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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拧巴 他确实需要 ...
周末的南中国海,蓝得像一块无瑕的宝石。名为“海神号”的白色游艇缓缓驶离港深水湾码头。甲板上已经聚了二十余人,都是他们这个圈子的人。局是林嘉树组的,说他最近运气不佳,霉运缠身,需要热闹一下。
“周砚白呢?”钟予安走上甲板,穿着一声亚麻休闲装,长裤拖地,上衣松松挂着,眯着眼适应强烈的阳光,活脱脱一个艺术家。
林嘉树站在上层甲板的吧台旁,一身白色休闲装,墨镜推到头顶,正调着一杯颜色绚丽的鸡尾酒。“在下面和几个船运公司的人谈事。”林嘉树将调好的酒递给他,“尝尝,我新学的配方。”
钟予安接过酒杯,浅金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剔透如琥珀。他抿了一口,甜中带苦,像极了此刻的心情。保税仓的事已经推进了几天。那天他发信息说“明天去你公司谈”,第二天段怀钦亲自对接项目细节,流程走得出奇地顺。合同条款、入驻时间、配套资源,一切都清清楚楚,公事公办。效率高得无可挑剔。可钟予安总觉得哪里不对。段怀钦是亲自来了。可他们之间,是他看不清段怀钦。项目上的每一件事巨细无遗,段怀钦对他也一如既往的温和。可那样的段怀钦,多了一丝上位者的气息。目光也多了一丝冷冽。是真正的合作伙伴。
“紧张?”林嘉树靠在吧台边,看着他。
“有点吧。”钟予安坦白。他环视甲板,几张熟悉的面孔,几个不认识的生面孔,还有远处倚在栏杆边、正与人交谈的段怀钦。
那人今天没穿西装,一身简单的白色Polo衫和卡其色长裤,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明明不是工作场合,依然是人群的中心。即使与人交谈,也保持着一贯的从容疏离,却又恰到好处。那种与生俱来的掌控感,像无形的磁场。果真是偏偏贵公子。
钟予安不舍地移开视线,看向海面。游艇已经驶入外海,海水从近岸的浑浊变为深蓝,浪花在船侧翻卷出白色的泡沫。远处有几艘帆船,白色的帆在碧海蓝天下像展翼的海鸟。
“别想太多。”林嘉树拍拍他的肩,“今天就是出来放松的。钟家的事,澳城的事,都暂时放一放。”钟予安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隐约的不安。
“钟少!”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予安啧了一声,转身,又是陈志轩和李兆文。两人都穿着花哨的沙滩装,戴着墨镜,手里拿着香槟。钟予安有点烦躁捋了捋头发,撇了眼林嘉澍。他没想到陈志轩也在。林嘉树也一脸为难地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他们自己来的,我爸跟陈家有点生意往来,不好拦”,语气里带着歉意。
“陈少,李少。”钟予安颔首,语气平淡。自从东望洋赛车那晚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社交场合碰面。陈志轩脸上的伤已经好了,但眼神里那种阴郁的敌意还在,只是被墨镜遮住了一半。
“听说钟少最近挺忙的?”陈志轩在他面前站定,喝了口香槟,“又是画廊,又是家里的事,还能抽出时间来出海,不容易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钟予安神色不变:“比不上陈少清闲。”
李兆文在旁边笑了:“钟少这是话里有话啊。不过也是,现在钟家那边……确实够你忙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赵家的婚事黄了?”
甲板上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瞬。周围几个正在交谈的人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余光往这边瞟。钟予安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他有点想把这杯酒扣在他头上。“李少消息真灵通。”他淡淡说。
“港城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开?”李兆文耸肩,幸灾乐祸,“要我说啊,钟少你也别太较真。联姻嘛,不就是那么回事?赵家那位我见过,长得不错,家世也好,配你绰绰有余。”
“李兆文。”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段怀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杯冰水。就这么站在钟予安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兆文,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李兆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段、段少……”李兆文挤出笑容,“我们在和钟少聊天呢。”
“聊完了吗?”段怀钦问,语气难得温和。
陈志轩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拉了拉李兆文的胳膊,两人悻悻地转身走了。
甲板上重新响起交谈声,但气氛明显不同了。那些偷瞟的目光里多了敬畏,多了审视,多了对段怀钦那句“我的人”的重新掂量。
钟予安站在原地,看着段怀钦的侧脸。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这个人又为他解围了。东望洋赛道一次,钟家的事一次。凭什么?
