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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1章:孟府暗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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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礼
回到店中,那公子身旁多了一个窈窕的少女,正俯身为公子整理着腰间栓玉佩的丝络,闻声笑着抬头,江南才发现竟是之前树荫下的那个披着披风的美少女,那少女毫不知情,只淡淡笑着退至公子身后,公子接过玉佩,
“多谢小兄弟仗义援手,这玉佩实为家母旧物。”
他示意丫鬟取来那沓松雪宣:“若不嫌弃,权作谢礼。”
江南摇头:“举手之劳,不敢受礼。”却忽然心中一动,笑道:
“公子若真想谢我……不如折成现银?”
公子微怔。
江南也不多言,“够买套冬衣即可。”
旁边丫鬟看公子眼色,立刻双手奉上一大块银锭。
江南接过一笑拱手,“告辞。”
她拱手,转身便走。
那公子目送她推门离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街市人流中。
这时柜台后帘子掀起,一个颀长身材的中年男子走出来,苦笑道:“二公子,您又擅自把客人留下的孤本拿出来看了。”
那二公子轻笑:
“林掌柜,方才遇到个很懂行的小兄弟。”
“哦?”
公子指尖轻抚过手上的松雪宣,“对江家出品如数家珍。”
林掌柜听了神色却微微一变:“徽州江家?”他忙望向门外,哪里还有什么小兄弟的影子。
那二公子低下头,彷佛自语“这人,倒是有趣。”
遇险
暮色中,江南果然在巷口又看见了那个小乞丐。
他蜷在墙根,冻得嘴唇发紫。见她走近,眼睛一亮,又怯怯低下头。
“跟我来。”江南听见自己说。“带你去买件厚衣裳。”
半个时辰后,阿宝整个人裹在宽大的棉衣里,像只笨拙的小熊。他仰头看江南,眼睛亮晶晶的:“谢谢……谢谢公子。”
“我叫江南。”她顿了顿,“你呢?”
“阿宝。”孩子声音很小,“奶奶叫我阿宝。”
“你奶奶呢?”
“病了,我家在糠市胡同里。”阿宝低下头。
江南沉默。
“这些钱你拿着。”她把剩下的所有钱都塞进阿宝手里,“去买点吃的,给你奶奶。”
看着阿宝离去的小小身影,她想着自己也该回孟府了,得赶在爹爹之前回去,免得惹疑。
刚转身,背后却传来阿宝的哭声。
“这钱是要给奶奶买药的!”
江南心头一紧,快步折返。
只见三四个衣衫褴褛的成年乞丐围住了阿宝。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满脸横肉,正抓着阿宝新换的棉衣领子:“小崽子!讨不来银子,却有钱买新衣裳?你是不想在爷爷地面上混了?”
“我今天真的没讨到什么!”阿宝挣扎,棉衣被扯得歪歪扭扭。
独眼乞丐啐了一口,“扒下来!这衣裳就算抵了今日的上供!”
旁边一个瘦高乞丐已经上手去扯,另外两个按住阿宝的手脚。孩子哪有力气反抗,棉衣扣子被扯崩了两颗,露出里面更破旧的单衣。
“住手!”
江南冲进巷子。
几个乞丐回头,见是个清瘦少年,独眼汉子嗤笑:“哪来的小白脸儿,多管闲事?滚!”
“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江南挡在阿宝身前,声音因愤怒而微颤。
“王法?”独眼汉子哈哈大笑,“在这条街上,老子就是王法!识相的快滚,不然连你一起扒了!”
江南不退反进,一把推开正扯阿宝衣裳的瘦高乞丐:“放开他!”
她力气不大,但这一推用了巧劲,瘦高乞丐踉跄后退。独眼汉子顿时怒了:“找死!”
