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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孟府暗流(上) ...


  •   初入孟府

      马车停在京城数一数二的皇商孟府门前时,雪已小了。
      府前青石阶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石狮头顶积着雪,像戴了白绒帽。

      开门相迎的孟镜堂约莫四十出头,圆脸短须,一身宝蓝色锦缎袍子衬得面色红润。他笑声爽朗,一把拉住江父的手:“莫林兄!一路辛苦了!”又转向江南,目光慈和,“这就是江南侄女?像,真像你娘。”

      江南屈膝行礼唤“舅父”。母亲生前确实提过,京城有位远房的表兄乐善好施,在商贾中颇有善名。只是她从未见过这位舅父。

      江家父女被安排下榻在孟府一处僻静的院落,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茶香氤氲。

      孟镜堂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我奔走数月,总算从宫中得了准信——明日便可携‘紫玉光’入宫献艺!”

      江父端茶的手顿了顿:“明日?是否太急……”

      “机不可失啊!”孟镜堂眼中放光,“年关祭祀赏赐,宫里正需好墨。只要‘紫玉光’入了贵人的眼,江家墨坊便是御笔钦点的贡墨!”

      他眼中闪着光:“凭‘紫玉光’的品相,定能一鸣惊人!”

      京城一枝花

      暮色初临时,院外传来环佩轻响。

      门帘掀起,冷风灌入,随之而来的是暖融的香气。

      孟晚解下银红羽缎斗篷,露出一身海棠红织金锦袄。烛火跳动在她脸上——那是种极具攻击性的美。眉眼浓丽,唇色朱红,肌肤白得透着粉红,如洛阳城最华贵的那朵牡丹。可那双微挑的眼里凝着霜雪般的冷傲。

      “今日陪娘去寺庙烧香还愿,回来就听家里人说来了个神仙似的妹妹!”她声音悦耳清脆,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掠南素净的衣衫,朝丫鬟微微示意。

      几套华美的衣裙被捧了上来,绣工精致。

      “表妹初来,听说被惊了车驾,污了衣裙?。”孟晚语气随意,江南忙起身称谢。

      一直含笑的孟夫人柔声道“这些都是你晚姐姐新做的,还没上过身。”又含笑问:

      “江南今年十六了吧?可定了亲事?”

      江南垂眼:“还不曾。”

      “也是,徽州那地方能有什么显贵人家。这回来京城,舅母为你相看着。”

      江南一时大窘。

      “娘,您总是这样,妹妹,别理会我娘。”

      孟夫人笑着拉过女儿的手,“你看你晚姐姐,心气高着呢。京城这些公子哥儿,她一个都瞧不上。”

      孟晚唇角微撇:“可有一个像样的?整日斗鸡走马,不学无术。前些时肃王府那个小王爷,为争个歌伎当街与三皇子的人动手,全京城谁人不知。”她下颌微扬,烛光在那张明艳的脸上跳动,“这般人物,也配称世家子弟?我孟晚但凡要嫁,也必嫁那人中龙凤!”

      “你就混说,小小年纪什么龙啊凤的!”母女这么笑闹着,看在江南眼中倒暗暗心生羡慕。想起病逝的母亲,神色黯然了几分。

      母女二人坐了半盏茶功夫便离去。那几套衣裳静静叠在椅上,织金暗纹在日光里流转,明灭不定,像欲言又止的话。

      墨玉牌

      孟夫人携女去后,江父自孟镜堂的书房归来,眉宇间隐有倦色。

      “阿南还没歇息?”

      江南轻轻为父亲捏着肩膀,笑道:“刚刚孟夫人带表姐过来,赠了两套衣衫,我收起来了。”

      “噢?不喜欢吗?”

      “太华丽了,女儿穿不惯,但我看孟夫人对着表姐嗔怪,倒想起娘来……”

      炭盆里火星噼啪。江父看着她,欲言又止。灯下,他眼角细纹显得更深。

      “爹,”江南轻声,“明日入宫……女儿不能与您同去吗?”

      “胡闹!京城有京城的规矩,岂容你自说自话?”江父难得板下脸来,声音却有些干涩,

      “南儿放心,孟兄打点周到,机会难得。只是……”

      他顿了顿,最终只说:“京城不比徽州。爹不在时,你独自在家,万不可像在家时那么任性。”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雪灰色丝帕包裹的东西,递给江南,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墨玉牌,雕着简单的云纹,却刻着一个月亮的图案。

      “若遇急事——记住,是真正的急事——”江父压低声音,“可去朱雀街的‘博古轩’,找林柏林掌柜。他是我故交,信得过。”

      江南拿起那玉牌,色如纯漆,却温润生光。

      “爹,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父摆摆手,

      “还有,这块帕子你收好,万不可交给第二个人,记住了吗?”

