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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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菲利普·拉姆记忆里吃过的最“吵闹”的一顿饭。
但这种“吵闹”并非令人烦躁的噪音。它源自对面那个名叫多贝的女孩。她的话语嘀嘀咕咕、叽叽喳喳地从她带着笑意的嘴唇里蹦出来，跳跃着，滚进菲利普的耳朵里，带来一种细微的、陌生的痒意。
她的思维跳跃堪比她那些荧光色怪物背包的造型，毫无预兆，却又自成一派逻辑：
从餐馆的黑麦面包，切换到她对普利莫斯特奶酪蛋糕的狂热：“简直太——棒——了！” 她故意拖长音节，仿佛不这样就不足以表达那份咸香浓郁在味蕾上炸开的幸福感。
从“认识你很高兴”的社交辞令，无缝连接到她的朋友们——行动力超强、热爱浪漫故事的莉娜；嘴毒心细、像个精致易碎艺术品的马克斯；还有沉稳靠谱、但也能接住所有地狱笑话的托马斯。
从那些关于足球的、令人哭笑不得的问题，忽然跳到一句轻快的展望：“我真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去现场看您比赛！”
这句话让拉姆握着叉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紧张了一瞬——“观看”这一词本就触及她自身的缺憾。
但多贝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带着纯粹的期待，仿佛只是在讨论“明天早饭吃什么”。她显然不认为提到“看”比赛，对她失明的眼睛而言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伤心事。这种坦荡，让他那点紧张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菲利普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像一片平静的湖面，接纳着这些跳跃的、闪着光的溪流。只在适当的间隙，简单地回答她的问题，或给出一个简短的评论。
这感觉很奇怪。非常奇怪。
从在公园停下脚步开始，到今天这顿计划外的晚餐，再到此刻坐在这里，被动又主动地接收着这个名叫多贝的女孩倾泻而出的、色彩斑斓的言语风暴……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不“菲利普”了。
他想着，目光落在对面——多贝正兴致勃勃地尝试着他推荐的那份清汤，小心地吹气，然后满足地喝下一勺，眼睛因为品尝到合意的味道而微微弯起。窗边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没有焦距的绿色眼睛里，也仿佛盛着一点温暖的光晕。
他又垂下眼，用叉子拨弄着自己盘子里那些鲜绿的沙拉叶子，机械地送入口中。味道一如既往，健康，符合要求。
……但是，感觉并不讨厌。
这个结论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没有不耐烦，没有想要尽快结束的焦躁，甚至没有平时在非必要社交中那种隐约的疲惫。只是平静地坐着，吃着简单的食物，听着一个活泼的声音讲述着一个与他截然不同、却莫名生动的世界。
他仅仅是一个叫菲利普的、话不多的倾听者，而对方是一个叫多纳贝德的、话很多的讲述者。
盘子渐渐空了。多贝也终于放下了餐具，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拽了拽头发：“哎呀，我是不是又说太多了？”
即便知道她看不见，菲利普还是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有。挺……有意思的。”
服务生送来了账单。菲利普自然地伸手去接：“谢谢，给我吧。”
“不，不！”多贝立刻抗议，手在空气中探寻着，“是我邀请的！请让我来付，这是我的感谢晚餐！”
她的语气坚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菲利普看着她急切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谢谢。”他最终说道，将账单递给她。
“不客气！”多贝为自己成功捍卫了“感谢”的主动权开心。她摸索着从“莫提玛”里拿出钱包，动作熟练地辨认纸币。
结账，起身，穿上外套。夜晚的凉意透过门缝渗进来。
他们并肩走出餐馆，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他们站在地铁站内，明亮的灯光下，换乘的人流已变得稀疏。
多贝转过身，笑眯眯地“望”向菲利普——她的目光仍然习惯性地聚焦在他发声的嘴部附近，微微偏头，这是一个失明后形成的、表示专注倾听的微小姿态。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菲利普！我非常、非常、非常高兴能认识你！” 她连用了三个“非常”来强调，声音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阳光般的热意。
菲利普看着她在站台灯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没有焦距却盛满笑意的绿色眼睛，他不太习惯如此直白的情感表达，但那份快乐如此具有感染力，以至于他无法用惯常的简洁来回应。
“…我也是。” 他最终说道，似乎是为了完成某种仪式，或者仅仅是遵从内心的某种冲动，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叫出了那个她更喜欢的名字：“再见，多贝。”
他看见对面女孩嘴角的笑意随着这个称呼愈发明显。
“再见再见再见，菲利普！” 她欢快地挥舞着空闲的那只胳膊，手腕上细条条的银线手链随着她的动作像只鸟儿在腕间来回扑腾，盲杖轻轻点地，跟着人流踏上了开往马克斯沃施塔特方向的列车。那个红蓝色的怪物背包在她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只陪伴她奔赴下一段冒险的忠实小兽。
菲利普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节载着她的车厢滑入隧道深处，直至完全消失。站台重新变得空旷，只有列车离去的风声在回荡。他这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站台光线下亮起。指尖滑动，聊天软件里，最新的一个联系人备注是 “多纳贝德·魏丝”。
他点开聊天窗口，光标在空白输入栏闪烁。指尖悬停了几秒，理性告诉他这多余且越界，但某种更模糊的责任感——或许源于某种共鸣，或许只是最基本的礼貌——
他最终低下头，快速敲下一行字：
“到家后请告诉我。”
点击发送。然后他迅速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一丝不自在也关进去。他转身，迈步，登上了开往盖恩的回家列车。车厢里熟悉的轻微摇晃和噪音包裹了他，试图将他拉回那个规律、可控的日常世界。
而在马克斯沃施塔特的公寓里，晚些时候，多贝进门，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套，就已经熟练地解锁手机处理那些收到但还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辅助软件通过耳机，用清晰的电子合成女声念出了那条新信息。
多贝的脸上立刻漾开了一个快乐的笑容。她快速用语音输入回复：
“我到家啦！” 语气轻快。
然后，她朝着客厅里正在看书或捣鼓电脑的莉娜、马克斯和托马斯的方向，提高声音宣布：
“嘿！我今天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她不会，也绝不可能向莉娜、马克斯或托马斯透露下午在公园发生的一切。但结识新朋友的快乐，是可以分享的。
“他年纪稍微小点，但感觉可靠又认真！” 她兴致勃勃地概括，语气轻快，将菲利普·拉姆稳妥地安放进了她情感世界那个名为 “有趣的新朋友” 的格子间里。那里已经有不少收藏，而今天，又多了一件来自足球世界的、沉静而特别的“新品”。
朋友们对她旺盛的社交能量早已习惯，笑着打趣了几句，便又回到了自己的事情中。
在城市另一端的盖恩，菲利普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告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