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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围猎 拿他作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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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压落镇州南城外,漫过前阵土垒。
单双两砲仍驻原位,油布覆住砲架,雨水顺着布沿成股淌下。步卒持枪立于架侧,匠卒提灯掀角查验内里轴座与麻索。架外几名辅兵挥锹淘浚浅沟,将积水引离底桩夯土。
暗壕填土处,数名役夫踏着泥浆冒雨打桩。一人扶稳木橛,另一人抡槌夯砸,尖桩贯入土袋,将雨水泡软的浮土箍定在壕口。几步外的彭排内侧,匠卒屈身修补被床弩凿裂的盾缝。
沿盾后窄道,护壕甲卒分铺列守。排背悬着遮雨笼灯,昏光仅照见近处的木橛与烂泥。
歇番的铺兵披甲抱矛,缩在避雨油席下。席边坐着两名撤回的听子,脚旁搁着沾泥的听瓮。队正与伙长蹚着泥水,按铺巡更。
窄道尽头,两名当更卒据守。身侧同袍倚排拢矛半寐,旁侧那人抹去鍪檐雨水,贴近盾隙朝外望去。
盾外进道已由鹿角封挡,毛索横绷其上,雨滴砸落,偶传铜铃相碰的细响。彭排两翼的避雨木棚下,几条军犬伏地而卧。再往外去,雨幕掩没了百步外的旷野与城垣,四下尽是浓黑与漫天水声。
暗处横绷的毛索骤沉,细线扯动桩上铃舌,连传几记闷响。
那人扣实矛柲,抬脚踢向同袍的胫甲压声低喝:“警!备敌!”
同袍翻身抓过脚边短矛。油席下众人闻声弹起,沉肩抵住彭排横木,长矛自盾隙探出。后侧几名弓手抽矢搭弦,借着排缝朝外瞄定。伏卧的军犬支起前肢迎着湿风嗅探,喉间却未发声。
盾后众人屏息静候,除却雨声与泥水淌动,鹿角外并无声息。
蹚水声逼近,队正按刀赶来。他从排背摘下笼灯,拨开半扇挡雨竹片。昏黄灯光探出数尺,照见鹿角下方的壕沿。
队正探出刀鞘,隔着木刺将烂草挑落,随即合上竹片把笼灯挂回排背:“是壕口浮土带薪刍滑塌,压着毛索了。这帮遭瘟的役夫,木橛也没夯实!”
他往泥里啐了口唾沫,转头扫过铺内众卒:“莫当即撤手,原位再盯一阵!”说罢,便携伙长蹚水巡往邻铺。
步声远去,全铺抵排扣弦,直候到暗壕再无异响,两翼军犬复又伏卧,众人方才收矛退回油席下。
夜色愈深,风势转横,挟着雨水扑打排面。
军犬兀地跃起,冲着暗处连声狂吠。紧跟着盾外泥水翻涌,有重物刮过鹿角木刺。
油席下几人探身摸过矛柲,尚未抵上排木,伙长便提着笼灯蹚水赶来。
灯光透过盾隙照向浅沟,半截崩裂的排木顺着漫溢的泥浆冲下,正卡在鹿角刺间随水磕碰。
“瞎嚎甚!”伙长踢飞一块烂泥,喝住狂吠的军犬。
席下甲卒松开矛杆,抖落顿项上的雨水,低声咒骂:“这没胫的泥汤子,城里那帮饿鬼拔腿都难,哪还会出来摸营啊!净拿些破木头折腾人。” 余人跟着低骂两句,未待吩咐便缩回油席抱矛合眼。
盾后的当更卒揉过发酸的眼皮便倚回撑木,将长矛横搁在膝头。
他眼皮渐沉,桩上铜铃轻磕,毛索随即崩断。木棚下的军犬传出几声呜咽,便绝了声息。
当更卒赶忙翻身凑近盾隙。
笼灯漏出的微光里,外头鹿角枝杈间贴着数张淌水的面孔,兜鍪铁檐下,几双眼睛正隔着木缝盯向内里。
“敌袭——!”
