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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弃卒 不死,自是 ...

  •   更梆声顺着城垣落下,敲散了梦里余温。
      五更未尽。赵州瓮城高墙森立,截断天色。
      墙根覆着残霜,来往毡靴蹍过冻土,带起满地泥血药渣。
      靖蔚背抵着半塌的夯土墙。左肩伤口在昏迷时已被医工剜去了败肉,糊着烈药裹上麻布。
      她往暗影里缩了缩,向四下里扫去。
      辅卒提着木桶穿梭在残兵间,替倒气的裹扎创口。
      甲士沿堞口而立,暗赭札甲压着葭灰底袍,长矛拄地,皆垂眼盯着底下的烂泥。
      墙下悬门坠地,内城铁叶重门紧闭。门洞两侧乱掷着断槊和卷刃横刀。
      甬道暗处,一黑面军吏按刀跨前,侧身让道。数名甲卒推着两架拒马横轧而出。
      “落。”墨韵低喝,底木砸上青石砖道。他上前碾实横梁,旋即转身叉手:“禀虞候,拒马已定,四下皆已封绝。”
      乌震迈下石基,环视拥挤的伤卒,沉声道:“传令各都,阵脚扎稳。敢有喧哗冲阵者,斩。”
      “喏。”墨韵应下,回身时瞥见医工正拿空碗刮取残药。他顿住,复折返,低声向乌震禀道:“虞候,这前阵的伤卒太多,州府库里的散药怕是撑不了多久。”
      乌震望向廊下,朔风卷着断续的喘息灌进瓮城。
      “把我名下配发的那几包乳香和麒麟竭拿去,先紧着重伤的倒上。”他抬头,望向堞口:“州府的底子不能掏空,得留给城头的儿郎。”
      “剩下的......让人去伙房扒些干净的灶灰,再烧些枯蓬,先捂住创口,不能让血这么淌下去。”
      “呵......”几步外忽地传出冷嗤。
      靖蔚撩起眼皮。
      墙根下瘫着名军将,头上失了兜鍪,半扇札甲碎裂,双腿敞在泥水里,身前拄着把崩口的横刀。
      “拒马尖子不冲外,反倒冲着里......”偏头朝泥水里啐了口血沫子,“......这是把咱,当敌防呢......倒真是好规矩。”
      是那个在羁系所里想要她命的押衙。
      墨韵面色一寒,按刀欲斥,被乌震抬手拦住。
      乌震走近,垂眸看着石言图:“张贼在外,赵州便是最后的屏障。你等大败至此,军心未定,若此刻携兵刃入城,倘生哗变,伤的便是满城百姓。”
      他扫过那把横刀:“收兵刃、内设拒马,乃赵州军律,非针对你一部。” 说罢蹲下身,对上石言图的目光:“你若心有不平,且把这条命留着,待随阎招讨杀回镇州,去取张处瑾那厮的首级!莫在此对着护你周全的同袍逞口舌之快。”
      话音未落,瓮城风口传来急促铃响,乌震循声起身望去。
      驿铃伴着马蹄,黑马驰入瓮城,蹚过满地残兵,奔至内城门道前。
      暗影里,靖蔚敛起声息。
      来人勒紧皮缰,黑马在拒马五步外顿住前蹄,鼻间喷出的浓白热气扑上交错铁刺。
      墨韵抢身上前,横刀直指来人。
      马上骑卒自腰间革带取下一支绑着鸟羽的封筒,抵于胸前。
      “晋王麾下,鸦军走马。”语声隔着面帘透出,“奉李存礼将军令,向阎招讨使递羽檄急报。”
      靖蔚隔着交错的拒马木刺,目光落向那走马身上的玄甲。东垣渡的松脂焦臭,似是顺着这冷硬的话音又溷进了这满城的药渣与血腥里。
