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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窥伺 阎宝微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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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宝微怔,眸色渐沉。
昨夜大营倾覆,满心皆是杨希望的折子与烂账,那本该留在辕门外祭旗的人头,竟全须全尾地跟进了赵州。
他转身,问符习:“符留后知道此人?”
符习坦然颔首:“回招讨使,昨夜某带兵杀入中军接应,是龙书记在乱军中指名带上此人,某便顺手将她提上马背。”
龙敏闻此,跨步上前躬身道:“禀大帅,昨夜中军偏厢车翻覆,有成德锐士借此暗持弓弩瞄准大帅,弦刀将发之际,是这女虏自车底暴起,废了那弩手下盘。若非她这一下,那支箭矢,怕是已射中了帅位。”
他顿了顿,顶着阎宝的目光接着道:“属下见她尚有余气,便斗胆让符留后将人带回,待大帅发落。”
阎宝盯着龙敏半晌。
“提上来。”
乌震望了眼龙敏,应诺。
“李荣,你也去。”
李荣按刀出列抱拳,转身跟上。
靖蔚倚着土墙。眼前,又一个人抽搐着咽了气。
尸首尚温,牙将便上前扯下腰牌扔到一旁,熟练地剥下那人身上的札甲。辅卒拽起双脚往外拖去,脊背擦着烂泥,血手在地上犁出湿腻的暗线。
靖蔚盯着那双垂落的手。
血泥塌陷,死命将她推开的手坠下,砸进满地纸灰间。
直至脚尖漫上湿冷。
甲叶互轧,李荣几步越过乌震,带人逼近这处死角。目光相撞,李荣抬手压上刀柄。靖蔚迎着杀意,撑直身子。
“李虞候。”乌震跨步上前,按住刀柄,淡声开口道:“招讨使要的,可是活口。”
两手僵持半息。
李荣面上绷紧,终是冷嗤一声,撤开手。
乌震随之松开手:“墨韵,提人。”
“喏。”
墨韵钳住左臂,五指未及收紧。靖蔚抬眼,见他目光落在渗红的肩头。那手换扣住右臂,向上提起。靖蔚踉跄几步,扣在右臂的力道未卸,将她带向青石踏道。
迈上最后一级石阶,朔风如冷刃过境,灌透残破麻衣。
两侧甲士矛柲拄地,远处檐柱上草草绑着半幅焦纛。
墨韵押着她穿过矛阵,迈入檐下。右肩力道一沉,靖蔚双膝砸在青石上。
身前,乌震已躬身叉手:“招讨使。”
垛口前,阎宝背身而立。
又过几息,李荣上前低唤道:“大帅。”
阎宝这才回过身,扫过李荣与乌震,停在靖蔚左肩洇血的麻布上。
“你这条命,如今,倒是难办了。”
靖蔚迎着风,未应声。
“昨夜辕门外的刀没砍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活成了?”阎宝目光从血布移开,“可我晋营里,没有细作的活路。”
“是难办。一具死肉......抵不了将军折损的几千条命。”
“死肉,算不明白这笔帐。”
阎宝重面城下,抬手唤道:“李荣。”李荣应声,上前拿人。
“大帅!”龙敏敛袖出列,“张郎战死,药纵之又身受重伤,这一刀若是落下,那东垣渡,可就真成了死账了。”
“一个半残的黄眼貉子,说得清什么军资?”阎宝背对众人,未曾回身,“这东垣渡的账,靠她一张嘴,活不过来。”
“招讨使。”符习走近,顺着阎宝的目光望向城下挤挨成片的伤卒。
“昨夜中军那一下,将士们,可都长着眼。”
“既然长了眼,就该看个真切。”阎宝看着瓮城血泥,“来路不明混入中军,大营紧跟着覆灭。数千将士的命,就这么填在了滹沱河。”
他偏头冷冷盯着符习:“本帅若是留她,拿什么向底下的人交代!”
“我......”靖蔚任由李荣扣着,费力地抬起头。
“将军说得是,我......本就是个什么都不是的杂口。”
她迎着阎宝的威压,道:“可......半死不活的畜生,杀了也没个二两肉......”
“将军不如......把我扔上城头搬石运土,四下全有刀枪盯着......“
“真到了贼兵爬城......要拿肉填命的时候,拿我去挡外头的流矢......难道不比现在白白砍了......更省事?”
“把自己作践得倒是轻巧。”
阎宝居高临下看着她:“一个连底细都没交干净的杂口,也敢跟本帅定生死账。”
“底细?”
