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后我总是遇见傻逼》时云起水

6、梦想

　　杨毓从小有个梦想——李巧巧离婚带着她离开杨建国。
　　她不知道杨建国到底有什么好，臃肿肥胖五官不清，抽烟喝酒性格粗野、学历不高智力不详，兼具了以上种种人类劣性之外居然还控制欲极强，并且连传统男性养家糊口的任务都没能勉强达成。
　　如果他晚生20年，在这个信息发达，思想渐开的年代，他很可能找不到老婆，他的幸运之处就在生的早，那个年代，女人到了年纪必须结婚生子不然人生不圆满的思想烙印一样刻在人心上，他和李巧巧又凑巧都在异乡打工的老乡，老乡一撮和，李巧巧一朵鲜花就插在了牛粪上。
　　她妈李巧巧，虽然好像没什么脑子，但年轻的照片像是台湾明星，长发披拂，明眸皓齿。
　　年纪大了和杨建国走在一起都能衬得那男的似乎有点钱。
　　实际上，杨建国穷的让人发指，一个男人，如果又不踏实又没本事又自视甚高，很容易过得很惨。
　　更惨的是她的妻女，在出租屋单间里被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打骂。
　　在自行车上笑还是宝马车上哭还能说是选择问题。
　　在自行车上哭就是单纯命苦。
　　追求美好生活是人类的本能，在无法离开父母供养的年纪，杨毓很长一段时间寄望于李巧巧带她离开杨建国——离婚。
　　杨毓从电视上知道了离婚这个词，父母离婚抢孩子的大戏，孩子困难的选择，但她没当回事，电视剧和她的生活差太远了，屏幕上漂亮的小区，宽敞的房子、代步的轿车，帅气温和的父亲，闪闪发光的母亲……没有一点能和她生活关联上的东西。
　　但之后她姑姑离婚了，姑父带着那个讨人厌的表哥消失了。
　　再好不过的事，她高高兴兴地和李巧巧说，妈妈你离婚吧，我跟你。
　　杨巧巧说大人的事情你不要管。
　　她酝酿了几天，又和杨建国也说起离婚的事，既然你不喜欢妈妈，也不喜欢我，为什么不离婚呢？
　　杨建国把烟熄了，问她谁和她说的。
　　她说我自己想说。
　　杨建国说这是我和你妈的事情，你不要管。
　　她那时还没有后来的急智，或许也是害怕她爸生气打她，沉默地走了。
　　果然电视里都是假的吧，她想，电视剧里的父母在孩子提到离婚时会很温柔地哄小孩，带孩子去买零食。
　　她想问问表哥他父母怎么离的婚？她有点怕表哥，会用红领巾抽她，她第一次想主动找他，可他已经和姑父一起回老家了。
　　再之后她换了学校，她读不了公办的学校，公立学校的名额要先附近片区的孩子用没有多余的，她只能去民办的学校，又贵又垃圾。
　　这件事直接反应出她爸妈没什么脑子，孩子学校都不计划好，就知道生生生，动物还要搭窝，他们直接城中村出租屋里生。
　　某天，杨巧巧的工友传了消息，有所新建的公立小学名额有缺，考试过了就能进去。
　　她考试那天，那所公立学校的大操场的塑胶跑道还在铺，小操场周围种了九里香，开着小白花，香气浓郁。
　　家长在教学楼前被拦了下来，聚在小操场上等待。
　　旁边的小孩在听父母的嘱咐，记得写名字，仔细看题，她在旁边等候，李巧巧和杨建国都要上班，委托李巧巧的工友带她来的。
　　周围的小孩吵吵闹闹，她在告示板上找自己的考试班级，她心里觉得自己考不上了，她在班级里的成绩还不错，可这里有怎么多人，她不确定她能考过他们。
　　“如果没考上怎么办？”她问工友的孩子。
　　那个孩子茫然地看她。
　　她拿着笔袋走了，很幸运，低年级只考语数英。
　　她没有估分的本领，但觉得考的不好，语文写的不顺，数学还空了一些，英语更是乱写一通，她原来学校的英语课就是放大水，本来老师水平就不行，还不管学生。
　　她写完里还有时间，她检查了好多遍，然后对着卷子发呆。
　　她全部考完出教室才发现对面的教学楼比这栋不一样，到了四楼收窄了，四楼边缘一块顶上是天台，上面种了花草，还铺了鹅暖石的小路，夕阳晕染，末日般绚烂的美丽。
　　“对面不是教室，所以没有人哦。”老师以为她在看对面空荡荡的多功能教室。
　　“哦。”她点头走人，如果她没考上这所学校，对面的教室、对面的花草小路和夕阳都和她没有关系。