他暴喝示警,抓起长矛自盾隙直搠而出。
呼声才起,盾外那人反手箍住矛柲往外猛扽。
席下众人闻声抢上,尚未抵稳排木,外头铁钩便搭住鹿角拽开缺口。数名镇州卒欺至彭排下,将钩斧揳入泥槽撬起排底支橛,短斧顺着盾缝探入连斫排后撑木。
当更卒弃了长矛,拔出横刀顺着盾隙外劈。
刀锋方砍中一人肩甲,脚下烂泥已连带支橛翻拱松脱。撑木受压折断,这架彭排失了根脚,连同排背笼灯一道向内倾塌。
旁侧两名铺兵举牌去扛,数杆马槊自倾仄豁开的盾缝间刺入,贯透胸札。铁蹄破开泥水逼至近前,当先那骑借势撞断横木,后头镇州卒随势踏着泥血,顺缺口涌入铺内。
后方土垒望铺上,守卒拽紧滑索,两盏覆笠松脂赤灯顺杆升起,急鼓随之擂响。相邻更铺隔着水声次第应梆击鼓,警音沿泥泞围垒向两翼递传。
壕前晋军前厢步卒当即抽矛转列,横截窄道阻敌内推。土垒下护砲步卒持枪聚拢于两砲四周。
警鼓传至南城后路,两百成德甲骑备鞍立于雨中。乌震端坐马上,望向雨夜里升起的两点赤火,提槊在手:“儿郎们,贼下城了!随某,杀!”
铁蹄沿后路驰道疾进,自彭排缺口西侧横冲而入。乌震当先挺槊贯入敌军甲士肋下,借马势将其挑翻。成德甲骑沿壕后横道趟马冲杀,将抢入半途的镇州前部拦腰撞散,两军步骑在窄道间混战互斫。
张处瑾率宿卫精骑自坍塌的鹿角间驰入,见左侧火光晃动,乌震认旗已逼近通道腰腹,他勒住马缰,拔出腰间长剑:“韩正时!”
韩正时拍马上前:“在!”
“引两都甲骑截住乌震,护住通往砲场的进道!”张处瑾调转马首望向土垒前的砲架轮廓,“彭赟,分五十破障卒往东,毁掉双梢大砲!余人随我取前阵单梢!” 说罢,猛磕马镫,率随骑越过泥沟,杀奔前侧砲场。
随即,韩正时掣出竹节铁鞭率骑迎西,彭赟亦提横刀引卒扑东。
赤灯微光映出来人面目,乌震眼底泛红,纵马欺近:“韩正时!背主附逆,屠戮同袍家口,你也配活!”
长槊破雨直搠咽喉,韩正时偏身避锋,挥起铁鞭重砸槊杆:“乌震!你与符习借着报仇的名头引外兵来平自家州府,拿旧日同袍的人头去换前程,你与符习又配活?!”
两马错镫而过,韩正时拧腰反腕,铁鞭抽向乌震背心,乌震回柲硬格,金木激撞。两部甲骑迎面相撞,折槊断刃混着坠马嘶喊绞入泥淖。
单梢砲下,守砲步卒攒枪结阵。镇州甲骑借马速硬撞枪林,前排战马胸腹贯入数枪,悲嘶翻倒,将步卒枪阵撞开缺口。数名破障卒趁势矮身滚入架内挥刀割裂覆顶油布,将膏油陶罐砸在柱侧拢束的拽索上。
陶片崩裂,浓腥黑油浸满麻绳。
破障卒擦亮火折掷入油泥,赤焰腾起,顺着麻索向上攀窜,舔上架顶油布与砲梢。另几名镇州卒抡起长柯斧,照着单侧支木连劈数记,粗木迸裂歪斜。
“护住轴座!”
匠长抄起短斧,劈翻一名扑向底桩的镇州卒。几名匠卒各执铁槌撬棍上前搏杀,一人小腹被横刀豁开,仍抡槌砸碎敌卒面门。外围步卒收拢残列,挺枪合围,将涌来的贼兵挡在架外。
匠长退至立柱旁,眼见火舌卷上油布,挥斧砍向窜火的麻索:“快挑开油布!铲泥泼火!”
几名匠卒挑落半边燃火的油布,另几人抓起沟边木锹铲起烂泥泼向立柱,架下火头渐敛。
便在此时,马蹄破开外围枪阵,张处瑾率亲卫杀入架下,手中长剑斩断匠长持斧的右臂。两名随骑跃下马背,将膏油砸上架顶铁轴与砲梢束口,拾起地上未熄的残布抛向油处。
烈焰复起,顺着砲梢窜上半空,将整座单梢砲架吞入火海。
赤黄火光冲破雨幕,将东南土垒与壕前泥地照得通明。
西北外道,苏合勒住马缰,抬眼望向东南天际腾起的火光,远方急鼓正自雨幕中传开。
“城里那帮人摸进砲场了。”苏合提起鞍侧铁骨朵,偏头看向墨韵,“某引骑策应,西北两门内栅与断沟劳你部盯紧。”
墨韵叉手应道:“苏都将放心,各铺已下双栅,断沟亦有盯防,张贼若敢分兵来犯,定教他有来无回!”
