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名状》落子乾坤

8、仇人竟是我自己 多余“拼图

　　“有点古怪，”苍仓明着说了，“而且这，真的可以完全遵守吗？”苍仓叹着气，把页面翻回了今天的日期。

　　“除非他不遵守，就会出去。”

　　“那我以前，从来都不会遵守日程表，特别是清楚到具体时分的那种。”苍仓抬头说道。

　　“嗯，我知道你是不听话的小孩。”

　　“说什么......！”

　　“好好好，好小孩，好小朋友可是不迟到的，我们要来不及了。”

　　苍仓跟着瞄一眼钟表，两点二十了！

　　“迟到会有什么惩罚吗，像在家里被那些东西追一样？”

　　蓝磐摇摇头，”难说。”

　　苍仓更急了，一把就拉着蓝磐往门走，快到门边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跑回去抓上房间里的书包，真像个怕迟到的学生。

　　“真的要乖乖上学？”

　　“哪里乖了？”苍仓举起轻飘飘的书包往蓝磐胳膊拱了拱，说道，“空的，没带书，但是厨房里的水果刀我拿了。”

　　还拿了水果刀？

　　蓝磐一听，眉头一挑，眼睛都弯了，“嗯，比我聪明。”

　　两个人可谓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班级，路上他们仔仔细细观察周围，一切都还在正常范围之内——

　　路边小狗叼着根狗尾巴草；母亲婴儿摇篮里的孩子哇哇大哭，年轻女人哄了又哄，着急得掉了玩具；小女孩的风筝断了，大马路上的车鸣笛三声，闪避不及，撞碎了一个行人。

　　两人汹汹喘着气，飞奔到教室门口——甚至还是从教导主任那知道自己的班级，看来真是迟到的常客，能让主任一眼认出还吼出自己的座号。

　　也算是阴差阳错，主任一脸怒相，却还谨慎地四周打量，强按低了音量键，“那个二班的！十四号是吧，你们班主任没告诉你们今天有省里的领导来检查吗！？扣分！今年的奖学金也别想要了！”

　　蓝磐和苍仓迎头撞上主任还背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结果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欣喜的的表情，苍仓更是咧开嘴非常有礼貌地大喊一句。

　　“谢谢老师啊！”

　　然后拉着蓝磐飞一般地跑了。

　　徒留主任一脸土色，石化一样，好半天等人影都没了才憋出一句，“谁......在夸你啊，小王八羔子！”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暖融融的，姜斯哼着曲子往木凳上一摊就在桌面翘起二郎腿，鞋尖都要戳到前排女生的马尾辫上去。

　　偏生太阳没完全长他那去，姜斯怨毒地一瞅窗户，两条腿狠狠把桌子往前一踹，力气很猛，桌沿一下子重重磕在女孩的后背，无视女孩的痛呼，罪魁祸首挪了挪凳子，心安理得地把自己沐浴在阳光下。

　　“...你！”女生刚要呵斥几句，就被身边叫做顾望的男生拉了回来，“你别惹他...他......”

　　后面的几句话隐秘于无声，女孩愤恨地重重喘气，还是红着眼睛把身体往前缩着，忍气吞声下去。

　　“......好了，我们今天学习新的章节，把书翻到四十八页吧。”老师眼看着冲突平息下去，无奈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还是转回话头开始上课。

　　就是此时，姜斯原本微阖的眼突然一道黑影闪过，一亮一暗，闪着他了，于是不耐烦地啧了声，脚尖一捅前桌女孩后脑勺，火气极大，“喂！是不你！”

　　“我没有！”女孩懵了一下，立刻转身哭着喊了句，一扭头趴在桌上啜泣起来。

　　“报告！”声音从班级前门传来，苍仓正撑着膝盖喘着气，一抬头是张笑意盈盈的脸，“抱歉老师，我迟到了。”

　　实话说，校服也许真的有让人重返青春的能力——苍仓笑抿着嘴，回头瞄了眼蓝磐，因为校服尺码不对，蓝磐并没有穿，只是搭在手臂上，却让苍仓一下子记起从前汗水淋漓，却健康而不知疲倦的校园时代。

　　蓝磐逆着光，身影被光描摹轮廓，他撑着门框，也朝着苍仓扬唇一笑，青筋鼓起的手背蹭掉了太阳穴的汗珠，“跑得那么快，现在累了？”

　　“才不累。”

