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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待发 不把这潭泥 ...

  •   阴云自西山漫过荒原,压上镇州南城。
      南风擦过护城暗壕,卷起浮尘与碎革,顺着女墙缺口灌入东侧马面的战棚。
      高勐扶刀立在战棚下,越过垛隙望向城外壕沿。
      烟尘翻涌间,晋军彭排又往前顶进半丈。数名役夫佝着腰将成束薪刍推入暗壕。正面阵地上单梢砲长梢起落,石弹挟风,接连砸向女墙;东南斜后方的土垒下,那架双梢砲正对马面,长梢挽落,定放手正往皮窝里填装重石。
      “左棚床弩,照旧凿彭排接缝!”高勐扣住垛砖喝道,“莫贪人头,只钉壕口!”
      棚下定放手凝目望山,司发卒高举铁槌,对准机郭后的悬刀砸落。弩牙下沉,大弦崩弹,大凿头箭越过城壕,将城下一架彭排凿得粉碎。
      便在此时,城外梆响破空。
      单梢砲先发,石弹掠过女墙砸碎堞头新补的夯土。飞石四溅,砸瘪一名守卒的胸甲,那人呕血仰栽。崩散的土石撞上旁侧的季由,带得他脚下一滑,半截身子栽出垛口。
      “退进棚里!”高勐揪住季由后心甲襻,将人扯回女墙内侧。
      他抬头扫过烟尘,见东南土垒下挽索丁夫已攥紧麻绳,齐齐后仰下拽,当即变色厉喝:“那大砲要发石了!压低身子!”
      双梢砲长梢昂起,一枚重石斜掠而来,砸在马面外沿。外侧城砖崩碎,裂口顺着夯土墙体向下撕开。墙台剧震,棚柱落灰,左棚弩床的床脚将地面木橛崩松寸许,架身颠起,几名正扳着绞柄的弩手虎口迸裂,被巨力掀得撞上立柱。
      “稳住!”高勐抵住震颤的棚柱喝令,“趁它落梢装石,把木橛砸实,接着绞弦!”
      弩手刚撑起身拾起木槌,东南方梆响再起。第二枚重石破风砸至,正中左棚主梁。粗木断裂,覆顶牛皮被掀翻半扇,碎木四溅。斜撑随之折断,半边棚顶连同横木厚革向内塌落。
      “闪开!”
      高勐侧身急避,左肩仍被崩飞的碎木刮出血口。
      左棚下闷哼连声,两名弩手被斜梁压在底下。坍落的横木砸中床弩后座,弩干撞上立柱,木框崩裂。绞至半途的牙轮震断止逆牙爪,绞柄倒旋急甩,抽断近旁士卒的小臂。
      “先起人!”
      高勐抢步上前,与季由合力掀开棚木。底下伤卒口吐血沫,那架床弩的弩干与床脚皆已折裂,散作废木。
      城下呼喝顿急。马面断了大矢,晋军前阵彭排借弓手掩护再推数步,役夫涌出,薪刍与土石麻袋接连倾入暗壕,木耙探出盾缝,将浮土逐层扒平压实。
      高勐抹去额角血灰,越过坍塌的缺口远眺。百步外的双梢砲已落了长梢,匠卒正攀上砲架查验轴座与麻索。
      喘息仅止片刻。
      “弃左棚!”他当机立断,“把大簇和绞具收走!还能动的,背上矢箙拿踏张弩去西侧垛口补位,擂石莫停,紧着砸那壕口!”
      他几步跨至右棚,踢开脚下碎砖:“把弩床往后拖半丈,避开墙台外沿,垫高牙机接着打!季由,你带人把厚枋和立木搬过来,顶上左棚的塌口!”
      守卒应令而动。伤者被拖往马道,甲卒扛起剩余的大凿头箭奔入右棚,余下弩手抓起矢箙与踏张弩赶往西侧。右棚内撬棍揳入床脚,号子声中,弩床刮擦城砖向后寸移,避开飞石易中的前沿。
      高勐扶着女墙缺口,探身下望。
      城下役夫趁隙往前抢进,将薪刍与土袋接连填入,深陷的暗壕已被喂平一角。
      左肩创口泛起刺痛,高勐盯着壕底那层新覆的黄土,偏头道:
      “季由,东马面暂归你弹压。右棚钉住壕口,左棚塌处先用厚枋顶上。我去牙城请调新索与弩件!”