“谢谢。”钟予安低声说,声音干涩。千言万语,只能说出两个字。
段怀钦转过头看他。阳光太烈,钟予安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神,只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很淡,却真实。“不用谢。”段怀钦说,顿了顿,抬手抚了抚他吹了的头发“海风大,进去坐吧。”说完没有半刻停留便转身离开。钟予安怔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船舱的楼梯口。不知所措。
“你还好吗?”林嘉树走过来,低声问。
“没事。”钟予安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精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别理那些人。”林嘉树拍拍他的肩,“港城圈子里就这样,拜高踩低,看热闹不嫌事大。你现在离开钟家,他们巴不得看你笑话。”
“我知道。”钟予安看着海面。游艇正在全速前进,船头劈开海浪,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我只是……有点累了。”累于伪装,累于周旋,累于在段怀钦面前,永远要做那个“没事”的钟予安。更累于,与那个人越来越远的差距。林嘉树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进去休息会儿吧。晚上还有烧烤派对,把所有事情抛开,先疯一个晚上再说。”
傍晚,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游艇停泊在一处僻静的海湾,下锚,熄火。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晚霞,美得不真实。下层甲板已经架起了烧烤架,炭火噼啪作响,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海风的咸涩,在空气中弥漫。
钟予安没有下去,而是坐在上层角落里。他确实需要疯一下,但不是食物,而是酒,各种各样的酒。香槟,威士忌,现在是啤酒。酒精在体内累积,让神经变得迟钝,也让那些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弛。他需要这种松弛,需要暂时忘记那张支票,忘记钟家的危机,忘记段怀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那双眼睛背后,他承受不起的关切。
甲板上很热闹。音乐开得很大声,是轻快的雷鬼节奏。有人在跳舞,有人在玩牌,有人在烧烤架旁忙碌。笑声,交谈声,酒杯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狂欢。钟予安的目光始终不由自主地穿过人群,精确地捕捉到,段怀钦,他在下层甲板的栏杆边正与几个人交谈,背影在夕阳余晖中挺拔而疏离。许是酒精的作用,他竟缓缓抬手,向着那背影伸去。
“怎么一个人躲这儿喝闷酒?”突如而来的声音让他骤然惊醒。梁咏诗轻轻在他身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白葡萄酒。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吊带连衣裙,墨镜插到头顶,长发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锁骨间挂着一枚简约的钻石吊坠。一派度假风。
钟予安下意识地坐直了些:“咏诗姐。”
“放松,我不吃人。”梁咏诗笑了一下,抿了口酒,“听说你最近不太平。钟家的事,画廊的事”
“都过去了。”钟予安打断她,声音比预想中硬了一些。
梁咏诗一愣,随即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瞬,然后笑了:“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来追责,我关心一下弟弟不行吗。”
钟予安瞬间握紧。是了,她是应该追责的,毕竟给段怀钦造成不小麻烦。虽然段怀钦不说,但是他这个正儿八经的联姻对象是该过问一下。让别人知道一下分寸,还有界限。
“咏诗姐说笑了,我没有紧张。”他轻轻呼了口气,整个人清醒了许多,眼神也清明了许多,微微扬起嘴角”咏诗姐放心,事情都解决了。“即使没解决,也不会再麻烦他了。界限,是要有的。
梁咏诗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予安,你总是这样。别人还没说什么,你就先把自己判出局了。你脑子里是不是又在想一些自我内耗的东西?’‘
钟予安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梁咏诗看着他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行了,不逗你了。你继续喝,我去找怀钦说句话。”
她端着酒杯走向下层甲板,朝段怀钦走去。路过他身边时,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你动作也太慢了。人家都快把自己内耗死了,你还在等什么?”
