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名状》落子乾坤

38、受害人张燮 中

　　中间的事件被压缩成一瞬，待苍仓回过神，林即眠已回来了，撑着车把驶近店门，兜里露出的一角塑料包装湿淋淋反光，自行车的脚踏“咔哒”一下，苍仓才看清那是一叠便利贴。

　　这次，他不再能跟着进店铺，他只能在门口隔着玻璃门遥遥张望林即眠湿透的背影，那条脊骨清晰可见，像一根拧不屈的竹片——林即眠偶尔偏头时候能瞧出他认真的神情，他细细想每一条要写上便利贴的愿望，不让任何一张浪费，然后，他把最开始写的一张塞进信封里。

　　窗外光影变化，酷暑速去，枯叶堕坠，阳落月升，浓缩在这几个不断转换的瞬间，极速变化的光线刺眼非常，但苍仓必须忍耐，看清那段脊背逐渐变得颓丧，灰败，曲折，直到林即眠在最后一张留在店里的便利贴上写下——

　　“2009.6.18.希望这段日子可以快点过去。”

　　他的衣服重新回到那件洗的薄如蝉翼的短袖，被汗浸透的脊骨，只有神情逐渐灰暗。

　　苍仓猝然睁眼。

　　“一点三十分，你回去了。”

　　苍仓还没缓过劲来，指节也连带着有点僵硬，眼神发直地点头，“去学校。”

　　路上是位开车很猛的年轻司机，一阵阵推背感袭来，苍仓觉得自己的胃也变得不太好了，但他的意识还聚焦在林即眠的背影，突起的蝴蝶骨，汹涌地瘦弱下去，瘦弱地让人发慌，不到一年时间，眼底的期望都死得一干二净。

　　他想趁早抓住顾望，问问他为什么要把一个好好的人折磨成这个样子，问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也被人这样杀死。

　　出租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一点五十了，苍仓仰头看了看天，方才好不容易停了停的暴雨的天，此刻又有一堆乌云像粘了磁铁般迅速汇聚在一起。

　　天气预报显示两点的中雨。

　　逃课容易，找人却没那么简单，一年段几百人，从说话方式和本子的样式来看应该是女生，最新一本的里面还有她的留言，本子里最旧一页的日期也超过一年，不属于已毕业的学生，更不属于新高一，剩下两个年段……

　　“失物招领。”蓝磐抽出包里的本子，“找广播室的学生，失物招领这本子，就说弄丢了要找主人赔钱。”

　　广播室不会让学生随意使用，但你要说是失物招领……也不好进，但认识这本子的人不在话下，他们还是见到了本子主人——本校高三，要是再晚几天来，继承权就转让了。

　　他们找到那女生的时候，她还否认不是自己，嘟嘟囔囔——

　　“才不是我，出了什么事别找我……”

　　“没有出事，只不过我们都要高三了，想留点纪念高中的东西，所以想和你买一本漂流本。”

　　“你们也要买啊？我手上就一本高二的了……”

　　“也？”苍仓偏了偏头，困惑道。

　　“之前有人买高一的，我就给他了，没想到你们也想买这个。”女孩心虚地移开眼。

　　苍仓顿了一下，追问下去，“方便问下是谁吗？我们也想买高一的，拍个照纪念也好。”

　　“这个，我只有QQ号，你们要不然加他聊吧？”

　　“……行，”苍仓嘴角翘了一下，点点头，看着女孩从口袋里偷偷摸出来的手机，笑容僵了一下——胆子这么大吗？他高三的时候一点都不敢带手机。

　　女生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更心虚了，背过身佝偻着抄抄写写完，才奋起甩出一张字条，“偷偷的，偷偷的。”

　　苍仓心领神会地眯起眼，字条上是买家的QQ号，他不自觉想到一招妙计，“要是多传几本，毕业时候大甩卖，不就发财啦。”

　　女孩也乐了，一边整理自己皱巴巴的校服塞手机，一边回着，“哪能啊，一本本子而已，卖得贵也太不近人情了吧，上一本我才卖了25。”

　　苍仓倒是很意外，“你的本子原价也要十几块吧。”

　　“那本没写完啊，这个价格很正常吧。”

　　“怎么不写完？”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捏袖子的手变得一格一格的，“呃，就是没写完嘛。”

　　有蹊跷。

　　苍仓皱皱鼻尖，没头没尾地猜了猜，“难道是因为什么事？我记得高一除了林……”

　　“欸你别说！”

　　苍仓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一点都不知道这所届学生高一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只猜林即眠的事，如果不是那么就不必刨根问底。

　　“特殊时期不能乱传东西，我收回了很合理吧！万一校长找我谈话怎么办……你别瞎猜，反正本子已经不是我的了，你不许说，说了我要做噩梦了！”女孩捂住耳朵一脸闭麦的样子。

　　“有那么恐怖吗，学校最近不是也有人在校门口撒纸钱。”

　　“那不一样，现在我们学校事儿可多了，又是死人又是抓人的，流言纷纷，谁知道呢。”

　　了解完一部分事情，苍仓拐过转角在蓝磐身边停下，嘶了一声，“去厕所吧老师抓手机咋办。”

　　蓝磐：“？”（冷酷无情）

　　“欸你等等我。”

