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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余年 很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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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我还是会梦见他。
梦里他还是那个样子,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家居服,袖口磨得有点毛了,站在厨房里回头看我。
“醒了?”
就这两个字,我就能醒过来。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总是黑的。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一百三十七步,我数过很多次。今天又数了一遍,还是一百三十七步。
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一直都是空的。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位置。
凉的。
没有温度。
我把手收回来,缩在被子里。
闭上眼睛。
睡不着。
已经很多年了。
久到我有时候会想不起他的脸。
每次想到这个,我都会爬起来,去翻那些照片。
照片还在。一张一张,从我们小时候到长大。他抱着刚出生的我,他牵着我站在大树下,我们靠在一起看夕阳。
每一张都看很久。
看到能想起来为止。
然后躺回去,继续睡。
今天是他的忌日。
每年这一天,我都会去老房子。
推开门,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走进去,上楼,走到他的房间。
还是老样子。床,书桌,衣柜。墙上贴着他中学时候贴的海报,边角早就卷起来了,我一直没动。
我在他床边坐下。
坐很久。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哥。”我叫他。
没有回应。
“我今年六十二了。”
还是没有回应。
“你呢?”
我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树还在,比我们小时候粗了很多。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年一年。
“你走了四十二年了。”我说。
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凉凉的。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出去。
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房间。
还是他的房间。
每年清明,我会去墓园。
他的墓很好找,在最高的那一排,往下能看见整个城市。
我站在墓碑前面,看着上面的字。
“孟珏”。
旁边是我的名字,空着。
“哥。”我叫他。
风吹过来,把他的名字吹得发亮。
我蹲下来,把带来的花放在碑前。
白色的,小小的,很干净。
“今年也来了。”
我在旁边坐下。
靠着墓碑,就像小时候靠在他身上一样。
“妈走了十二年了。”我说,“走之前还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这边,冷不冷。”
我看着远处。
城市变了很多,高楼越来越多,路越来越宽。以前的那些老地方,好多都不在了。
“爸走了十年了。”我继续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的。”
风吹过来,把他的名字吹得发亮。
我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哥。”我开口。
“我想你了。”
没有回应。
只有风。
只有我。
从墓园回来,我一个人走着。
走得很慢。
路上有人看我,大概是一个老头在路上慢慢走,有点奇怪。
我不在意。
走累了,在路边找个长椅坐下。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旁边有个小孩在跑,年轻的妈妈在后面追。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也这样跑,他在后面追。
“慢点跑,别摔着。”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
我低下头。
阳光晒在手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
老了。
真的老了。
晚上回到家,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
菜很简单,一个炒青菜,一个鸡蛋汤。他以前做的那些复杂的菜,我学不会,也不想学。
吃着吃着,会想起以前。
想起他做的红烧肉,想起他包的饺子,想起他煎的蛋。
那时候坐在对面的人,现在不在了。
吃完饭,洗碗。
一个人洗。
洗完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不知道。
只是放着。
有声音,不那么安静。
看累了,关掉电视,上楼睡觉。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
从这头到那头。
一百三十七步。
很多年了,一直没变。
我翻了个身。
旁边的位置空的。
我的手放上去。
凉的。
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他。
梦里是很多年前。
我们站在那棵刻字的树前面,他看着那些字,眼睛弯弯的。
“哥。”我叫他。
他转过头。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还是那么好看。
“嗯?”
我看着他。
“你怎么还是这么年轻?”
他笑了。
那个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也年轻。”他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老的,有皱纹,有斑点。
“我老了。”我说。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没有。”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软软的,柔柔的,里面装着我。
“哥。”我叫他。
“嗯?”
“你走了很久了。”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从眼睛开始,慢慢蔓延到嘴角。
“我知道。”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你。”
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抱住。
他的怀里很暖。
和很多年前一样。
“我也想你。”他说。
我闭上眼睛。
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还是那个味道,洗衣液混着沐浴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只属于他的气息。
“哥。”我闷闷地叫他。
“嗯?”
