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章 故人谈 有鸿鹄之志 ...
-
等人出幻境是一件极其需要耐心的事情。林君维在幻境边界处的茶馆翻箱倒柜，竟然能找到一些话本子，她翻了几页，不爱看，随手丢给了林君雨。
林君雨仔细阅读话本子封面上的字：“音南林氏与古淮庄家不得不说的爱恨情仇？”
古淮，是前朝的国号，庄家在古淮国，是最为出名的清流世家，音南林氏以前是古淮国独树一帜的江南大族。总有说书先生对两家的故事怀有好奇，写了不少的话本子，只是顺尧年间，庄家和前朝余孽有所牵连，与庄家有关的话本子也在这些时候被销毁了不少。
“是的，爱恨情仇，我们这一辈啊，都赶上了。”林君维幽幽道，没有找到好看的话本子，她坐回椅子上，“这一本我看过了，难看得惊为天人。把皇祖父写成了拈花惹草的昏君，把庄家家主写成了只懂妖魅惑众的蠢人。若是这样的故事都能说出去，我以后也能抢符书仁的饭碗了。”
林君雨翻开，映入眼帘的是“陛下看自己心爱之人死在眼前，大吼一声，誓要把天下人都屠净。他恨啊！他恼啊！为何天下人都要违背朕的旨意！朕又做错了什么！只是轻信了妖怪的谗言，爱上了命定之人而不自知！”
他“啪”的一声合上本子：这眼睛是不能要了。
“你是怎么看下去的？”林君雨真诚发问。
“因为有段时日，实在想不明白，母皇为何要对庄家网开一面？”林君维直言不讳，调侃起武帝来，“她也不怕父后吃味。”
或许是触景生情，林君维竟然想起了往日细碎的小事——
林君维对林君雾的亲近庄家的做法有所不满，但她只当林君雾拎不清情况，没有多想。
她很信任太子殿下，虽然他干了点傻事。
庄谨和林君雾大婚之后，林君维担心庄谨被庄家陷害，选择留在京城一段时日，陪着庄谨适应婚后的生活。也许是因为她太频繁地跑去东宫，引人注目，有一日，程前司使找到她，说陛下有事召见平王。
林君维只道是自己留在京城太久，没有回去封地，母皇怕她乐不思蜀，故专程把她请过去敲打一番。谁曾料到，顺尧帝把她叫过去，竟有另一番嘱托。
“君维，朕有一事托付给你。”林优竹看到林君维走进大殿，脸色并未缓和，反而多了几分忧虑，“你可知离草阁？”
这个名字，林君维不陌生，只是她不知道母皇提起此事的用意。“儿臣听太师说过，这是前朝余孽，多年来为祸简葭，直到顺尧八年，离草阁阁主当街执行死刑，离草阁才在简葭消失。”
“掌故学得不错。”林优竹听到林君维对答如流，脸上依然没有笑意，“你是否知道，望霜楼是为何而建的？”
这个超出林君维的认知范围了，她根据自己的印象，斟酌回答：“是父后在常年征战中发现藏污纳垢的江湖，也能隐藏不少情报。父后为了搜集情报，自发建立的望霜楼，帮皇室搜集信息？”
“是，但不全是。”林优竹放下奏折，“你的父后曾经就是和离草阁对峙多年的主帅，他深知离草阁绝不会因为阁主去世而善罢甘休，所以他主动请缨，潜入江湖，调查离草阁的踪迹。”
林君维点头，心中不解自己母皇为何要说这个话题。怎么，父后调查离草阁调查到她的封地偏南州了？
她林君维可以发毒誓，她在偏南州的时候绝对没有看到离草阁的人！
“朕前几日和雪阳祭司谈过，问题不在当下，而在将来。”林优竹看御案前眼神茫然又清澈的林君维，无人知晓陛下心里是何感想，“凡事总有变数，望霜楼也有查不到的事情。朕有预感，不出十年，宫中必有大事发生。”
林君维腹诽：这不是你的预感，这是雪阳家族的预言。母皇，不要把雪阳家的话揽到自己身上。
林优竹像是能听到林君维所思所想一般：“你对朕的话有疑虑？”
“儿臣不敢。”
“过几日你回偏南州吧，你在京城待太久，未尝是件好事。”林优竹看林君维不以为然，没有指责林君维的散漫，“越快越好。”
林君维心中一凉：这是何意？盼着我回偏南州调查离草阁？
“儿臣遵旨。”
“君维，你要知道，你的身份终归是特殊的。”林优竹意味深长，说的话似是敲打，又似是教诲，“你如今是这宫中第三个会音南剑的人，没有什么东西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回偏南州，多琢磨世事，多锤炼心性。偏南州离皇宫远，你这一走，出事了，朕就算有通天的耳目，也可能救不下你。”
“儿臣谨记母皇教诲。”
当时的林君维还很年轻，以为母皇暗示她在京城风头太盛，容易引起流言蜚语。遂遵旨收拾行囊，与好友告别，回去了偏南州。
至于“琢磨心事，锤炼心性”的告诫，则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再琢磨，再锤炼，又有什么用？她又不用做皇帝，想这么多做什么？
她信任她的太子皇兄不会害人，太子风光霁月的一个人，断不会怀疑和他自幼一起长大的皇妹。她了解他，知道他有鸿鹄之志，怎会存这样的提防之心？
直到母皇驾崩，武帝的顾虑一一应验，林君维才明白自己年少的时候到底有多天真。
有鸿鹄之志的人，未必没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而她如此盲目地相信一个人，掉以轻心，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起庄家，这些年，我经常想一件事。”林君雨翻了几页话本子，确认它的确不合自己眼缘，“当年，太子把庄萝善秘密地从天牢中救出来，母皇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放任庄家接近太子？”
茶馆的角落，一张椅子变得透明，又在一瞬恢复原样。
林君维好像没有看到一样，根本没有往角落的方向看一眼。她没有回答林君雨的问题，反问道：“你想明白了吗？”