　　两个人缩进卫生间，一把反锁了隔间的门，两人挤在狭小的隔间，一高一矮，肩接肩，肘碰肘，手机屏幕亮起，搜索键摁下去的瞬间，一个账号跳在眼前。

　　头像是一张雪景，昵称就是真名。

　　惨白的光晕照在脸上，苍仓眉头倏然抽动，“顾望？他买的漂流本？”

　　“他更早就动了收藏的念头，里面可能的确有关于当初事件的讨论，甚至林即眠留下的话。”

　　“顾望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了，你说他想干什么？”

　　蓝磐已经行云流水地接过手机，在一旁眼也不眨地点下添加好友的申请，语气平淡得不像在开玩笑，“我问一下。”

　　“？”苍仓摸了摸鼻尖，斟酌了一下，“蓝磐，最近学校……”

　　“流言纷纷。”蓝磐的声音淡淡的，“人不在影在，顾雀霖待了这么久，不会毫无收获。”

　　苍仓的神情略有晦暗，指腹擦磨过手机按键，蓝磐和自己的呼吸声在空间里变得分外清晰，蓝磐的嗓音暗哑，他无声攥住苍仓的手腕，“苍仓，看着我。”

　　“怎么了？”

　　蓝磐的指腹微凉，手机屏幕的光闪在眼中，如同一簇小小的火焰，“也许明天就会有警察，但我不能跟着你，你自己可不可以保重？”

　　苍仓神情凝滞，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但凝望那双檀黑色的眼睛，胸腔的不安震动逐渐平缓，“你告诉我，需要我怎么做。”

　　“我去找顾望。”

　　“什么？”

　　“苍仓，”蓝磐的眉目很深，如同静默深蓝的山丘，“看着时间，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要让自己身陷囹圄，人不是你杀的，有罪的只有我和顾望，既然如此，就着重想想刀柄指纹，下刀的力度，还有那个受害男生的证词，你是受害者，不要心慌。”

　　苍仓盯着蓝磐，后槽牙的力度重了点，发出一声擦响，最后克制性地开口，“……顾望的地址我帮你要，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也不能一直坐等警察来抓我。”

　　“我没办法很快到你身边，所以才要你照顾好自己，除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可以完全自由发挥给顾望扣帽子，当初泵房的视频你可以随时当作证据保全自己。”

　　苍仓眉头抽颤了一下，别开脸，“你去顾望那，不论做什么，也要小心他对你的防备，之前那面镜子让他察觉到你的软肋，你一定……”

　　话没说完，苍仓感觉额头被轻轻碰了一下，整个人呆了几秒，柔软克制的吻哪怕分离了，都似乎留下了永恒的温度。

　　苍仓鼻头酸了一下，拿过手机，“知道了，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在厕所亲人。”

　　“去吧。”两个人走出门，蓝磐拐过转角下楼前，轻轻说道。

　　两人分头，苍仓一路快走回了班级，手腕上是还带着蓝磐体温，没有凉下来的手表，他看着那块表觉得喉咙发紧，于是又把表带拆开重新调整了一遍，平滑肃严的灰色表盘上流转着道道光流，苍仓停下动作，面无表情地盯着。

　　如他所说，他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等着警察来抓他，上课铃响了，走廊外的学生零零散散喧闹着进来，座位上趴着休息的学生睡眼惺忪地醒来，只有苍仓一个人微笑着和所有人打过招呼，逆过人流向外走去。

　　预备铃停了，正式上课铃响起，苍仓也不知道该端着一副什么表情，也许什么都不要有，只有一副严肃执法的表情就好，走廊尽头苍仓等待最后一个学生蹦跳着跑进教室。

　　“上课！”

　　扩音器的声音此起彼伏流传在走廊，他缓慢走向第一间教室——高三四班。

　　“叩叩叩——”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能感受到一大片蜻蜓的眼睛盯着自己，而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只知道他是什么样。

　　苍仓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一边仔细检索班上的学生，“老师打扰一下，王老师叫我找个人。”

　　没有。

　　“不好意思老师，打扰了，应该是在别的班。”苍仓稍稍欠身离开，像执行程序的npc，走向下一间教室。

　　高三十个班，花五分钟找出这个人，很快的。

　　高三八班——

　　苍仓再一次登陆在卡其色的木制前门，这次，他连解释都还没说完就看到了想找到的那个人。他坐在靠窗户的第七排，他和苍仓对视上的时候，自己仿佛可以看到他发抖之后整个人都毛栗栗竖起的鸡皮疙瘩。

　　苍仓觉得自己笑得有点恐怖了，因为学生们看他的眼神变得诧异。

　　“第八列的第七位同学……”苍仓余光一扫粘贴在外的课程表，随机了挑选一个幸运老师，对他微笑道：“楚老师找你，跟我出来一下好吗。”

　　那个学生安静地，甚至死寂地，牢牢地瞪着苍仓，这番场面倒让讲台上的老师奇怪地皱眉，“张燮，楚老师叫你，快跟着去吧，”老师又转过头随口问了一句，“楚老师叫他是什么事？”

　　“哦……是作业的问题，有个错误，一直都没解决，”苍仓正过脸，眉眼都弯起来，但却幽然有一丝诡谲，“老师我们很快就回来。”

　　“行。”

　　张燮战战兢兢站起身，手脚僵硬地仿佛提线木偶，机械地走出教室，一直跟着苍仓走得远了，直到走廊观景台。

　　“是你做的……我不会帮你！”

　　苍仓脚下顿了一瞬，手肘支在栏上，转过头反问道：“我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