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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夜审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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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莅原想今夜听到实情的父亲一定会重重责罚于他,而他也做好了即便顶着压力也要毫不隐瞒地说出实情,谁知在整个过程中他只是认真的倾听,一句让他坐下来也隐隐透着温和。
两人的沉默很快被明潏的一句话打破:“你可知从那女孩进府到你在外的五年时间,她的消息又是被谁隐瞒下来的?即便你不在的情况下东院无人关注,但两院之间的走动是不会停的,每月的例银领取、逢换季时添加的衣物、饰品,都是按人头算的。尤其年节还会有赏银下来,这时候他们是要到主母这里磕头谢恩的,怎么就没有人看到过她”?
骁莅愣了愣,这个问题他想过,只是当时更多的是庆幸,庆幸皎皎没有被关注。所以他说:“许是那时她年纪小,没有人注意她,或者温嬷嬷觉得她喜欢惹事没有带她过来”。
明潏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注意到她是在什么时候?不就是第一次吗”?
是啊,自己成日里在皇宫、各公侯王府走动,自家外祖也是三朝元老的大家族,即便是个只懂玩的孩子也是见识了不少的,尚且在第一次见到皎皎时就已记忆深刻,更何况仅在内宅院里走动的那些仆从。
明潏又问:“素日里东院是谁在打理”?
“是温嬷嬷,您知道她是儿子的奶嬷嬷,她陪着儿子的时间比母亲都多,另一个就是管家崔福,他可是家生子提拔上来的,娶的媳妇是咱们城外庄上的,都是家里用老了的人”。
明潏对着门外道:“望春,去把这两人绑了过来”。
骁莅惊道:“父亲,您在怀疑什么”?
明潏没有说话,眼前却出现了多年前的景象:明潏新婚,交趾人便举十万大军入侵我大华,一时势如破竹,三日之内拿下钦州、廉州,再围邕州。
岳父霍太尉举荐他前去援助,在与邕州知州苏简共同守城四十二日时,城内已弹尽粮绝,饿殍遍野,城外援军却迟迟未到,唯一称得上好消息的是交趾人也已是强弩之末了。
明潏与苏简大人商量,趁夜走山路去相邻的城池找援军。
刚出发没多久城内就见一群人悄无声息的溜到城门口,杀死了守卫就要大开城门。
苏大人亲自守护在门口看着一波又一波涌来的人群,这些可都是他要守护的子民,平日里见他都是亲厚有加,此刻却像疯了一般冲击着。眼见着身边的兵士一个个倒下,直到只剩他一人,这时城外又响起了交趾人进攻的号角。
他看着一步步围上来的人群,发现他们眼神狠厉,只知进不知退,他这才意识到可能是中了蛊。
传说中蛊最怕火,更怕带着尸油的火。
于是,苏大人点燃了身边已死去的兵士,也点燃了自己,然后紧紧抱住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等明潏带着援军冲散了交趾人,回到城中看到的是门下两具灰色的人型,风轻轻一吹便散得只剩地上漆黑一团印迹。
后来平息了战乱,一番追查才得知施蛊之人是五溪蛮人,他们人丁稀少平日里并不群居,常年分散在布满瘴气的原始丛林靠善使巫蛊之术生存。
大华边境常有各族纷争,他们便在两败俱伤之时乘机施蛊从而壮大自己。
为了给苏大人报仇,也为了大华安宁,休整一年后明潏带队绞杀了他们。
历时一年又三个月,去时千余人,回来只余十人。
当时是抱着灭绝他们去的,也以为灭绝了。谁知半年后的一晚,明潏一人坐在书房,却见灯芯闪动,一股阴气逐渐盘旋在半空,有一个声音道:‘明潏,你灭我全族,幸而老天庇佑,留下这一缕魂魄,如今我聚积了整个族群的修为才能与你对话,今日便在此以全族立誓,与你不死不休’”。
明潏冷笑道:“这誓言我接了,一言为定,不死不休”!