      季由抱拳领命,高勐随即步下马道。
      踏道根下,紧贴城垣的民居早被拆作数里白地。几名重伤卒刚抬下城,喘息未绝,军吏便挑开皮绦剥下札甲,转手套在候补辅兵身上。断垣间,丁夫正撬起柱础与石磨,挥锤砸作块石装筐上运。
      高勐转入南北通衢,长街空旷,两侧坊门皆被巨木封死,外设鹿角拒马。半开的坊口处,军吏按籍押着役夫,将强括来的牛皮箱笼与车帷悉数捆上板车,押往街边拧索场。
      行至牙城,门前拒马横陈,宿卫牙兵甲叶齐整。高勐解下横刀,待守门甲卒勘合腰牌木契,抬脚跨入门洞。
      刚出洞口,便见张处球自东侧廊庑疾步行来,面皮紧绷,正往节堂方向去。
      张处球瞥见高勐肩头血污,步子微缓:“南城怎的了?”
      “晋军动了双梢大砲,左棚塌了,折了一架床弩,暗壕已被填平一角。”高勐大步跟上,“某正要面见留后,请开内甲库,支取备用麻索与弩机铁件。”
      张处球眉头拧紧,脚下不停:“走,南城的账一并说去!阿兄方才传令,命宿卫备齐甲马,定在今夜亲自出城突阵!”
      高勐登阶的步子微顿:“留后亲自出城?南城正吃紧,此时——”
      “我也是刚得信,正要去问他!”
      两人并肩抢上青石踏道,径入节堂,堂内却空无一人。阶下侍立的牙兵趋前叉手:“禀都指、高都将,留后一刻前去了西厢甲库。”
      两人折身出堂,往甲库行去。
      雨点砸落青瓦,顺着檐角滴入砖缝。都知兵马使韩正时正沿廊迎面快步走来。
      韩正时见二人,止步叉手:“二郎,高都将。”
      “韩都知往哪处去?”张处球问。
      “奉留后令,去南城核一遭今夜出入的道口。”韩正时答道
      “回撤的地分与接应火号,皆定下了?”高勐问。
      “皆已派定,只差实地核准。”韩正时略作抱拳,擦身沿廊向南疾去。
      张处球侧首望过那道没入雨幕的背影,提步跨过铁叶便门,与高勐一同踏入西厢甲库。
      外库敞轩内,几排兵阑与甲格空置大半,四下闷着股桐油与铁锈气。长案上摊着数册军械簿,节度判官齐俭执笔坐于案后,正与张处瑾逐项勾勘支取账目。
      闻得脚步声,两人循声望来。
      高勐趋前叉手:“禀留后,南城东马面左棚被晋军双梢砲砸塌,折了一架床弩,城下暗壕已被填平一角。某已命人将右棚弩床后撤半丈,拿厚枋立木暂顶住左棚塌口。只是后续补棚尚缺大木,余下几架床弩的备用机件也须即刻补齐。”
      张处瑾合上簿册:“右棚那架如何?”
      “尚能发矢。只是墙台受震,床脚木橛崩松,牙机与止逆爪皆须拆检。若再挨几记重石,怕也撑不住。”
      “麻索呢?”
      “绞轴与拽索磨损过甚,须拨新索替换。”高勐话音稍歇,又道,“另有一桩,城头踏张弩连日急发,弓臂受创,不少牛角片已现起翘裂纹。眼下阴雨返潮,急需支取一批弓胶重固角筋。”
      张处瑾手按案沿,目光落在高勐染血的肩甲上:“左右两棚便依你所请处置,麻索弩机铁件按现存堪用的床弩数配发。至于弓胶,前阵自晋营夺回的那批鳇鱼胶尚封在内库,齐判官,开箱按额支给南城。各处领用皆须入账,半两不许逾制。”
      齐俭在支破历上逐条录下。
      高勐抱拳:“某领命。”说罢退立案侧,候齐俭开具木契。
      “南城折损可都登清了?”
      “已尽数入册。”齐俭道,“只是今日这批铁件,已动了东、北两门的留备。晋军若照这般昼夜急攻......”
      廊外雨声渐密,檐水顺瓦当泻入阶前浅洼。
      张处瑾起身行至敞轩口,望向廊下渐起的雨幕:“王处直曾言,镇、定唇齿相依,镇亡则定不独存。他既亲口立过这话,总不能坐视镇州覆没。”
      齐俭停笔欠身:“留后明鉴。王处直非不知唇亡齿寒,只是定州至今未有实信递来,他几时肯发兵,咱们拿不准。”
      张处瑾转过身:“那契丹呢?先父在时,同北面信使往还,契丹亦确曾送进城一批粮械。耶律阿保机既在镇州费过周折,要借咱们拖住河东,总不至于坐视不管。”
      “北面确有旧谊。”齐俭将写妥的木契覆印递予高勐,待高勐叉手领命退入廊下,方才望向张处瑾,“可往日送进城的是粮械,如今要解镇州之围须大军南下。纵是有心出兵,几时集结拔营、几时能抵城下,皆无准期。”
      雨声渐急,风卷着湿寒扑入敞轩。
      一直未曾作声的张处球开口道:“外援既无准数,城中便更容不得闪失。今夜袭壕,韩都知与诸将皆能领兵,何必阿兄亲自出城?”
