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两声》冷杉也

18、恩赐 陆憬在

　　陆憬在沙发上靠着那个塌下去的坑坐了一整夜。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他脚边。他看着那道光从门口挪到墙根，又挪到沙发底下。

　　楼下的车声开始多了。

　　天亮了。

　　陆憬慢慢站起来了，步子有些不稳的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

　　水很凉，冰的他打了个激灵，陆憬抬起头看了眼镜子里面憔悴的自己，脸很白，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厉南离开了，但生活还在继续，到点了，他得去上班了。

　　陆憬出了门走在街上却突然发现他看不见了。

　　不是眼睛瞎了。

　　是他看出去的世界，变了。

　　以前他走在街上，总能在人群里看到几个格格不入的身影，有的站在站牌底下，有的蹲在马路牙子上，有的跟着活人走，有的只是站着。

　　他看惯了，也烦惯了。

　　但今天陆憬什么也看不见了，走在路上的全是活生生的人。

　　干干净净的，一个一个的，全都是有影子的活人。

　　他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些迷茫。

　　他的阴阳眼没了。

　　恍惚间，脑子里晃过厉南的脸，陆憬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他生下来那天起，这双眼睛就是开着的。

　　他奶奶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阴德，说他眼睛太亮，不好养。他自己也一直觉得这双眼是个累赘。小时候被那些东西缠，长大了被那些东西烦。

　　陆憬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普通人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安安生生地过完一辈子。

　　但现在他明白了。

　　这双眼睛从来就不是诅咒，是上天给他的一个机会。

　　这双眼睛为了这对爱人间久违的重逢准备了太久，是这双眼睛让他能在那间屋子里看见厉南，让他能在那一夜抱住厉南，让他能在厉南消散之前跟他约定好下辈子。

　　上天可怜他们，知道那间屋子里有个人等了他几十年，所以才把眼睛借给了陆憬。

　　这一借就是二十三年，让他把那间屋子里的鬼看见，把那间屋子里的人认出。

　　这不是诅咒，这只恩赐。

　　陆憬站在街角，看着满街的活人，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有液体从指缝里滑下来，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