      泥水畔,乌震覆上剑柄吞口。
      “赵州有赵州的规矩。”他并未上前,“即是鸦军走马也得依律。解刃下鞍,将羽檄留下,本都自会呈递招讨使。”
      那走马端坐鞍上,纹丝未动。
      “李将军原话,羽檄须面呈招讨使,不落旁人之手,不见闲杂之人。”
      冷风卷过林立拒马,两厢俱寂。

      沾着黑血的断刃砸进陶盆。医官执着铍刀,剜下阎宝背上紫黑的腐肉。
      阎宝咬紧口中白练,冷汗随着污血流下。
      下首处,李荣紧盯医官手中铍刀。
      堂前重帷挑开,杨希望踩着软缎靴跨过门槛,停在数步外,身后随侍捧上漆盘。
      他捏起盘中银匙,在黑稠的药汁里缓缓搅弄。
      “这剔骨拔刃的苦厄,阎招讨可是生受了——”银匙轻磕瓷盏,碰出刺响。
      李荣挡在榻前,目光自那身蜀锦掠过,停于那沾着污泥的靴缘。
      杨希望抬袖掩住口鼻:“可惜了咱家这双缎靴,跟着招讨使蹚了满路泥汤。”
      他叹了口气,又道:“您这身子骨,可是大军的台柱子。”
      “东垣渡折了的辎重,还有死的哪些个人,晋阳张公那边,咱家,尚能遮掩一二。”他端起瓷盏,往前几步。
      “可眼下急递已发往魏州行在,若是连镇州这方戏台也塌了......大王问起罪来,咱家,可唱不转这出煞尾的戏了。”
      长甲搭在秘瓷的边缘,“来,阎招讨,先把这安神定痛的药进了。”
      “噗——”阎宝偏头,将嘴里白练啐进旁侧的盆中。
      “区区皮肉伤,就不劳监军费心了。本帅,还死不了。”
      “不死,自是最好。”杨希望将瓷盏搁向身后,随侍垂首接下。
      “只是这身上的腐肉能用刀子剜,台上捅出的漏子,怕是没法用药石来糊啊。”说罢,他自大氅襟底抽出黄蜡崩碎的黑羽漆筒。
      “方才,六公子麾下急递。”
      他自筒内夹出那卷破了封的素绢,松开指尖,任其落在帅案上。
      “破晓时分,鸦军借着滹沱河浓雾设伏,斩首百余,还将昨夜大营里让贼军摸去的行头辎重,截回大半。”
      堂内死寂,只闻医官手中铍刀刮过皮肉的微响。
      杨希望看着案上的绢纸,“如今,六公子已带兵在东南高阜另立新栅。这前头的残局,倒算是替阎招讨您,把场子给圆上了。”
      阎宝趴在榻上,半个身子隐在重帷的暗影里,搭在榻沿的五指收紧。
      医官捏着药布的手悬在半空,败肉处刚凝的血痂崩裂,暗血直涌出来,洇透了袖口。他慌忙撤手,双膝磕上青砖,颤抖着伏下身子。
      阎宝并未理会,肩背起伏一瞬:“......退下。”
      医官慌忙叩首,退出了内堂。
      杨希望抚了抚袖口:“招讨使既然要歇息,咱家就不在此搅扰了。”他转过身,缎靴踩着青砖,向堂外移去。
      重帷落下,掩去门外的风声。那股扎人的香气也在堂内的阴冷里渐散了。
      阎宝扣住榻沿,硬撑着坐起,背后新创重又崩裂开来。
      “大帅!”李荣跨步抢上欲扶。
      阎宝抬手格开他的胳膊:“取甲。”
      龙敏几步赶上:“大帅!您背上深创未敛,此时强行披甲——”
      “我说,取甲!”
      阎宝扣紧榻沿,望着堂前重帷:“刚逢大败,外头的将士们还在烂泥里熬着。本帅若不站出去......谁来镇?”