苏合颔首,抖缰纵马,身后铁骑卷起泥浆向南疾驰而去。
铁蹄轰鸣擦过城西木栅,混着军吏催促铺兵上垒的喝骂声,传进栅后役棚。棚内役夫挤在湿草堆里惊醒,缩颈不敢出声。角落断木旁,靖蔚睁开双眼,隔着棚壁木缝望向那片映红的雨云。
南城东南土垒下,架外甲士凭沟固守双梢砲,镇州卒数度抢沟皆近不得架身,彭赟格开枪锋,只挥刀砍断外缘垂落的拽索,便被长枪逼退。
浮土断埂上,张处瑾勒马立于雨中。单梢砲的烈火映红铁甲,他越过壕前混战的人影,目光扫过土垒后方各座晋营进止。西侧乌震部已被韩正时缠在泥道中,垒后各营火把沿内道攒动调拨,东南中军大营却迟迟未见灯火喧哗。
他正欲催骑再进,破空锐响穿透雨幕。
一支狼牙重矢透甲入肉,冲力撞得他上身往后仰倒。胯下战马惊嘶,前蹄掀起,将张处瑾掀落泥水。
身边宿卫慌忙抢上前搀扶。张处瑾伸手抠住胸前箭笴,呕出几口血沫,顺着来矢方向望去。
百步外的低阜上,驻立着一骑黑马。马上之人身披霜色山文甲,火光掠过挂水的甲胄,泛出冷骨般的白泽。
那白甲骑将身后暗影浮动。火光映上后阵,几点赤芒先自浓黑里浮出,转眼连成一线,如黑潮深处睁开的无数兽瞳。成排的玄甲骑卒破开雨幕,在低阜上显出轮廓。
那人随手将角弓抛给身侧从骑,抬手朝前阵挥落,队列随之而动。
张处瑾扶着胸前箭杆,呼吸发滞。东南大营并非反应迟缓,这支鸦军早便蛰伏在暗处,单等烈火亮起,拿他作靶!
鸦军前列战马自坡顶缓行而下,后列骑卒自雨幕中逐层跟出,雨声里尽是甲叶刮擦与嚼铁轻撞。及至火场近前,众骑放开马速,铁蹄趟翻泥水,分作两股包抄而来。前股迎面压向单梢砲场,后股顺着壕后横道折向南面,直插城门归路。
李存礼仍驻马立于低阜,青瞳隔着火浪俯瞰壕前杀场。
便在此时,西北外道蹄声再起,苏合率两百巡骑破雨杀至,循壕后横道向南疾驰,直截镇州军侧后。
张处瑾视野渐糊,血水顺着甲缝往下淌,他借着宿卫托扶勉强撑起身,嘶声喝令:“吹角......循南门旧道,撤!”
韩正时闻得号角,回头见张处瑾胸插箭矢被人架上马背,当即挥鞭荡开乌震长槊,喝令部伍:“收兵!护住留后往南门退!”随即拨马回护中路,与东侧退下的彭赟汇合,引众顺通道且战且走。
残部簇拥着张处瑾退至南城门洞外,入城窄道已被两都精甲步卒横截。符习部旗号立于道口,长槊交错,封住归路。
前有步槊铁阵封门,后有乌震追骑,侧翼鸦军亦已迫近。韩正时当即勒马高喝:“亲卫上前!掣弩凿阵,夺门!”
十名亲卫催马越众而出,自甲下掣出锥花弩,展臂平端,逼近槊林扣落悬刀。弩弦崩响,锥心重矢破雨而出。当面几名前厢步卒胸札迸裂,连人带甲向后仰栽,撞乱后排铁杆。后列晋卒推开伤卒抢步补位,槊尖方才端平,马背亲卫已自侧囊按入次矢,迎面再发。顶上前排的甲士未及递刺便接连翻倒,严整槊阵当即豁开缺口。
“走!”
两翼晋卒拧身横槊,欲将缺口重行合拢。韩正时挥起竹节铁鞭,砸开攒刺而来的拦路长槊。门洞内火光晃动,张处球提刀率牙兵自门洞杀出,从后方砍翻两翼合围的晋卒。
“快进城!”
韩正时纵马撞入,彭赟与众宿卫收弩拔刀,左右夹护着张处瑾的坐骑抢入南城门洞。
门洞上方悬板落下,将追骑隔在城外。
单梢砲的残火在雨中熄透,四野重归浓黑,唯余门前血水顺着泥辙,漫入暗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