靖蔚扯动干裂的嘴角:“一条没了窝的野狗......您若真能从我身上查出别的......这颗脑袋,随时拿去砍了便是。”
阎宝移开目光,掠过侧旁垂手不语的龙敏和符习等人。
“李荣。”
“在!”
“把人扔去北城充役。”
身前铁靴碾过青石,阎宝步下门楼。
“底细查清前,暂留她这□□气。”
靖蔚松开握紧的拳,低头咽了口血沫。
李荣命甲士上前,扣上锁铐,将人扯向城阶之下的阴影。
靖蔚被重重掼在泥地,甲士转身跨出门槛。
“明日点卯的梆子一响,就给老子滚去前头剥甲。”
哐当一声,破木门被从外头一脚踹上,四下陷入黑暗。靖蔚撑着右手,缓缓坐起。
周遭横七竖八躺满了伤卒,沤着溃烂的腥臭。
她拖着链子,往角落里的塌土灶挪去,靠在断口的灶台旁。粗喘间,僵木的手探向腰际麻衣深处,握紧那枚冰硬的鹿角韘。
夜色犹如一床沉重发臭的黑毡,彻底捂死了赵州的天光,唯余朔风蹚过旷野,一路刮进了镇州城外的东南邱地。
粗木连排夯入冻土,顺着新掘的深壕扎出一圈外栅。
李存礼走过营门,掠过林立的鹿角拒马,穿过筑垒人影,迎着风登上高丘。
丘顶未立明火,仅避风坑里压着半点暗红的残炭。
凛风扯动大氅,青瞳睨向不远处的镇州城郭。
苏合疾步跨上高顶:“郎主,晋阳快马。”双手递上漆筒,“张监军的密函。”
李存礼转身接过,借着炭光抽出密札,逐字扫过:
向延嗣已归晋阳,清点箱件,仅见珍宝,未见连-弩-图纸机件。疑随张郎覆没于东垣渡。速查。
蜡笺坠入坑底,卷成一摊死灰。
李存礼站起身:“向延嗣带回的只有奇珍,”革靴碾碎余烬,“图纸没去晋阳。”
苏合眉头拧紧,思索片刻:“东垣渡那夜跟着您翻过张郎的尸首,渡口周遭也搜了,除了几张单子,根本不见图纸......难不成被烧了?”
“要么成灰,”李存礼探入革带,“要么,就是被人趁乱摸走。乱军之中,变数太多。”
手中残件的铁骨泛着暗泽。
“先生的信里,还提到‘机件’两字。”
苏合接过这截弓身,细细打量:“镇州虽是河朔重镇,军械底子不弱,但这等精密的制式和机括,着实不像咱们的手艺。”
说罢,双手递还:“就连打扫旧营时见过的,也都是寻常样式。”
张处瑾手里为何突然冒出这种罕见的怪弩?
从哪得到的?
这和张郎带回的那些东西,又是什么干系?
李存礼摩挲断茬的指腹顿住。
“死尸翻净了,渡口也搜过了。”李存礼抬起眼,“那......活人呢?”
“张郎手底下的人折了个干净,独剩个药纵之又死咬着不吐半字,还能有谁......”
话未说完,苏合睁大眼:“您是说......那个胡虏?”
李存礼将残件敛入掌心:“张郎何等精明谨慎,押运重器的船上,怎会平白无故拴一个胡虏。”
大氅荡开半篷冷风,李存礼步下高丘。
“赵州的人回话了么?如今怎样了?”
“回郎主,阎宝没敢杀,人被扔去城北废驿充役。”
“太远了。”李存礼驻足。隔营探手,难免落了形迹。他望向远处首尾相衔的偏厢车。
“传话暗桩,盯紧她,见何人,干何事,每日一报。”
“属下明白。”
李存礼提步向前:“另外,传令诸都,星夜设栅。明日晡时前,外围木栅必须周合,中军牙帐务必结稳!”
苏合跟在身侧:“郎主,天寒地冻,若是连夜......”
“阎宝在赵州待不住。”
“镇州旧营已废,他带着安国军缩在赵州,借的是别人的地盘,熬不长。”
他捻转着盘于腰间的漆枪,眼底透出寒芒。
“待牙帐立定,就去请阎宝,入营升帐。”
届时,那截藏着东垣渡死局的活口,便能由他亲自过手,一寸寸剔出里头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