“你别走了。”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
“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我。
我信了。
然后我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
很细,很亮。
和很多年前一样。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
旁边是空的。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位置。
凉的。
没有温度。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
从这头到那头。
一百三十七步。
我数过很多次。
今天又数了一遍。
还是一百三十七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一个人。
后来,我很少出门了。
腿脚不方便,走不动了。就在家里待着,看看电视,看看书,看看窗外的树。
那棵树还在。
每年春天都会发芽,夏天绿绿的,秋天变黄,冬天光秃秃的。
一年又一年。
我看着它,就像看着时间。
有时候会想起那首歌。
《淡想》。
他以前经常哼的。
调子很轻,很慢,像风吹过水面。
我想唱,但唱不好。
调子记不清了,歌词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个声音。
低低的,轻轻的,很好听。
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会哼起来。
哼两句,停下来。
想不起来了。
然后继续晒太阳。
有一天,沈寄扬来看我。
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也不利索了。他一个人来的,沈寄走了好几年了。
“孟璟。”他在我旁边坐下。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也老了,皱纹很深,眼睛也不如从前亮了。
“你怎么来了?”我问。
他笑了。
“来看看你。”
我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寄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我一直守着他。”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看着远处。
“守了三天三夜。最后那天晚上,他握着我的手,说——”
他顿了顿。
“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
“说让我好好的。”
我听着这话,心里软了一下。
“后来呢?”我问。
他笑了。
那个笑,有点苦。
“后来我就一个人了。”
我们都没说话。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
很暖。
过了很久,他开口。
“孟璟。”
“嗯?”
“你想他吗?”
我看着远处。
“想。”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晒着太阳。
两个老头。
两个一个人的人。
后来,我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了,哪儿都不好使了。住院的时候,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白的,干净的,没有裂纹。
护士进来换药,问我有没有家属。
我说没有。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了。
我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也躺过医院。
那时候他守在旁边,一步都不肯走。
妈劝他,他不走。爸拉他,他不走。护士说可以去休息一下,他不走。
就那么守着。
守了七天七夜。
现在没人守了。
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他。
梦里还是那棵树。
他站在树下,看着我。
“哥。”我叫他。
他笑了。
我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软软的,柔柔的。
里面只有我。
“哥。”我又叫他。
“嗯?”
“我来找你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好。”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然后我笑了。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们一起走过很多地方。
小时候的院子,外婆家的柿子树,那条老街,那个公园,那棵刻字的树。
台风天,他唱歌给我听。
下雪天,他走在我前面,我踩着他的脚印。
过年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说“新年快乐”。
很多很多。
多到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一直在我旁边。
一直在。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
很细,很亮。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道金线。
脑子里很空。
很安静。
我想开口叫他。
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伸出手,想去够旁边的位置。
够不着。
手垂下来。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床上,移到我的脸上。
很暖。
我闭上眼睛。
那天下午,护士进来换药。
发现我已经走了。
很安详,脸上带着笑。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盒子。
木头的,巴掌大小,有点旧。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把我葬在他旁边。”
后来,他们把我葬在他旁边。
两个墓碑,挨在一起。
一个写着“孟珏”。
一个写着“孟璟”。
风吹过来,拂过那两个字。
阳光落下来,照在碑上。
每年清明,会有两个人来。
两个老头。
一个是沈寄扬,另一个不认识。
他们会在两个碑前站一会儿,放一束花。
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说几句。
然后慢慢走远。
很多年后,再也没有人来过了。
那棵刻字的树还在。
树干上那两行字已经被树皮包住了,看不清楚。
但树知道。
风知道。
阳光知道。
那年他们刻下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那年他们许下的愿望,后来都实现了吗。
没有人知道。
只有那棵树,一年一年站在那里。
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变黄,冬天光秃秃的。
等着。
等着某一天,树下再出现两个人。
一个走在前面的。
一个踩着他脚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