然后用匕首划破手掌朝着那缕阴气甩了出去,它受伤般嘶鸣了一声,散了。
明潏看着骁莅脸上的疑问缓声道:“我曾差一点就灭了一个族,他们善使巫蛊,人人容貌奇美,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我们家里未必没有他们多年来安插的暗桩”。
骁莅吃惊的瞪圆了眼,想了想又道:“皎皎不会,她那么小就来了”。
“所以我要知道一切”。
这时门外望春禀道:“大人,人都带来了”。
“崔福先进来吧”
崔福身上捆着麻绳被推了进来,当即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口中话都说不利落:“不知奴才、奴才犯了何罪,还请大人、小爷责罚啊”。
明潏看看骁莅没有说话,骁莅道:“崔福,小爷接下来问你的话,你可想清楚了再答,若有一字不实,怕是今夜就走不出这个门了”。
崔福哭道:“小爷请讲,奴才如有一个音儿发得不对家里人跟奴才一起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皎皎姑娘何时被买进来的,小爷不在的那几年,她与谁走得近些,可曾出过西院”?
崔福回想着,半晌又一脸疑惑地看着骁莅。
骁莅一拍桌案骂道:“狗奴才,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还不快说”!
崔福忙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记得是小爷从外面回来救下的皎皎姑娘,然后让后院的温嬷嬷和那些子一、二等的丫鬟安置的,内院奴才不敢随意进,只偶尔听说皎皎姑娘的房间装饰的有如金屋一般,一应吃食用度都是比着夫人的。”
骁莅余光瞟一眼明潏,红着脸道:“狗奴才,谁让你说这个”。
明潏的声音传过来:“你竟不知那姑娘的身份”?
崔福道:“奴才几个私下议论,怕是小爷领进门日后是要做主子的,其它真的不知啊,小爷让奴才们都把嘴巴封上不许乱说,想是这样的好姑娘应是出身不高才,才,才藏着的”。
“平日里院里的名册你不看吗?就没有对不上号的人吗”?明潏问。
崔福一听又是磕了一阵的响头,口里直呼:“奴才万死,奴才万死”。
骁莅喝道:“来人,再不说拖出去打板子”。
崔福忙道:“饶命啊,小爷,院里的大小事小爷平日都交给奴才和温嬷嬷管着,西院那边也是放心,若是买卖些丫鬟、粗使只需报个名儿并不曾多问一句,时间久了奴才就起了贪念,虚报了几个仆人,想着嬷嬷那里应该也是有的,彼此心照不宣多挣几份人头钱,所以册子上的名字平日里并不太在意”。
明潏冷笑道:“吃空饷吃到我头上来了”。扬着下巴对外道:“望春,拖下去,捆了家里的一起先关了”。然后看了看骁莅道:“温嬷嬷从小把你带大,审她你可会心慈手软”?
骁莅断然道:“不会,是她先有负于我”。
明潏:“可她待那姑娘也好,若是姑娘不答应呢”?
骁莅犹豫了。
明潏:“叫温嬷嬷进来”。
让骁莅吃惊的是进来的温嬷嬷没有崔福的慌张,虽被捆着倒也镇定地磕头行礼。
骁莅道:“嬷嬷刚才听到屋里的动静了吧,可是有话要说”?
温嬷嬷:“老奴自知有罪,自那日夜里大人和夫人到了东院,老奴便知有这一天了”。
骁莅道:“那便说来听听吧”。
可能是捆得久了,温嬷嬷扭了扭身子,这才缓缓开口道:“回禀大人、小爷,皎皎姑娘并非五岁进府,而是四岁老奴就在人伢子手里买了她。
那时老奴随虎哥儿刚搬来东院不久,正是用人的时候,夫人那里只要说是哥儿要的,自是无有不答应的。
那日老奴在街市上看到人伢子圈了一个圈在卖人,就走上前去看,结果没看到合适的,正要转身走,就见伢子里有个与老奴年纪相当的婆子过来道:‘姐姐看着是大户人家的管事的,可是这些奴才没有中意的’。
老奴看她是个机灵的就多了句嘴问:‘姐姐可是还有更好的没有拿出来?’
