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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夜审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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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嬷嬷谢过后在书案侧边的一个杌子上缓缓坐了一个边缘。
骁莅换柔了声问:“那嬷嬷为什么瞒着我呢”?
温嬷嬷道:“牵着小雪团子的手往回走,一路上老奴才后怕起来,五百两是个什么数字,一个妾室也无非一、二百两,可那是半个主子呢。像这样几岁的丫头好些的也就三十两到头了,若主子们问起了我真就实话实说吗?那岂不连自己的差使都丢了?主子若再狠心些,发卖了老奴、打死老奴也是有的。
莫不是那婆子给我眼前撒了些迷药,然后真真假假讲些有的没的,迷晕了我?不若我也狠狠心把她卖了去,看看哪里的价更高些,小雪团子这么漂亮只怕那些勾栏瓦舍给的更多些吧。
可低头再看那孩子被我牵着一只手,另一只伸到嘴里‘吧唧、吧唧’的吸着,想是饿了,却又懂事的不哭不闹。又觉得这分明就是自己当时真的怕她落入那些不干净的地方心生怜惜啊。
正在老奴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迎面走过一老一小两个道士,都已错身过去了,那老道士却又返回身叫住老奴,只见他拂尘一摆,长揖一礼道:‘慈悲,施主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老奴以为是来化缘的,就没好气道:‘婆子我银子刚使完了,这一回去没得交待,福祸难料算不算难事啊’?
道士道:‘施主莫要误会,贫道并非为了化缘而来,只是看到这位小施主有些故事故而想上前看仔细些。’
老奴看他一头雪白头发被一枝木簪子盘在头顶,一身白色麻布道袍清爽干净,面上虽皱纹丛生却慈眉善目。隐在身后的道童年纪应该比虎哥儿大个三两岁,眉清目秀的,两个是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这才拉了小雪团子出来。
那道士蹲下身细细地看了半晌,又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才又站直了身子道:‘施主今日若领了回去可是大功德一件,此女虽弱却可保您一世无虞’。
老奴听了此话自然高兴,可又有些不信,便问道:‘我这回去就没法交待,眼前的关就过不了啊’。
老道微笑着:‘顺心而为今日之困自然会解’。
老奴一听:‘顺心?婆子我现在想着只能不向主子禀报此事,悄悄留在身边,以后再寻合适的机会了 ’?
道士点点头,又转头一脸忧色的看着孩子,对老奴说:‘此女年幼未必记得今日之事,烦请施主帮她记住,若有一日确有难处,报贫道的法号总还是会有些用处的。’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块皮子,以指为笔写了几个字然后郑重地递给老奴。
老奴谢过道士就要回去,又被小道童追上来低眉道:‘施主,师父叮嘱您总归是个善缘,一定要善待小施主’。”
“那块皮子写得什么”?骁莅问。
温嬷嬷从袖中拿出一块皮子呈了上来:“老奴不识字,又不敢给人看,所以并不知写的是什么”。
明潏接过一看是一块边缘磨得发亮已有些年头的小羊皮,上面只有苍劲有力的五字篆书:楼观台抱朴。再看那字确是功底深厚之人将气力运在指尖所书而成。
骁莅抚摸着上面的字叹道:“若说运气做笔刻在木石上倒也容易,可这是一块软皮,且又是当街没有任何支撑地书写上去,这功力深不可测啊”。
终南山楼观台是道教祖庭,一直是信众朝圣之处。传说方丈抱朴行踪不定,常年云游四方,见到他真面目之人少之又少,所以他的名气反而没有住持守真的大,只被教内奉若神明。
明潏也是在幼年听说过他,那时他已是修为极其高深之人了。
有了手中字迹温嬷嬷所言又添了几分可信了。
“后来那伢婆再见过吗?她说话是哪里口音?当时可有说姑娘家住在哪里”?明潏问。
“回大人,没有再见过,口音听不太出来,想是常年走南闯北混杂了。当时老奴也好奇问了那家人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住在哪里。那伢婆回说她也说不清,只是那位母亲应该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也不会把主意打在她这里。至于住在哪里,她便打马虎,更不肯多说一字了。”
明潏心想九年前,当时那前后时间里发生过什么大案呢,回头得要好好查一查了。
骁莅又问:“嬷嬷,那回来后皎皎你就没有带进东院吗”?
温嬷嬷站起身又施了一礼:“老奴有罪,那日回来后,想着只有暂时瞒下才是眼下唯一的法子,再者还有私心,若不成悄悄再卖出去,难道那道士还能长后眼,瞧着老奴不成?”
骁莅听得气不过,砸了一下桌面道:“哎呀,我的好嬷嬷”!
