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地带长不出玫瑰》退休小咸鱼

42、自愿 既然我们都

　　钟予安是夜班三更溜走的。段怀钦清晨拎着早餐进病房的时候，什么都没变，只是床上多了一套病号服，少一个人。他的小少爷，又当逃兵了。段怀钦攥紧拳，指甲嵌入手心，用些微疼痛来压下那些不该有的想法。他想把他的小少爷锁起来，锁在他房间里，锁在他床上，禁锢他的自由。这样他就跑不了了。永远只能呆在他身边，看着他。
　　段怀钦轻轻吐了口气，微微松开紧握的双拳。刚转身，阿晋在走廊尽头迎上来：“段少，已经查过了。钟少凌晨三点十八分离开医院，没有回画廊。码头候船室拍到他在侯船室一直坐着，随后做六点那班船回了港城。”说着把候船室的监控画面递过去。
　　凌晨的候船室人眼凋零，连工作人员也只是寥寥几个。钟予安穿着单薄，一个人坐在靠窗位置，海风吹动他的头发，他却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却莫名有几分寂寥与寂寞。让人莫名心疼。段怀钦心脏突然收紧。顾不得吩咐，转身径直往外走。阿晋随即跟上，手里的平板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却又被他攥得指节发青。多久没看过段少这副表情了，浑身气压全开，压得他大气不敢踹。就是刚接手段家那阵，脸上的表情也没有那么冷，冷得结霜，冷得他打颤。阿晋在心里默默为钟予安点蜡。钟少，你就自求多福吧。
　　回到港城的那天起，钟予安就直接躲进了公寓地下室。这套公寓他买的时候是图它自带地下室方便他用来做工作室的。后来，他追去了澳城。工作室自然也搬去澳城，没想到，七年后，这里成为了他的安全屋。
　　他没有开主灯，只开了墙角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团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块地方。画架上摆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布上是个模糊的侧影，肩线挺拔，是正对着窗外的光的段怀钦。画了很多年，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始终不敢画完脸。
　　钟予安坐在画架前的矮凳上，手里捏着画笔，颜料早就干硬了。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段怀钦摩擦着他下唇，认真的看着他说出的那句“我喜欢你。”他抬手，不自觉地轻轻拂过下唇，那是段怀钦摩擦过的地方。直到现在仿佛触感都还在。那么温热，那么，真实。段怀钦的眼睛是那么认真，那么，深情。这算什么？他忽然屈起双腿撑在椅子上，膝盖抵住胸口，双臂环抱住自己，把自己埋进膝盖。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了。一闭眼就是段怀钦的脸，一睁眼就是空荡荡的地下室。失眠像一张网，把他牢牢罩住。有时候坐到后半夜，头疼得厉害，就趴在画架上眯一会儿，梦里都是七年前的刀光，还有七年后，他和梁咏诗站一起的那个晚宴。
　　手机他偶尔会开机，铺天盖地都是未接来电和信息，全是段怀钦的。还有林嘉树的，问他不好好养伤跑哪去了，以后绝对要把他关在画廊不准再出门。
　　钟予安一条都没回。他回不得。他胸腔堵得死死的，像是被一团湿冷的棉絮填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痛。太阳穴突突地跳，耳内嗡嗡作响。段怀钦那句“我喜欢你”堵住了他所有思考能力。现在的脑子已经不是他的了。好像身体也不是。他无法控制自己。掌心沁出一层冷汗，指尖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他现在什么都不想面对，只想找一处地方躲起来，直到自己能掌控自己为止。
　　日升日落，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时间仿佛停止一般，钟予安不知道过了过久，自然也不知道外面的人，再也等不下去了。
　　段怀钦推开地下室门是，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画架边堆着几个空的速食盒子，还有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坐在画架前，腰挺得很直，不停的画着。人却整个瘦了一圈，眼下青黑浓重，额角的淤肿还没完全消，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没半点血色。
　　段怀钦站在门口，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牢牢锁在角落里的钟予安身上。他还是老样子，剪裁得体的西装，衬衫。今天倒是没有打领带。袖口一对蓝宝石袖扣格外耀眼。头发一丝不苟，眼睛也带着，可整个人看起来却没有平时的沉稳。钟予安忽然闪过7年前的段怀钦，那个年少，果断的段怀钦。四目相对。地下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角老旧排气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段怀钦一步步走下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钟予安的心上。随着声音停止，钟予安面前多了一道阴影。段怀钦没有弯腰也没有坐下。就这样低头看着他。一个低头，一个仰头。随着段怀钦一句“有没有不舒服”平静被打破。
　　钟予安指尖猛地收紧，画笔杆硌得掌心生疼。他猛地垂眸，喉咙瞬间发紧。故作平静地开口：“没有。”