“这么多年，自然是能想通一些的。”林君雨说话坦诚，他这番话不像是在解释，更像是故意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意图太明显了，他想让庄家人，变成为他做脏事的那把刀。”
“事实证明，他们做成了。”林君维赞同，“我不敢说母皇认可太子的做法，但她是默许的，否则庄家早就在天牢里出不来了，还能跟林君雾说长道短的？”
林君雾太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若是想要当一代明君，就必须要找一个暗夜之人，分担他的罪恶，背负他的黑暗。
所以，他自己还是太子之时，就找上了对简葭恨意滔天的庄家。
庄家被顺尧帝满门抄斩过，出逃的庄家人隐姓埋名，时运不济，生活落魄，对简葭的怨恨更上一层。他们做的坏事，又有谁能怀疑到高风亮节的林君雾身上呢？
这些事情顺尧帝心知肚明，对太子的行为，她默许，但不认可。
茶馆内的场景很平静，那位在幻境中的人迟迟未现，不知道幻境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迷恋。林君维摇头，话锋一转，变成了明晃晃的讽刺：“但是母皇也知道，刀不是好玩的东西，如果拿刀的人太不小心，自以为是，也会被一把刀给割伤手。她没猜错，庄家这把刀，太子肯定是把持不住的。”
茶馆依然很安静。
林君维不急，手中变出一个茶杯，推给林君雨：“皇兄，你说，如果你是母皇，会怎么办？”
林君雨这时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事情一般，愣愣地看着林君维。
“好吧，看来你没想过。”林君维瞥他一眼，自顾自地说下去，“太子虽然称帝，但宣宁年后，还有两个年号，这两个年号，都不是雅帝的后人。”
“怪不得雪阳家族走漏风声，预言突然就人尽皆知了。”林君雨在一瞬就想明白了林君维在说什么。
茶馆摇晃了一瞬。
“嘘，别说。”林君维狡黠一笑，“太子还在幻境里成亲，我们这样说着扫兴的话，这是在咒他呢。”
她虽这么说，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说白了，其实都是报应。如果太子当年没有存那样的心思，武帝也就不会这样大费周章地留下退路。如果太子当年真的能言行合一，也不至于称帝不到五年，就惨死宫中。”
最后四个字，她状似无意，实则是给某个不甘示弱的人，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走出了幻境，但不意味着她连接不上林君雾的幻境。她看到他在幻境中，再一次迎娶太子妃，沉浸于虚幻的幸福中不能自拔，便尝试用言语刺激他，动摇他的意志。她这番话，对于现在的林君雾来说，无济于事。对当时年纪尚轻，开始谋算的太子来说，是晴天霹雳。
郑力钧的魂魄依然被林君雾的意识压制，在这个幻象中也不能解除，他的魂魄被林君雾拉进了年轻太子的躯体里，要想解除控制，还得让林君维和林君雨用原来的办法。
出人意料的是，茶馆摇晃得惊天动地，有坍塌之兆，始终屹立不倒。
等到茶馆的地动山摇平息了，林君维和林君雨面面相觑，这下倒是林君维困惑不已了：“父后不出来，想干什么？”
林君雨想起茶馆里面的其乐融融，福至心灵：“倘若父后根本不想脱离这个幻境呢？他一旦摆脱压制，他就看不到这么好的场景了。”
林君维挑起一边眉毛。
“母皇在里面，家人在里面，那时候的简葭安宁祥和，以后的事情都不会发生。”林君雨每说一句，林君维眼中的复杂情绪就多一分。
“你说得有道理。”林君维赞同了林君雨的看法，“林君雾和以前的他不一样了，我自然也不能强求被附身的父后没有变化。”
只是清醒的两个人是要出去的，外面还有人在等他们，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幻境边界的茶馆内。
幻境中已经过了几个月，他们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
如果他们真失踪了几个月，谁都不知道外面的人会做什么事。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林君维沉声道，“我可以改变这个幻境，让他们看到这辈子最不愿回想的记忆，把他们拽出来。”
没有人会想被恶梦缠身，当他们意识到眼前不好的事情都是虚幻之时，第一时间，是想醒过来。
他们一旦清醒，幻境便自行消散。
林君维迟迟不用，不是因为这个法术太难施展，而是因为——
对于他们而言，最让人痛苦的回忆，都是一样的。
看对方的恶梦之时，其实也是让自己再次体验一遍曾经的钻心之痛。
林君雨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抓住林君维的手腕，温声道：“没事，我和你一起。”
他本意是安慰林君维，不料林君维根本不领情，直接拆穿了他的伪装：“得了吧，怕的话就抓紧我。”
剑音流转，幻境中的大婚慢慢流转成另一幅光景。
“一拜天地——”
秋风萧瑟，落到人的身上，变成刺骨的寒风，京城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
“二拜高堂——”
威仪的帝皇躺在床上，周遭是压抑的抽泣声。
“夫妻对拜——”
寒风吹起了红盖头，喜庆的盖头下，是悲戚和戒备。
“礼成——”
帝皇登基，白雪纷扬，新年将至，是为宣宁元年。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故人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