大阵的浩然威力,不敢越雷池半步。”

      三件古物归位之后,阴山大阵的正气笼罩整座祭师陵。

      暗处的那些存在畏惧这层壁垒,不敢踏入陵寝范围,只远远退至密林深处,隔着层叠山石,遥遥探看此间虚实。

      我抬手按在心口,守灯一脉的烙印隔着衣料缓缓发烫。

      没有尖锐刺骨的痛感,只是持续温润的灼热,这预示着凶险不在咫尺,却蛰伏于不远的暗影之中。

      “是养鬼人身后的组织。”我低声道。

      决战之时,养鬼人衣袍碎裂,襟边那道暗红扭曲的纹印,反反复复在脑海浮现。

      临死那一刻,他脸上那抹诡异的笑意,如今回想,哪里是穷途末路的癫狂,分明是任务完成之后的释然。

      从踏入祭师陵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打算活着离开。

      闯入禁地,炼聚凶煞,与我们拼死缠斗,全部都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局。

      以一己性命为筹码,试探阴山大阵的底蕴,试探当代守灯人的力量,将我们手中所有底牌,尽数传递给幕后之人。

      “以一命,换尽我们全部虚实。于他们而言,这是一笔极划算的交易。”周承安的声音低沉,灯火映在他眼底,盛满沉郁,

      “我们看透了他全部手段,可反过来,我们的术法深浅,大阵的强弱,你我配合之间的疏漏短板,也尽数落入远处窥探者的眼中。”

      隧道向前蜿蜒延伸,凛冽山风不断从出口涌入,吹得马灯的火苗左右震颤,时不时要被寒风掐灭一般。

      周遭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层层叠叠挤压过来,明明身后便是护佑一方的祭师陵,我却感受不到全然的安心。

      “他们知道骨笛在此。”我缓缓开口,思绪飞速梳理,“也清楚三件镇山古物已经集齐。”

      “正因如此才更要谨慎。”周承安缓缓往前迈步,马灯驱散脚边的黑暗,

      “归墟谋划百年,等待的便是天地气数动荡之时。如今阴山大阵补全,恰恰横亘在他们的前路之上。”

      归墟。

      这个名字自周家古籍残卷之中见过无数次,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尸山血海,山河动荡。

      百年前那场浩劫,无数守灯先辈前赴后继,付出惨重代价,才将这股邪道势力击溃。

      世人皆以为他们早已烟消云散,沦为故纸堆里的传说,谁能想到,时至今日,他们依旧潜藏在世间的阴影里。

      我们二人沿着隧道缓步前行,脚下的青苔湿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审慎。

      我一路留意四周石壁,想要找出对方窥探术法留下的蛛丝马迹,可那些气息被山风搅碎,散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可供追索的痕迹。

      对方很老练,只窥探,不现身,不留下破绽。

      走出隧道的一瞬间,山间晚风扑面而来。

      暮色垂落,残阳将连绵的山林染成一片昏红。

      远山层峦叠嶂,林木莽莽苍苍,满目草木葱茏,一派安然景象。

      可只要细细感知便能察觉,整片阴山的地气之下,浮动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如同毒蛇蛰伏草丛,静静等待出击的时机。

      抬眼望向密林深处,参天古木枝叶交错,浓荫蔽地,树影重重叠叠,不知道多少双眼睛,藏在那片幽深的黑暗之后。

      “大阵只能护住祭师陵这一片地界。”周承安将马灯熄灭,火光归于沉寂,目光望向远方林海,

      “一旦踏出这片庇护,我们便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之下。”

      我望向山下蜿蜒曲折的山路。

      想要离开阴山,就必须穿过大片无人密林。

      我们没有办法一直困守在祭师陵之中,此地是先贤长眠之地,不能长久被外人盘踞。

      “不能在此久居。”我说道,

      “但下山之路,危机四伏。”

      “他们不会贸然出手。”周承安冷静分析,

      “刚刚消耗掉一枚死士棋子,他们尚不了解我们全部实力,不会轻易正面搏杀。大概率只会尾随,盯紧我们的去向,摸清我们的落脚之处。”

      尾随,监视,探查,静待时机。

      这便是归墟的行事风格。

      不急于一时厮杀,慢慢收集情报,等待我们露出破绽,再给予致命一击。

      我抬手抚过心口发烫的守灯印记,金光在衣下隐隐流转,时刻戒备周遭的阴邪异动。

      “那我们走。”我定了定神,

      “但不能顺着原本的来路原路返回。原路痕迹太清晰,极易被对方预判行踪。”

      周承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我记得山林西侧有一条废弃的猎户旧道,荒草蔓生,极少有人通行,可以绕开主路下山。只是那条路崎岖难行,多碎石陡坡。”

      “难行也无妨。”我说道,

      “总好过落入对方预设的监视圈套。”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向着西侧山林行去。

      残阳一点点沉入山际,暮色快速吞噬山野。

      遍地野草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听在耳中,处处都像是有人尾随在身后。

      我数次骤然回头,身后只有沉沉树影,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可那股被窥探的寒意,始终如影随形。

      路上我低头看着掌心,方才和养鬼人交手时,袖口勾破,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归墟邪术的阴冷气息。

