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绿眼睛》乌鸦和亮晶晶们

24、绿眼睛 当多贝

　　当多贝抬起头，“望”向他的时候，菲利普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然后，有一个很短的瞬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移开眼睛。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眼眶和鼻子都哭红了，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被泪水沾在脸颊上，或者凌乱地团在颈窝里。这不是一个“好看”的时刻。任何一个人看到此刻的她，大概都会觉得“这个人哭得很狼狈”。

　　但他就是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视线落在她眼睛上。

　　罩着一层水壳子的、没有焦点的、绿色的眼睛——绿得像他母亲收藏的一枚古董胸针上的橄榄石。

　　那对眼睛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好似“视线”正聚焦在他身上，但他知道她看不见他。

　　他有一瞬间的晃神，下意识地试图想象，这双眼睛在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什么样子。大概是亮的，有光的，像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那种感觉。

　　这个脱离现实的想象让他迅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一个陌生女孩的脸，而对方正因为哭泣和此刻的尴尬处境显得脆弱无比。他感到一阵自责。

　　“你…”他迟疑着开口，打破了沉默，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问“你还好吗？”太蠢了，她显然不好。问“需要帮忙吗？”纸巾已经给了。

　　啊，又是这个。

　　多贝心里划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习惯性的疲惫。大概又是好奇我的眼睛吧，就像所有第一次注意到的人一样。她熟练地撑起一个轻松又充满活力的微笑，朝着声音的方向，用刻意轻快的语气说：

　　“哦，您是说这个吗？”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角，“是……一场意外啦！”

　　她准备好了接受对方或同情、或好奇、或尴尬的回应，然后礼貌结束这场偶遇。

　　“Nein.（不。）”

　　出乎意料的，这个预设的回答被简洁地否定了。

　　多贝嘴角那点刻意维持的弧度僵住了。

　　“Ich meinte…（我是说…）”菲利普几乎在话音出口的同时就想咬住舌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问，这完全越界了，好奇心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残忍。但他没能阻止自己，那句话还是滑了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直接：

　　“Warum weinst du?（你为什么哭？）”

　　多贝彻底愣住了。她准备好解释她的眼睛，却没准备好解释她的眼泪。那层面具般的笑容缓缓从她脸上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带着红肿眼眶和无措的空白。

　　菲利普也立刻闭上了嘴，懊悔感涌了上来。气氛骤然降至冰点，一种比刚才更甚的、近乎凝固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太尴尬了。问出这种问题，我真是个白痴。他想。

　　太尴尬了。被看到哭，还被追问原因。她想。

　　为什么哭？
　　因为今天是个该死的纪念日。
　　因为我看不见。
　　因为总是要道歉。
　　因为一直被怜悯。
　　因为身上总是摔得很疼。
　　因为……我只是今天，特别累，特别需要哭一场释放那些糟糕的情绪。

　　但这些话，她怎么能对一个陌生人说？

　　但也许是因为已经尴尬到了极致，反而有种破罐破摔的解脱感？也许是因为那包及时雨般的纸巾，确实在她最狼狈时递来了真实的帮助？又或者，那些在她心里积压了数月、潮湿阴冷、无法对亲友言说的情绪，实在需要一个安全的、陌生的、与她的日常生活毫无交集的宣泄口？

　　总之，在漫长的几秒沉默后，多贝听见自己的声音，用一种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平静的语气响了起来：

　　“嗯……那是一个有点长的故事了。”她顿了顿，递出一个台阶，尽可能避免两个人都尴尬的局面，“您要听吗？”

　　菲利普看着她，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又翘了起来。

　　他本该礼貌地拒绝，说“不用了，是我冒昧”，然后转身离开，让彼此都从这尴尬中解脱。

　　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给出了另一个答案。平稳，带着一点他自己没意识到的、愿意停留的耐心：

　　“Vielleicht habe ich gerade ein wenig Zeit.（也许我恰好有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