      江南听了不解,这方小小的帕子平平无奇,连个花样图案都没有,她看着父亲,心中更不安了。

      江父却笑着站起身:

      “早些歇息吧。明儿待爹回来,带你好好逛逛京城,买我女儿最爱的桂花糕。”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灯影里,他笑得那么慈爱。

      门轻轻关上。

      江南把那块丝帕贴身收好,又握着墨玉牌研究了好一会儿。自入京城开始,江南隐隐发觉父亲有很重的心事,想来这次入宫献墨,真不是小事呢。

      更鼓声远远传来。
      三更了。

      万邦街市

      次日江南醒来,听闻父亲已早早随孟镜堂入宫。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扫雪仆役的竹帚声。她推开窗,雪后初晴,明亮的阳光反射到雪地上,有几分晃眼。

      昨夜隐约的不安消失了大半,天气真好。

      她忽然很想吃桂花糕——父亲最爱的那种,松软清甜,带着秋日阳光的味道。

      辰时过半,江南自父亲房子找到一套男装,胡乱紧了紧明显大了好几圈的腰带,便避过孟府家人,悄然从角门溜出。

      这是江南第一次置身于大佑都城。

      大佑立国百余年,位于中原繁华腹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当今圣上颇重民生,又以文化兴邦,这几十年来引得万邦来朝,佑京不仅是大佑国的政治中心,同时商旅汇集。

      但见街市上车水马龙,店铺林立,胡商的驼队慢悠悠走过,大佑子民的叫卖声、吆喝声、夹杂着外邦各色口音,喧喧嚷嚷地扑面而来。

      她一路新奇地走马观花,路过的几家糕点铺,却并无桂花糕。

      时过正午,不知不觉竟无意地走到了朱雀街。想到父亲所说“博古轩”,便慢悠悠着意寻觅。不经意却被前方树荫下的一个胡人吸引了注意,那胡人毛发茂盛,一身皮毛装饰,此刻正与一个少女比划着手势。咕哩咕噜地不知讲着什么,那少女一袭樱草色披风,冷着一张脸,很是清秀。匆匆一瞥间,却意外发现那附近不远处,正是“博古轩”的招牌。

      朱雀街·博古轩

      店内清静,檀香幽幽。客人不多,只有个小伙计在柜台后招呼,

      “客官随意看。”

      江南的目光却被窗边吸引。

      那里独坐着一人。

      云母色锦衫,墨发以玉簪半束,余发垂落肩头。他坐在一张形制奇特的椅子上——椅下有精巧的小轮,椅背雕着繁复的云纹,扶手上铺着厚厚的银狐皮毛。午后的光透过窗上菱花格,在他身前案几上洒下细碎的、流动的光斑,像一地碎裂的水晶。

      他膝上覆着墨色绒毯,手里握着一卷书,浑然不觉周遭的一切。日光在他皎玉般的侧脸上镀了层薄薄的光晕,整个人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玉观音,优雅,却浸透着某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她移开视线,在各色墨品中细细看了一圈,不见有江家的制墨,忽然眼前一亮,走向陈列纸张的多宝阁。指尖抚过一沓玉版宣时,旁边伸来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几乎同时落在那沓纸上。

      她转头,对上一双极美的丹凤眼。

      原是刚刚那位窗边的贵公子。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和如玉石相击:“小兄弟也看中了这松雪宣?”

      “纸质绵韧,是徽州老坊三年前那批冬竹料。”江南不自觉道,“表面看与寻常玉版宣无异,但指尖细抚,能觉出纹理间有极细的冰纹——这是竹料经霜后特有的质地。”

      公子眼底掠过讶异,随即笑意加深,那笑意像春雪初融,瞬间化开了周身那种孤寂感:“正是。我寻这纸寻了半年,今日竟遇上知音了。”他顿了顿,“小兄弟这般年纪,竟有如此眼力?”

      “呃……家父做点文房雅玩的小生意,算是耳濡目染。”

      “原来如此。”公子待要再问,却意外地发出一声惊呼!

      他腰间玉佩不知何时已被扯下,一道瘦小身影攥着玉佩冲出店门!

      江南不假思索地追了出去。

      巷口·阿宝

      小乞丐跑得飞快,钻入旁边窄巷。
      江南几步追上去堵住了去路,那小乞丐喘着气低着脑袋,手里却死死地攥着玉佩。

      “为何偷窃?”她压低声音,用的是少年嗓音。
      小乞丐抬起头——面黄肌瘦,眼睛大得吓人。他约莫八九岁,破袄露着棉絮,一双破棉鞋残破不堪,脚趾冻得青紫。

      “奶奶……病了……药铺要钱……”他哽咽着,攥玉佩的手在抖,“我不偷……奶奶就……”
      江南沉默。
      她蹲下身,从荷包里取出几块碎银,塞进他冰冷的手心:“玉佩还来。这些钱,拿去抓药。”
      小乞丐愣住,泪珠悬在脏兮兮的脸上。
      “……真、真的?”
      “真的。”
      孩子颤抖着递过玉佩,又猛地缩回手,在破袄上使劲擦擦玉佩,才小心放进她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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