      那股寒气极淡,几乎要被山间的清风吹散,却顽固地缠在肌肤纹路之间。

      我催动守灯本源的微光,淡淡的金色光晕覆上指尖,“滋”的一声微响,那缕阴寒气息才彻底消融。

      “他们的气息很难彻底根除。”周承安瞥到这一幕,沉声说道,

      “古籍记载,归墟门下的术法,善于留痕,哪怕施术者身死,残留的余韵依旧可以依附在人的衣物、皮肉之上,用作远距离追踪。”

      我立刻低头检查身上衣袍,一寸寸仔细翻看,生怕哪里被悄悄种下追踪印记。

      周承安也同步检视自身,仔细拂过衣摆、袖口、腰带每一处角落。

      一番查验下来,暂时没有发现诸如墟土、咒纹之类的实物印记。

      可这并不代表我们已经安全,谁也不知道,是否还有看不见的咒丝缠在我们身上。

      “若是被种下无形追踪咒,该如何破解?”我问。

      “需要回到周家老宅,借助祖传的净厄法阵,才能彻彻底底涤除周身附着的邪术余韵。”周承安答道,“寻常符箓,只能压制,无法根除。”

      说话之间,我们已经踏入那条废弃猎户古道。

      道路被荒草灌木大半覆盖,石块嶙峋,脚下坑洼不平,树枝横斜,不断刮擦衣袖。

      四周愈发幽暗,参天大树遮蔽天穹,落日的余晖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漏下点点碎金。

      山林寂静,鸟兽的声响都稀微了许多。

      越是安静,那股被窥视的压迫感便越是清晰。

      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着千重草木,牢牢跟随着我们的方位。

      它不靠近,不攻击,如同影子一般,远远吊在后方。

      我时不时停下脚步,闭起双眼凝神感知周遭气场。

      守灯人的感知铺开,漫过草丛、树干、山石。山野之间,无数生灵的气息起伏流转,而在很远很远的后方,有一团灰蒙蒙的阴冷气场,始终不远不近,如附骨之疽。

      “还跟着。”我睁开眼,面色微沉。

      “只是远距离的气息探知,没有实体靠近。”周承安道,

      “只要我们不暴露最终落脚地,他们便奈何不得我们。等到了周家老宅的护阵之内,这层窥探便会被阵法屏障彻底隔绝在外。”

      前路漫漫,山道崎岖。我们借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暮色快步赶路,不敢点火,火光会在山林之中变成极为醒目的靶子。

      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深蓝的夜幕铺满头顶,点点星子缓缓浮现。山间的气温骤然降了下来,夜露沾湿草木,打湿裤脚,一片冰凉。

      一路行来,我脑海之中不断复盘十七章的整场争斗。

      养鬼人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说辞,每一次出手,全部都带着刻意的表演。他故意泄露线索,故意露出衣襟上的暗纹,故意赴死。他就是要告诉我们:归墟回来了。

      这是警告,也是宣战。

      百年沉寂,一朝现世。

      他们已经苏醒,四十劫将至,天地间阴阳气机动荡,便是他们最好的时机。

      阴山大阵是守护一方的壁垒,同时也是他们必须铲除的阻碍。

      只要大阵不破,守灯人尚在,他们颠覆阴阳的谋划,便寸步难行。

      “归墟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一边走,一边低声发问。

      周承安脚步顿了顿,望着沉沉夜色下的连绵群山,语声带着几分沉重:

      “周家残存的古籍记录残缺不全。只言片语写着,他们想要打碎现有的阴阳轮回秩序。废除天道既定的劫数,由他们来执掌生与死的界限。为此,不惜以万千生魂为祭,搅动地脉山河。”

      万千生魂为祭。

      简简单单六个字,背后是难以想象的浩劫与苦难。

      百年前那一场祸乱,山河流血,道门凋零,无数无辜百姓流离殒命。

      先辈拼尽一切,才将那场灾难按下。谁能想到,百年光阴流转,旧日的噩梦,又要重新笼罩人间。

      “那三件镇山古物,对他们而言,便是眼中钉。”我说道。

      “不止古物。”周承安纠正,

      “守灯一脉,才是他们首要除去的目标。历代守灯人,天生执掌制衡阴阳的力量,只要守灯传承不绝,归墟的图谋便永远无法真正得逞。”

      心口的烙印又是一阵微微发烫。

      原来从我承接守灯传承那一日开始,便已经站在了这场跨越百年恩怨的风暴正中央。

      从前遇到的种种诡事,镜中虚妄,心魔扰神,游魂作祟,或许不全是偶然,很多,或许早就和归墟的暗中布局息息相关。

      只是从前的他们力量未足,只敢暗中试探,不敢明目张胆出手。如今时机成熟,便不再遮掩锋芒。

      夜风呼啸穿过林间,树影摇晃,如同无数黑影在暗处张牙舞爪。

      那道远方的阴冷气场依旧还在,不远不近地吊在我们身后,如同甩不掉的梦魇。

      我们不敢停下休息,借着微弱的星光,继续在崎岖的旧道上跋涉。

      碎石硌着鞋底,灌木枝条划破衣袖,皮肤传来细碎刺痛,可我们不敢有半分懈怠。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地势缓缓降低,阴山主峰被远远抛在身后。

      回头远眺,夜色之中,祭师陵所在的那片山巅,隐隐有一层淡淡的金光若隐若现,那是阴山大阵运转的微光,安静守护着先贤长眠之地。

      它暂时安全了。

      可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古卷(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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