钵盂大的拳头迎面砸来。
江南侧身躲过,不料第二拳第三拳又从两侧袭来。眼看就要落在脸上——
一道青影掠过。
快得几乎看不清。
只听“啪啪”几声闷响,三个扑上来的乞丐同时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独眼汉子一拳打空,手腕已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扣住。
“啊——”他惨叫,整条手臂被反拧到背后,动弹不得。
江南这才看清来人。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姿挺拔如松。一袭墨青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腰间佩一柄古朴长剑。面容清俊,眉眼却冷冽如寒泉,此刻正淡淡扫过那几个乞丐。
“滚。”他只吐出一个字。
独眼汉子挣了挣,发现对方手劲大得惊人,顿时怂了:“好、好汉饶命……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男子松开手。几个乞丐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破碗都顾不上捡。
陈醉
江南扶着惊魂未定的阿宝,抬头看向那男子:“多谢……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男子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江南这才看清他的眼睛——很冷的眸子,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平静无波,却隐隐透着锐光。他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又扫过她护着阿宝的手,最后落回她眼睛。
“举手之劳。”声音也是冷的。
阿宝抹了把眼泪,小声说:“谢谢大哥哥……”
男子微微颔首,没说话,转身要走。
“等等——”江南叫住他。
男子停步,回头。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今日之恩,他日必当……”江南顿了顿,忽然想起自己现在身无分文,连请人喝杯茶的钱都没有,一时语塞。
男子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
“陈醉。”他道。
“陈公子。”江南拱手,“在下江南。这是阿宝。”
陈醉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停。眼前的少年身形单薄,面容清秀得有些过分,但眼神清澈坦荡,方才护着那孩子时,有种不顾一切的执拗。
“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孩子。”陈醉忽然开口,说的是那些乞丐。
阿宝瑟缩了一下,抓紧江南的袖子:“江哥哥……他们认得我……我不敢回去了……”
江南蹙眉。
她跟爹本来客居孟府——若知道她在外“捡”了个乞丐回去,定要追问。可若放任不管,这孩子……
“先跟我走吧。”她轻声道,“找个地方暂避几日。”
阿宝睁大眼睛:“真、真的可以吗?”
江南点头,看向陈醉:“陈公子,今日实在多谢。我们就此别过——”
“我送你们。”陈醉打断她。
江南愣了愣。
“这一带鱼龙混杂,你们二人不安全。”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事实,“要去何处?”
“……东城,槐花胡同。”江南没再推辞。她说的是孟府后门所在的小巷,从那里进去,不易引人注意。
陈醉点头,率先迈步。
三人出了巷子,沿绮罗河往东走。雪渐渐小了,河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画舫丝竹声隐约传来,与刚刚那个脏乱的背街像是两个世界。
“陈公子是京城人?”江南问,想打破沉默。
“是。小兄弟却是南方口音?”
江南:“不错,我是徽州人。”
陈醉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片刻,没说话,又继续往前走。
江南初见绮罗河夜景繁华,不由赞叹,而身后暗巷沉在夜色里,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都是京城。”她轻声道。
陈醉脚步顿了顿,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河中画舫,彷佛晓得她在想什么。
“姑娘看那灯。”他说,“一盏灯,二两银子。”
江南等着下文。
他收回视线,淡淡道:“罗隐诗云:‘国计已推肝胆许,家财不为子孙谋。’可惜世人多反着来。”
说罢继续往前走去。
江南愣了一瞬,再看那满河繁华,心中却生出不同的滋味了。
“陈公子在京城……是做何营生?”她试探问。
“读书。”陈醉顿了顿,“偶尔也帮人查些事情。”
“查事情?”
“寻人,寻物,查清些……不明不白的旧事。”他说这话时,目光飘忽于远处河面的灯火。
她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说的过去。
约定
快到槐花胡同时,江南停下脚步:“到了。”
陈醉抬眼,看向巷子深处那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孟府的后门。
“今日之恩,没齿难忘。”江南郑重拱手,“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陈醉看着她,忽然道:“绮罗河畔,望江楼如何?”
江南一怔。
“不用他日,就三日后如何?”陈醉补充,“你来报答。”
他眼里有很淡的笑意,像是冰湖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温暖的水光。
江南笑了,她想起自己向博古轩里那个公子讨银子的情景,:“好。三日后这个时候,望江楼,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陈醉转身离去,墨青色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江南牵着阿宝,敲响了孟府后门。
不料却是管家孟忠亲自来开门,看到她身后怯生生跟着个孩子,却愣了愣。江南便道:
“忠叔,这是阿宝,路上遇见的,家里遭了难。烦您禀报舅父舅母一声,今日暂入府,等我爹回来自会安置。”
孟忠有点犹豫,但还是应了声,将两人让进门内。
回到偏院厢房后,江南立刻打来热水为他洗嗽。不料热水混着污垢淌下来,却露出清秀的眉眼——竟是个女孩儿。
阿宝小声道:“多谢公子。”
江南这才想起,自己穿的还是男装。忙换上家常的素色襦裙。
“哈哈……我也是姑娘。”江南说,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阿宝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来。两个女孩对视着,屋子里忽然没了先前的生疏。
江南拨了拨炭火,“你且在此住下,等我阿爹回来,明日我们便去抓药。”
阿宝眼眶又红了,死死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
远处似乎有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
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这一夜,江南心急如焚,却始终没有等回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