　　房间再次归于安静，只剩空气凝滞的沉闷声响。男人静静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居高临下地望着身前的人。那人始终深深垂着头，不肯抬起分毫。他的视线往下落，只能看见对方乌黑蓬松的发顶，清晰的发旋静静伏着，很乖。肩头绷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昭示了他此刻的紧张。段怀钦伸手揉了揉他发顶。轻轻把他的画具接过，放在一旁小桌子上。拉着他到一边的沙发坐下。
　　“予安，我们聊聊。”段怀钦握着他双手，看着他认真地开口：“你在躲我？我那天吓到了你。”
　　“没。”钟予安猛然抬头，狠狠咬紧牙关“段怀钦，这个笑话不好笑。”还行，声音还算冷静“段少，这种玩笑开不得。”
　　他盯着钟予安的眼睛，看了很久，钟予安绷着脸，眼底与其说一片平静，不如说一片死寂。小白兔在大灰狼面前，藏不了一点。
　　段怀钦目光从眼睛，缓缓掠过鼻子，最后到嘴唇。他还记得上次拇指的触感，很软。他目光暗了暗，一手攥着钟予安的手往前拉，一手扣住他后腰，缓缓倾身，微微低头，吻了下去。钟予安猛地睁大眼睛。温热的触感覆在唇上，带着点微凉的烟草味，还有段怀钦身上独有的雪松气息。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段怀钦却越吻越深。扣着他后腰的手越收越紧，连拉着他的手都转而托住他后颈，把他整个人往怀里拖。钟予安觉得他整个人都要被段怀钦吸进去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唇上滚烫的温度，还有段怀钦掌心的热度。
　　呼吸越来越困难的时候，段怀钦终于放开他。额头相抵，呼吸交缠。“予安，还觉得是玩笑吗。”段怀钦声音有点低哑。
　　“段怀钦！”终于反映过来，他猛地挣开段怀钦站起来。手背紧紧捂住嘴唇，满脸窘“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段怀钦被他推开，也不生气，就这样仰着头，看着他满眼通红，眼尾泛红，像浑身炸毛的兔子，一碰就碎。越是这样，越忍不住想要触碰。
　　段怀钦轻轻吸了口气，缓缓起身“我在吻你，我喜欢你。予安，不要逃避。”他眼睛紧紧盯着钟予安，不允许他逃离“你不信，你觉得这是我的一种怜悯，或者随意的施舍。可是予安，怜悯与施舍换不来喜欢。更换不来吻。我喜欢你，不是开玩笑。我吻你，是认真的。”
　　钟予安的身子猛地一僵。被说中心事了“可是段怀钦，我对你来说作用不大。钟家从政，可是我只是一家画廊的小老板。出事了还得连累你救我。”他指尖发白“我不像咏诗姐，她可以帮你解决麻烦，而是，本身就是一个麻烦。咏诗姐才配站在你身边。况且”钟予安声音放轻“你们联姻也差不多时间举行了。“终于说出来了。
　　段怀钦站在他跟前，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满脸都是茫然和错愕。等他说完，才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为什么咏诗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钟予安低着头，肩膀微微一颤，没说话。
　　“联姻是外界乱传的。” 段怀钦往前走了一步，一字一句地说：“我和梁咏诗就是世交，我们不会联姻。当时是她为了在家族站稳脚跟，借我搭桥的。我也有意借她扩大政网。就由她去了。我和她都不是会在乎外界传言的人。久而久之就没管了。这件事，梁伯父也知道。“段怀钦见钟予安还是不动，嘴角微微勾起：”况且，这么多年，我身边有过谁，你不知道吗？“
　　钟予安愣了一下。是啊。这么多年，段怀钦身边从来没有过别人。无论是宴会还是公开场合，他永远都是一个人。疏离，冷淡，不近人情。可他总觉得，那样的人，终究会和另一个同样耀眼的人站在一起，而不是他这样，永远活在阴影里的人。
　　“可是，不是咏诗姐，那更不该是我。段怀钦，我凭什么？“轻吐出声，像是问段怀钦，更像在问自己。
　　“凭什么？“段怀钦简直要被气笑了。他缓缓脱掉外套，伸手抚上钟予安侧腰，那里，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当年为他而留下。另一只手解开胸前扣子，近左肩处，有一道差不多样的伤疤，这是他当时护着钟予安往外冲的时候，被人划的一刀没有及时处理留下的“予安，我们有一样的勋章。你侧腰的疤痕怎么来的，我这里就怎么来的。现在，你觉得凭什么？“
　　钟予安的目光落在那道旧疤上，浑身开始发抖，痴痴道：“我不知道。疼不疼？”虚抚在伤疤上的手，始终不敢落下。
　　“不疼，我愿意。”
　　“可，那也是我愿意的，我自愿。”
　　“我知道。”
　　段怀钦的声音哑得厉害，眼角泛红。他看着钟予安，看着这张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七年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你是自愿的。所以我也等你自愿，等了七年。既然我们都是自愿的，为什么还要凭证？自愿就是最好的证明，不是吗。”
　　“予安。”他双手握着钟予安的，微微低头凝视着他“七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我等你慢慢走出来，等你愿意靠近我，等你相我心甘情愿，等你相信你值得。现在，你能不能自愿相信一次我也爱你。”
　　他怔怔地看着段怀钦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肩上那道旧疤，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狼狈。七年。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七年。是两人共同的七年。那个人，也站在光里，等了他七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始终轻抚的手，终于轻轻碰了碰那道旧疤。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发烫，和记忆里的血一样烫。