　　不会磕碰摔倒的肆意奔跑怎么会累。

　　“江津淮，你又迟到！还在这嬉皮笑脸的！”下一秒听老师喝道。

　　两人的笑立刻僵在脸上。

　　不可能是听错了，蓝磐也和他一样，在同一时间流露出惊诧而茫然的神情。

　　江津淮？

　　苍仓立刻环视班级，所有人整齐落座，只剩下一个凳子。

　　“苍仓。”蓝磐忽而叫他，苍仓紧接着回头，看着那片薄唇开合，声音吐出，“黑板上的迟到名单只有一个人。”

　　“我知道，是江津淮。怎么会是他！？”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只有一个人。”

　　苍仓的话生生被卡在嗓子眼，圆瞪的眼压下一条线，一下子好像丧失了最基本的数学能力，痴痴地指向蓝磐，又指向自己。

　　“一、二。”

　　眼前的阳光顷刻间好像如梦似幻，蓝磐的身影也是如此，云遮雾障，疑窦丛生。

　　苍仓立刻抓住蓝磐手臂，蓝磐发誓，小仓鼠从来没有过这么大力气，爪子伸出来要把他拧折似的。下一秒就扯着他进教室找座位。

　　蓝磐不着急，他最知道自己是真实存在而不是什么为了可以诓骗创造的山精鬼怪，即便情节把他无情划拉出界也能轻易释然。

　　毕竟，如果真是和江津淮有关，蓝磐分毫不信自己会永远被拒之门外，和死亡平行不相交——不是现在，也迟早会牵扯进去。

　　“怎么会......找不到。”

　　苍仓执着地在班级绕圈，却再找不出第二个空缺座位，就像一幅拼图，总有一块要被拒之门外。

　　终于，在老师不善的眼神里，蓝磐在苍仓又一次绕圈时一把把人摁下，云淡风轻道，“坐着，跟谁客气。”

　　“可是你怎么办，班级座位会不会对后续有影响？”苍仓攥着书包道。

　　在抢凳子游戏里，没有凳子的人就会淘汰出局。

　　“我坐没用，还记不记得？刚才楼下抓人的老师和现在的班级教师，都只看着你，就好像只看得到你。“

　　“没这样的道理！”

　　“有没有不是我们说的算，先安静待着，至于我......”蓝磐把校服往肩上一扔就那样坐上苍仓的桌子。

　　一瞬间苍仓就好似一叶障目一蓝磐蒙眼般！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蓝磐！”

　　苍仓语气震惊又嗔怪，蓝磐听了立刻转身，难过地把苍仓的手揣怀里不还了，这个时候，苍仓才摸到蓝磐手心手腕的一窝冷汗。

　　苍仓神色微变，视线描摹蓝磐的轮廓，脸颊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发亮，被汗水浸湿透了的脊背正悄悄地颤抖，仿若混乱急躁呼吸引发的膨胀与收缩……

　　这想必不是奔跑而热冒的汗，而是害怕——可为什么害怕？刚才路边的车祸，自己明明已经捂住他眼睛了。

　　苍仓小心地喘气，发现蓝磐的脸后知后觉地发白，唇紧抿着，脸不完全转过来，在意识到苍仓的视线后更是完全拧向反面，呼吸也悄悄地慢了，害怕惊扰自己似的。

　　所以声音......也会把他吓成这样。

　　苍仓勉力咬起牙关，从他们离开车祸现场再到达班级找到座位，已经过了这么久，自己居然丝毫没有注意到，只顾着自己在前头跑，得一双眼睛......怎么可以就这样让自己像白眼狼一样忘记从前的事！

　　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和酸涩艰难爬上喉咙——是自己还不够了解他，甚至不足够关注他。

　　苍仓轻悄地把手抽回来，示意蓝磐弯下点儿腰，苍仓小心谨慎地伸出双手轻悄地覆盖蓝磐的耳廓，悄悄说，生怕惊动了他。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不知道会不会有用，但至少这一刻，苍仓希望那些车祸的恐惧，尖叫，血腥；疼痛的疯狂，痛苦，狰狞，在可以暂时隔绝苦痛的掌心底下都能不复存在。

　　蓝磐的瞳孔轻轻颤动，眼睫也发抖，不忍和难挨曾经像暴风雪一样席卷山林，让大雪封山，正如少年冰封的瞳眸。

　　他沉默了好久，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然后，渐渐抬起手腕，覆住耳朵——那里有十九岁开始的耳内尖锐暴鸣，一直延存至今，折磨至今，直到有柔软接近，令人发狂的可怖，才堪堪停歇啸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