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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死隙 退路,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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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士上前擒住靖蔚肩胛,将她拖出大帐。
帐帘掀起,符习大步跨入,错身擦过。
两侧燎火明灭,杂沓足影在余光里倒退。脚下泥地渐硬,周遭帐影渐空,朔风愈烈。
李荣立于辕门之下,高擎朱漆令箭:“招讨使有令——斩细作,祭旗!”
镣铐卸落,麻索绕上,靖蔚被按在刑锧上。木面油滑,腻着温热残血。
她半阖着眼,看着脚边铁索。
枷锁卸了。可她却要永远钉死在这泥淖里。
大仇未报,家土已焚,她再也摸不到鸭禄府的雪,回不到阿干身边。
耳边毡靴碾转,行刑牙兵沉肩提气,环刀撕开朔风,呼啸斩落——
“报——!”
游奕哨骑撞入辕门,连人带马栽进血泥,他顾不得爬起,破声嘶吼:“镇州贼斫营!东北外栅破了!”
大帐方向蹄雷骤起,符习纵马驰出,厉声喝道:“招讨使军令!东北寨戍敛兵却阵,纵贼入营!中军结——”
地面剧震,辕门角楼猛晃,积雪震落颈间,激得靖蔚眼底乍清。
东北方战鼓暴起,杀声夺门。溃卒接连扑跌马前:“留后.....留后!塌了......长垒......长垒被他们掘塌了!”
头顶箭啸破空,火矢钉穿营帐。东北面镇州卒踏木灌入,见人即砍。
晋卒撞开火帐,不辨袍泽,乱刃互斫活物。
“回防中军!”李荣提刀回身劈翻挡道的乱卒,逆着溃潮直扑大帐。符习拨转马首,率甲骑迎着火网,杀入东北断栅。
溃卒涌夺辕门,那牙兵被溃潮冲翻。
靖蔚借着这混乱从刑锧上滑落,滚跌在地。她双臂反剪,只能蜷膝蹬地,贴着血泥翻入侧旁的拒马下。
靖蔚背脊抵住粗木,大口喘息。
她活下来了。
上方乱靴轰砸,拒马剧震。靖蔚摸到一处劈裂的木刺,将腕间麻索抵住断口来回磨锉,索股崩裂松脱。她扯下断麻,贴着拒马缝隙向外窥看。
东北角火烈,鼓声夹着甲鸣激撞。朔风倒灌辕门,风里尽是皮帐焦糊与扬尘土腥。
周遭虽有惊卒互斫,但风中尚无大军洗营的浓重血气。敌军主力应是被符习顶在缺口处,尚未透营。
靖蔚望向西南。那处火暗影疏,无阵无鼓,唯有零星溃逃的散乱蹄声,或许是一处生门。
拒马木桩下歪着半面破裂的旁牌。
她贴地挪近,攥住牌背的挽手。架下逼仄,靖蔚弓身将残盾往背上套去。挽手勒过左肩创处,她咬碎牙关,将盾面贴实了后背。
几步外,那行刑牙兵早被踏作烂肉,本要斫她颈骨的环刀,正半陷在尸侧泥水中。
靖蔚挪至营沟旁,单手攀住沟沿正欲翻下。
帐遮火光,沟底黑魆魆的,却兀地反出一线冷芒。
适才营啸乍起,定有不少慌不择路的溃卒被砍翻跌死其中。在这等视物不清的暗沟里,怕是不止沉着刚断气的死尸,势必还横着些铁蒺藜枪头。
若方才盲扑下去,必被扎个对穿。靖蔚稳住身形,摸回牙兵尸旁,抽出泥中环刀。
营沟口宽底窄,深及人胸。
靖蔚左臂蜷在胸前,背上残盾抵住沟壁,右手攥刀贴着底泥向前探路。刀锋未遇滞碍,右肘便屈地发力,拖着身子往前挪动。
残盾刮擦土壁,细土簌簌落下。才行数步,顶上光黯,一疯卒跌砸入沟。这人惊见活物,当即合身扑来。
避无可避。
靖蔚翻转右手,将刀柄抵实泥底,刃尖朝上迎去。那溃卒前扑撞上刀锋,胸腹贯透,热血兜头浇下。
靖蔚推开尸首,拔出环刀,贴着沟底继续向西南蹚进。
沟壁至此而断,她抠住泥沿爬出浅沟,脱力伏倒在冻土上。
没有旷野的干风。迎面扑来的,是夹着水腥的湿寒。
她彻底愣在原地。
西南角的生门外,根本没有路。横在眼前的,是一片翻滚的黑水。
滹沱河暗流湍急,不断卷塌岸泥。河中偶有一两具浮尸,只打了个转,便被吞没。
退路,断了。
手中环刀滑落水洼。
像虫蛆般在死尸缝里挣扎,换来的,却是个死得更透的绝处。
身后,大营又一座角楼在烈火中倒塌,掀起漫天血红的火星。
靖蔚转过身,背靠吃人的黑水,望向那片群鬼生啖的血地。
喉间几声嘶哑的气音。似笑,又似被呛出了血水。
她伸手摸进冰河之中,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刺骨的河水化开眼睫上的血泥,顺着嘴角淌下,咸腥且苦。
靖蔚重新攥紧那铁柄,拄刀为杖,摇晃着撑起了脊背。
既是无路,那,便留在这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