      张处瑾看向他:“若只为毁去壕前排障、冲散役夫,自有人能办。但何时进、何时退,晋军从何处调兵,我都要亲眼看过。”
      他走回案边,扶住一方空置的甲格:“况且城中断粮日久,前番虽借城头那些家口立了杀威,可真把人放出去撞上符习那帮故旧,底下人手里的刀究竟是死战还是生乱,不亲自压阵,试不出真章。”
      “阿兄要看,便由我去看。”张处球逼近案前,“毁他排障、试他各营虚实,替日后北上突围探路,这内里的干系我都省得。论临阵机变,我未必不如阿兄。”
      张处瑾盯着他半晌,迈步走向内侧木架:“李存礼那支鸦军扎在东南,至今未露全力。不亲自过手,摸不准路数。”
      张处球紧跟兄长:“正因深浅难测,阿兄身为留后,才更不该以身犯险!万一阵前生变——”
      “你留城。”张处瑾截断他的话。
      “为何?”
      “各门启闭、策应兵马调拨、南城举火接应,皆须有人坐镇。”张处瑾停在架前,侧首看他,“若我在城外遇阻,城中不能无人决断。”
      张处球扣紧腰间刀柄,指节泛白:“城防自有齐公与高都——”
      “齐公掌文牍军资,高勐凭堞策应。这镇州城里,除了你,谁还压得住四门牙兵?!”
      张处球张口欲言,迎上兄长的目光,终是将涌到嘴边的话生咽了回去。
      张处瑾探手自架上敞开的木匣内取出一具短弩。
      弩身乌黑,铁胎覆角,机郭侧壁阴刻着一道细密的青蛇纹,在昏暗的轩堂内泛着冷光。他摩过那道蛇鳞暗痕,将短弩搁在长案上:
      “从内库再提十具锥花弩,并那批特造的锥心重矢,一并交予韩正时。”
      齐俭看着案上短弩:“留后,此弩与重矢内库所存无几,今夜也要动用?”
      “按数配予随行亲卫,隐在衣甲下暗携。”张处瑾搭着弩臂,“传令下去,寻常接战皆不许显露。唯待回撤受阻、遇重甲缠住归路,非近身夺门不可时,方准发机。”
      齐俭提笔疾录。
      敞轩外雨幕微乱,张处琪拢着半湿的袍袖跨过门槛,手里捏着一束内仓支粮签。
      “大兄,二兄,齐公。”他收住步子,向案前叉手,“母亲刚开了内宅私仓,命给今夜出城的人马备一顿热食。”
      张处瑾看向他:“未动军中常粮?”
      “未动。”张处琪道,“我已着人将今夜出城部伍与四门留守的份额单分了出来。随行将校并亲卫的吃食由内厨整治,出阵士卒的那一顿交军中伙夫埋锅,皆按人头实算。母亲定了话,私仓依额支放,半升不许多批。我特来向阿兄核准,今夜出城的兵额可还添改?若无增减,我这便命人按册下米。”
      张处瑾扫过幼弟手中木签,颔首道:“兵额不添,依原册支放。戌时初刻送抵南城偏厢,你盯着交割清楚便回内宅守着,夜里不必往城根去。”
      张处琪捏着木签的指节微紧,默了片刻,方垂首应道:“......省得。我这便去盯伙房。”
      说罢,他朝三人叉手见礼,退步踏入廊外雨中。
      齐俭录罢搁笔,抬眼望向张处瑾:
      “大郎,今夜便算顺遂,替南城争得几日喘息,可多熬这几日,当真便能盼来城外那两路救兵么?”
      檐水如注,砸在阶前青石上,溅起浑浊水雾。
      张处瑾望着廊外渐暗的天色,良久未动。
      “齐公,外头的人来不来,不在我们手里。”他指腹擦过锥花弩的铁胎,“可今夜这一仗若不打,不把这潭泥水搅浑,你我连待援的余地都无。”
      他转过身,看向齐俭与张处球:“照册支应吧。亥时初刻,南城门洞集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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