      长廊过风。
      皮甲压着新创,行步间牵扯腐肉。
      龙敏随在身侧,双手拢袖,低声道:“属下方才去探过药纵之。那夜乱军冲营,他后背中枪,当即失了知觉。那批鱼胶和张郎到底是如何折的,他自称全然不知。”
      “全然不知?”阎宝望着前方幽暗的廊道:“东垣渡这笔烂账,万不能砸在咱手里。”
      龙敏袖底指骨捻过算子,未敢接茬。
      走过穿廊,四方瓮城呈于眼下。
      女墙石基之上,符习血甲未卸,身旁立着一员年轻武将,身着窄袖戎衣,手里攥着一卷军历簿册。
      墙下,几名牙将将查讫的人头木筹成把掼进粗布袋里,木头相击,喀啦作响。
      符令谦敛回目光,凑近符习身旁倾身道:“父亲,退入瓮城的安国军残部,儿已初步点验。”
      他摊开簿册,划过几行潦草墨迹:“略计九百余人,能贯甲执锐的正军三百有余,剩下的皆是伤卒羸兵。实数还得拿城下的木筹来勘合。”
      符习目光仍落在城下,未曾开口。
      符令谦见符习神色不动,摩挲着册脊,继续道:“只是溃卒骤聚,恐生哗变。儿拟将这三百正军抽出,押往罗城外旧寨圈禁。余下伤兵别置。”
      符习指节叩着青砖:“溃卒惊惶,圈而不抚,照旧会哗变。要想他们安生,还是得拿粮食去填。”
      他转身,捏了捏眉骨:“府库里的底子,还支应得起多久?”
      符令谦抬眼望定父亲:“存粮若依本州军例,只供城中军民与戍卒,尚可支三十日。眼下骤增这九百多张嘴,每日多耗粟麦一十八九石,更遑论翻番的柴草与伤药。即便正军足额、羸兵减半发给......”
      城头风急,簿册哗哗扯响 ,“也断难熬过二十日。”
      “既如此,”符习望向四面垛口上的成德军甲士,又扫向廊下挤成一团的溃卒,半晌道:
      “只能先把口子扎紧。”
      “重伤的抬去城北废驿,不必再耗费水米,其余人,每日只按半数拨给口粮。”
      “至于保命的药材,先紧着咱城头戍防的将士。剩下的便依乌震的意思,先扒些灶灰顶一阵。”
      “儿明白。”符令谦颔首应下。
      “待城下木筹对清,这些额外支用的钱粮药石,儿便命书吏单造一册。等战局稍稳,自当呈报魏州行在,奏请晋王核拨。”
      风声卷着木筹相撞的脆响落进耳里,阎宝立在暗影中,指节扣进掌心。
      李荣见他背上透出暗红血迹,上前唤道:“招讨使。”
      不远处交谈声顿止,父子二人闻声转头,望向廊口暗影,敛首见礼。
      阎宝压下喉间翻涌的腥气,走出暗影。
      甬道两侧的成德戍卒循声回首,矛尖映着火光,冷意扫过他一身血污的重甲。
      “符留后。”阎宝站定,端视二人。
      “本帅失律丧师,致镇州大营倾覆,溃兵涌入赵州,惊扰地方。劳烦你父子连夜整饬城防收纳残部,这份情,某记下了。”
      “招讨使言重了。”符习叉手还礼,“镇、赵本是唇齿,御贼守土,皆是末将分内之责。”
      阎宝目光扫过廊下委顿的残兵与向内支起的拒马,落回符习脸上:“残部的安置,留后已有章程了?”
      旁侧的符令谦答道:“回招讨使。能战之士暂置旧寨,重伤者抬入城北废驿,余者每日依半数拨给口粮。赵州府库告罄,只能出此下策,委屈之处,还望大帅体恤。”
      “如此,甚好。” 阎宝颔首,袖中五指收紧,“有劳符刺史调度周全。”
      话音刚落,乌震捧着点验簿自石阶步上,叉手作揖:“禀招讨,留后,城下木筹与活口勘验已毕。”
      说罢,双手奉上册子道:“安国军残部共计九百四十二人。其中在籍正军三百一十五人,辅卒与重伤者六百二十七人。”
      符令谦接过册子,递至阎宝身前。阎宝盯着册上墨迹,半晌,合起簿册攥在手中,看向乌震。
      “籍册已明,为何不退?”
      “回招讨使,名册上的人数与木筹皆合,只是......”他目光转向符习,又落回阎宝的靴尖:
      “点验时,儿郎搜出名无籍活口。安国军的营籍、随军的役册,皆对勘不上。”
      “何人?”阎宝问道。
      “是个胡骨汉相的女人,左肩受了重创。”乌震答得谨慎,“昨夜随中军入城。据守卒报,是从符留后马背上卸下的。因无籍无牌,属下不敢擅断,特来请招讨使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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