段怀钦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目光却越过梁咏诗的肩头,落在远处上层甲板角落那个单薄的背影上。梁咏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怀钦,再不动手,小心小少爷真跑了。”
段怀钦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两个字:“我有分寸。”
梁咏诗嗤笑一声,压低声音:“你有个鬼的分寸。七年了,你的分寸就是看着他喝酒喝到吐?刚才陈志轩那两句你倒是挡得快,可挡完了呢?你连坐下来陪他喝一杯都没有。”
段怀钦没有接话。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周砚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加入战局,靠在栏杆边:“聊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
“聊某人的进度。”梁咏诗朝段怀钦努了努嘴。
周砚白看了段怀钦一眼,笑了:“怀钦,不是我说你,你连二十七亿的地皮都舍得,怎么在这件事上跟个……”
“咏诗。”段怀钦忽然开口,打断了周砚白。
梁咏诗和周砚白同时看向他。
“他是我的。”
梁咏诗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你吃醋不分青红皂白吧?我跟他说话是为了帮你”
“我知道。”段怀钦终于转回目光 “但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周砚白端着酒杯,愣了片刻,然后缓缓笑了。“行,”他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样。”
“现在见到了。”段怀钦说。
“那你还等什么?”梁咏诗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栏杆上,歪着头看他,“人就在那儿,你走过去,坐下,说句话。比站在这里说‘他是我的’有用多了。”
段怀钦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他会躲的。”
“他当然会躲。”周砚白接话,“你都让他躲七年了。你每次靠近,他就后退一步。你再靠近,他就再退一步。退到现在,只剩一张支票的距离了。”
“所以,”梁咏诗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段怀钦没再次看向上层甲板那个角落。钟予安还坐在那里,安静,落寞,孤寂。“我在等他自己走过来。”段怀钦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两个人能听见,“七年了,他一直在自己的影子里躲着。我走一步,他退三步。我停下,他也停下。我若是走得太快,他转身就跑了。”
“那你就一直等?”梁咏诗问“怀钦,为什么不试强硬一次?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段怀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不是你,他太敏感了。你听过徐徐图之这个词吗?他终有一天走不动了,然后发现影子只有站在光下,才会消失。”
梁咏诗和周砚白都没有再说话。三个人就这样站着,各自看着海面。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以下,只剩下天边一线暗红,像一道未曾愈合的伤口,温柔而疼痛。
夜色降临,游艇上灯火渐次亮起。
钟予安又开了一瓶啤酒。“你喝太多了。”林嘉树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拿走他手里的空酒杯,“我扶你进去休息。”
“不用……”钟予安摇头,想推开他,却使不上力。
“别逞强了。”林嘉树扶起他,往船舱走去。
路过下层甲板时,段怀钦站在栏杆边,正与梁咏诗和周砚白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手整理,动作随意而优雅。钟予安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林嘉树问。
钟予安没回答。目光痴痴黏着段怀钦,看着那个人在人群中从容谈笑,酒精让理智溃散,让那些深藏的、不敢说的话,蠢蠢欲动。
“嘉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你说,太阳需要跟向日葵说话吗?”
林嘉树愣住了。钟予安却忽然笑了,满脸醉意显得朦胧而悲伤:“向日葵只要看着太阳就好了。太阳发光,向日葵仰望。这样……就够了。”说完,转身继续往船舱走。脚步踉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单薄得像随时会被海风吹散。
林嘉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远处的段怀钦。段怀钦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交谈,正静静地看着这边。目光追着钟予安踉跄的背影,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与身边的人说话。段怀钦应该什么都听不见的。但林嘉树却觉得,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好像紧了紧。
深夜,游艇客房。
钟予安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酒精带来的眩晕还未完全散去,世界还在轻微摇晃。他有点难受,又有点舒服。身体难受,可迟钝的大脑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叩叩叩,敲门声轻轻响起。钟予安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他现在无论是谁都不想见,只想睡觉。
门被推开,脚步声很轻。有人在床边停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床边坐下 。“予安。”是段怀钦的声音,很低,很轻。等不到钟予安醒来,许久,段怀钦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关上了舷窗。海风被隔在外面,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接着是倒水的声音,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的轻微碰撞声。脚步声再次靠近。一只手轻轻放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掌心温暖干燥,带着熟悉的、淡淡的檀木香气。然后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舷窗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盒解酒药,杯底还压着一张纸条。他坐起身,把纸条抽出来,上面是段怀钦的字迹,只有三个字“好好睡。”
钟予安握着纸条,看了很久很久。七年前也是这样的,他在医院醒来时,护士说“段先生守了你三天”。那时他也收到过一张纸条,也是三个字:“快点好。”七年了。有些东西像是变了,又像是没变。把纸条整齐折好,放进包里面的夹层。轻轻拿起那杯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水流过干燥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钟予安在黑暗中苦笑。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无力,这样无法控制。原来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早就溃不成军。
甲板上,段怀钦倚着栏杆,看着漆黑的海面。周砚白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两人点燃,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睡了?”周砚白问。
“嗯。”段怀钦吐出一口烟雾,白色的烟在夜风中很快消散。
“那句话……‘太阳需要跟向日葵说话吗’,你听见了?”
段怀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听见了。”
“怎么想?”
段怀钦没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海面,看着远处那些孤独的船灯,看着夜色中深不见底的海。许久,他才轻声说:“我在想,向日葵仰望太阳七年,一定很累。”
周砚白看着他,等着下文。
“所以,”段怀钦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夜色中深得像海,“该轮到太阳低头了。”
说完,他掐灭烟,转身离开。
周砚白站在栏杆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舱入口,许久,轻轻笑了。夜风吹过甲板,带来海水的咸涩,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声。游艇在夜色中轻轻摇晃,像摇篮,像归宿,像某个漫长故事里,终于开始转折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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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绿江这审核力度,我真是没辙了。每章都高审.......... 拒签就拒签吧,别卡文就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