那婆子便笑着:‘有是有,可就是贵了些’。
老奴心想明家是什么样人家,不能给她小瞧了去,就说‘你只管把人带来,只要看得上,还怕银子少了你不成’?
那婆子立刻眉开眼笑地让老奴稍等,不一会儿就牵出一个小雪团子,那样子可怜见儿的,哪里会是个奴仆,怕不是富贵人家落了难,才流落到这个地步。
老奴一看就爱了,忙问多少银子。
那婆子道:‘若说卖个仆人自然是不值什么价,可这个是有些渊源的,她的母亲好像是一户高门的外室,往日里都是从我这里买人回去的,倒是有些熟悉,那日突然叫我到她宅子里,摒退众人跪了下来,我哪里受得起,忙扶她起身,她却哭着说:‘若是素日里在姐姐这里买人,姐姐不觉得妾亏待了您 ,今日便领了这孩子去,不要卖到窑子,妓馆那些暗无天日的地方,只求能给大户人家做个奴仆,大树底下好乘凉,远得妾也盼不了什么好了,只求个一世安稳就是她的造化了’。
我见过那孩子心想这是造得什么孽啊,不由得问:‘这么个好孩子夫人怎么忍心啊’?
她却惨然一笑道:‘姐姐莫打听了,妾再无人可托,无法可想,只盼她能逃出升天罢了,您的大恩妾今生无以为报,来生必将做牛做马报答您’。说着又磕起了头。
我只好答应了,她却犹自不放心,从袖口里拿出些碎银道:‘妾如今身上仅这些了,姐姐拿上,记得给她找个好人家,妾在天上地下都祝福您’。
我推说哪有婆子我即收人又收钱的理?我还要倒给夫人呢。
她却哭道:‘您给妾银就是妾在卖自己的心头肉了’说得我也不禁跟着难过,只好问:‘那夫人可有什么信物留给姑娘,以后也是个念想,不若夫人头上的钗给了她’。
她却说:‘什么都不留,若她能忘了我这个娘也是她的福分了’。
这样我才带了她出来,因记着她娘的嘱托,就一直给寻着高门大户,可拉出来个个都能看上,只一听价钱就都宿了回去,今日见到姐姐便想再试一试。
老奴一听忙道:‘姐姐就直说多少吧’。
那婆子也不卖关子直接伸出一个巴掌道:‘五百两’。
老奴一时也惊的呆在那里,心想难怪没人敢要,这要是买了回来哪敢使唤,不得当个娘娘一样贡起来吗,就准备转身走,那婆子倒像是意料之中一般也不劝,笑着拉着孩子就往回走,老奴却鬼使神差一般放不下这颗心,便又多问了一句:‘就不能少一点吗’
那婆子道:‘我答应了夫人要给她找个高门大户,若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要么是没有诚意,要么是没有实力,那还不如跟着我走到哪天算哪天了’。
老奴一想小雪团子跟着她这样走南闯北之人能过什么好日子?万一遇上那等霸王、山匪她能护得了吗?不由心就揪到一起去了。
权衡了再三想着先领回孩子其它再从长计议,幸好夫人信老奴,将东院财权也给了老奴,老奴银子趁手便买下了她。”
听到这里骁莅揪着的心才松了下来,恨不得当即就给温嬷嬷跪下,他不经明潏同意快步走上前给温嬷嬷松了绑,道:“嬷嬷辛苦,且坐下来吃杯茶再说”。
这才想起父亲,回头看一眼,见明潏并没有反感之色才觉出自己有些鲁莽。
温嬷嬷道:“老奴不敢,若能站着回话已是两位爷开恩了”。
明潏道:“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