温嬷嬷笑道:“哥儿,老奴这不是没走那一步嘛。
两位主子知道,夫人当时亲自挑选的老奴给哥儿做的奶母,她人厚道得知老奴的女儿死在襁褓中这才来做的奶母,就私下里给得多了些,又把我那老公收到庄子上做了管事的。可这下家里还有一个儿子两边耽着没个照应,我们一合计,拿着夫人给的再添了点就把现在住的小院儿盘了下来,一家人倒也和乐。
谁知那没福鬼没多久竟病死在了庄子上。出了孝期儿子娶了商户女,被那亲家带着长年跑生意,老奴和那媳妇合不来,亲家母心疼女儿,出钱在她们家旁边又置了个宅子供他们夫妻住。
老奴就常常一人,有时难免孤寂。皎皎姑娘来了,院子一下就热闹了起来,小丫头是真的淘,就没见过哪个姑娘家像她这样的,老奴一个看不住总有事故要发生。
不是把水泼到炕洞里,让人大冬天点不着火睡冷床;就是爬在老奴背上,两只手来回摩挲着耳垂,再趁一个不注意用她那嫩嫩的手指捅进耳环里往下扯,扯得老奴生疼,老奴本想一把抓过她的手狠狠地打一下,却在看到她咯咯咯笑的东倒西歪的模样后狠不下心,只忍不住一口咬上去,吓的她吱吱的叫……。”这画面似乎就在温嬷嬷的眼前,她像讲自家女儿一样声音不知不觉就温柔了起来。
骁莅笑得灿烂:“她就是这样,没道理可讲,还会扮可怜”。
两人忽然想到身旁的明潏,忙又停了下来。
温嬷嬷又道:“她淘是淘了些,可真是个好孩子,有一日老奴生了病,半夜里上吐下泄,那时宵禁,没法去请大夫,她陪着老奴端汤递水一句怨言也无。
等老奴一觉醒来小小人儿跪坐在炕桌前,就着一支蜡烛在写字,老奴竟不知她会写字,就问你在写什么?
她说:‘嬷嬷,我在抄孝经呢,是祝嬷嬷早日好起来的’。
老奴又问:‘你怎么会的这些?嬷嬷怎么不知道’?
她便说:‘原是我母亲教我的,她说以后我如果想她和父亲就抄孝经,她总会知道的’。
老奴又说:‘你还记得你母亲吗’?她便不再说话了”。
“她的字还在吗”?明潏问。
温嬷嬷:“回大人,一直在老奴屋里收着呢”。
骁莅:“儿子那里也有她写的字,一笔秀气的簪花小楷。这样说她母亲果然不是一般人家”。
“再后来呢”?明潏又问。
温嬷嬷道:“再后来,有段时间老奴与邻居不对付,怕留她一人在家里不安全,东院事情并不多,哥儿也总不在,所以老奴就大着胆子把她带进了园子,就,就遇上了虎哥儿。
再后来哥儿出去那些年,院里更没什么事,大家都呆在自己的地方不太走动,老奴就时不时的带她到园子里逛逛,透口气,倒也没发生什么意外。
直到那晚老奴往自家走,在院子外看到有几个人鬼头鬼脑的不像是好人,老奴一个人哪里行,忙返回去叫人,又担心皎皎一个人在屋里,就又先赶了回去,结果在路上就看见她被人套了袋子甩到马车上掳走了,哥儿救下她后,就接进了东院。”
“这样说来,那个道士倒是说的不错,全都对上了”。骁莅道。
明潏:“虎哥儿,那姑娘的字你现在去拿过来”。
骁莅想问要她的字干嘛,又不太敢,对外面喊了一句:“十砚”。
明潏:“你去”。
骁莅只好站起身出去了。
明潏沉默半晌才问:“那姑娘在东院可与虎哥有逾矩之处”?
温嬷嬷忙说:“大人,绝对没有,哥儿品性端方又珍惜姑娘,姑娘还少不更事,不会的”。
明潏:“嬷嬷每日晚上都回自家院子,怎么这么有把握”?
温嬷嬷想了想:“前不久两个孩子又闹了别扭,谁都不理谁。这时大人身边的小厮传话说大人叫哥儿来您的书房,哥儿吓得什么似的就往过跑。
那日很晚都没回来,姑娘以为哥儿受罚了,一直担着心也不让老奴走,听到哥儿回来的声音,忙躲进屋里吹灭了蜡烛。
其实哥儿都看在眼里了,就故意在院子里大声说笑,临了还是忍不住冲着门说:‘小爷今儿没挨板子,还被父亲夸了呢’。
屋里一直没有动静,哥儿这时连门都没想着敲一下就走下了台阶,半晌姑娘才在房里回了句:‘谁关心’。
若说两人有事,那不应是这样的。院里谁又能管得了哥儿呢”。
明潏对着门外:“望春”。望春忙进来施礼。
明潏:“崔福一家绑来了吗?”
望春:“回大人,崔家二十三口男女老少都在了,就等您吩咐了”。
明潏:“崔福杖五十,与家中男丁一起刺配北境边州做军前苦力;女子无论老少卖去南境儋州妓馆,可留着他们一家大小的命,别在路上死了逃了”。
望春退出,瞬间门外响起了哭喊声。
温嬷嬷心中惴惴,强忍着心慌叫了声:“大人”,便跪了下来。
明潏道:“你确实有错,不管结果如何,但背主之名难逃,今念你对虎哥有哺育之情,素日也是一片维护之心就不罚你,但东院你是留不成了。
当日抱朴道长说你的功德可保你一生无虞,那我就全了他的预言留你一命,你且回去把那片皮子留给姑娘,其余细软你只管拿走。明日一早送你去明家祖庙,平日里做些洒扫活计,清静度日吧”
温嬷嬷伏地磕头道:“谢大人恩典。”起身退出。
走到门口时顿住片刻忽又转身跪下道:“大人,可否再给老奴一个恩典,”说到这里竟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待擦了把眼泪后才又说:“老奴自知卑贱不配做姑娘的娘家人,可她是老奴当女儿一样看大的孩子啊,等姑娘出嫁时可否容老奴出来远远地送上一程”?
看着地下频频磕头的温嬷嬷,那压抑着的哭声,颤抖地背脊都是对女孩的真情。明潏:“养好身子,等那一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