　　“我以为……” 他哭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我以为我只要站在影子里就好。我怕站到光里，连影子都没了……”
　　段怀钦的心瞬间又软又紧。伸手将人狠狠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光是我给你的，只要我在，影子永远不会消失。”随即低头，轻吻了一下他的头发“你不用站在影子里，钟予安。你站在我身边就好。”
　　怀里的人身体僵了一下，下一秒，终于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像是找到了漂泊多年的港湾，所有的委屈、不安、隐忍，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钟予安埋在他怀里，起初只是细细哽咽，接着越来越大声，最后嘶吼哭得停不下来，肩膀剧烈颤抖着，眼泪浸湿了段怀钦的衬衫。
　　段怀钦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他能感觉到怀里人的颤抖，能听见他压抑的哭声，心口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哭吧，过了今天。以后只能笑。”
　　早知道他这么没有安全感，早知道他把自己放得这么低，他就不该等七年。他该早一点，再早一点，把人拉到自己身边。不知道哭了多久，钟予安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身体却还在一抽一抽的。段怀钦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眼睛都哭肿了，额角的淤肿因为情绪激动更明显了，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心里一紧，不敢再耽误，打横将人抱了起来。“我带你回家。” 钟予安埋在他怀里，没说话，只是双手把胸前的衣襟拽的死死的，指节泛白。
　　段怀钦在港城也有房子，和一半富豪一样，都喜欢买在半山，因为安静，视野也好。
　　他把钟予安置在卧室，私人医生早已候着。钟予安坐在床边，还有点懵，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医生给他检查了额头的撞击伤和肩膀的擦伤，又量了血压，问了几句睡眠和饮食的情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伤口恢复得不算好，有点轻微发炎。” 医生一边写处方一边说，“还有，看他的精神状态，长期睡眠不足，情绪波动也大，可能有轻微的焦虑症状。最好抽时间去看看心理科，系统调理一下。”
　　段怀钦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沉。钟予安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浓重的青黑，堵得他心口发疼。都是他的错。是他没照顾好他，让他受了这么多委屈，熬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医生给开了消炎药和助眠的镇定剂，又叮嘱了几句伤口护理和情绪疏导的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段怀钦端着温水和药片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药吃了。” 他轻声说。
　　钟予安乖乖接过药片，就着温水咽下去。镇定剂起效很快，没过多久，困意就涌了上来。他靠在床头，眼皮越来越重，视线渐渐模糊。
　　段怀钦扶着他躺下来，给他盖好被子。钟予安迷迷糊糊的，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走。
　　“别走。” 他小声说，带着点鼻音，像撒娇。
　　段怀钦的心一下子就化了。顺势在床边坐下，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我不走。” 他说，“安心睡，我一直都在。”
　　得到承诺，钟予安才安心地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睡梦里也不安稳。
　　段怀钦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的睡颜。床头暖灯柔和的光落下来，铺在他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额角的淤肿还没消，眼下青黑浓重，太碍眼了。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钟予安的脸颊。温温的，软软的。很真实。这个人终于属于他了。七年的等待，终于尘埃落定。
　　段怀钦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以后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躲在黑暗里。他会给他所有的光，所有的偏爱，让他知道，他值得世间所有的美好。
　　夜还很长。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床上交握的手上，温柔又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