　　或许她的人生还有些幸运，学校太新了，得到消息的人不太多，她进去了，甚至她的成绩在班级里还不算垫底。
　　她喜欢这所学校，喜欢课间的兔子舞，也喜欢美术老师养的小鲨鱼，她养了蚕养了绿豆，得到了许多蚕茧和一个小小豆荚。
　　她的生活发生了变化，好的也有，坏的也有。
　　这里的老师比原来的严格，考试后如果排名掉的厉害家长会上会被点名，李巧巧回来就会打她，她哭了后又抱着她一起哭，让她争气点。
　　杨毓是有点委屈的，别人从小学新概念和奥数，成绩好不是很正常？她还是从她们口中知道的这些词。
　　“学习最后都是靠自己，你要努力，要争气！”
　　哭声中，她再说不出顶撞的话。
　　她感觉她的妈妈变了，以前在那所民办小学，李巧巧给她修剪刘海，到了这所学校，李巧巧送她去理发店剪刘海了，说她大了，头发剪不好让人笑。
　　以前的妈妈喜欢打扮她，那所民办学校发了校服但没什么人穿，李巧巧喜欢给她买各种裙子，用蝴蝶夹子做出各种发型，调皮的男生会因为她花哨的发型取笑她，她回家和妈妈说不要夹子了，也不要长头发，李巧巧不在意——“有什么好笑的，这样可漂亮的。”
　　到了这所学校，没人取笑她的发型了，她的抱怨少多了，但一次同学扔书砸到她的头上，夹子扁了，她肿起来一个包，她回家说不要夹子和头发了，李巧巧同意了——“好，剪个短发吧，刚好学习。”
　　课堂上，老师讲着课，有感而发，“阶级你们知道吗？
　　他看着满眼茫然的孩子问，叹息一般，“你们现在还小，大了就会分层。”
　　不管后事如何，他此刻面对的仍然是满眼茫然的孩子们。
　　杨毓难过的事情已经不想和李巧巧讲了，她在新学校交了新朋友，她可以和她的朋友讲。
　　她周末想出去很容易，去找同学玩会被盘问是哪个同学,所以她直接说去图书馆写作业。
　　她个子高，坐在倒数第二排，她交到的朋友在倒数第一排，比她还高，头发比她还短，皮肤黑黑的，像个男孩子，名字也像，景东君。
　　景东君住在小区里，杨毓喜欢她住的地方，喜欢路上被遛的狗，树上掉落的叶子，花坛里的玫瑰。
　　她住在一楼，一扇落地的推门白天几乎不关。
　　“我来啦！”她推开门，和一位穿套裙的陌生女士迎面遇上。
　　短发，眼镜，和朋友一样的特征。
　　“阿姨好！”她反射性地微笑。
　　“人家年轻呢~叫姐。”景东君从房间里出来。
　　“啊？？？”她还遇到这种情况。
　　“我先走了。”短发女士走了，景东君慢慢解答她的疑惑。
　　那是她家的租客，有个房间租给了她。
　　“我好像没见过你妈妈？”其实爸爸也没见过，她来景东君家多次，只见过她的外公。
　　“我父母离婚了，我跟我妈，我妈在国外工作。”她说的很自然。
　　“哦，挺好，没人管你了。”她干巴巴地说出一句。
　　“我妈还是会问我学习的，还会给我寄书。”
　　杨毓看着那一排英文原版书，“你看得懂？怪不得英语这么好。”
　　“先看中文版，再看英文的，慢慢就懂了。”
　　“哦。”好洋气的妈妈啊，她看那一排书，她知道她们班的一个学霸喜欢看原版的哈利波特，但这排书显然不是儿童读物，以她的水平有些连名字都看不懂，只懂几个单词。
　　她的英语是她拖后腿的科目，毕竟她生活没什么途径能接触到英语，原来那所学校的老师英语考试时就站在上面看着她们抄，基础一塌糊涂，来了新学校老师要求严格了，她经常因为背不完课文留堂。
　　她和英语真是相看两互厌。
　　此刻，她忽然想学英语了，学了英语可能就知道为什么别人的妈妈能带着孩子离婚。
　　她在景东君家待着时间越来越长。
　　李巧巧的工厂经常加班，杨建国换了新工作，是夜班，她回家放书包拿钱去楼下快餐店吃完饭就去找景东君。
　　景东君家里有电脑，她们写完了作业就能用，景东君喜欢看日漫和美剧，她搬了椅子，缩在椅子上一起看。
　　看那个金发新娘拖着婚纱来咖啡馆找朋友，剪掉信用卡后来到现实世界。
　　却比她看过的国产都市剧更加虚幻，那真是乌托邦一样的世界，所有人自由的光明正大的谈论约会、性/爱、同性、离婚、死亡……
　　她好像明白景东君为什么能那么自然的不掩饰的告诉她，她母亲离婚了，平平淡淡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景东君从她生活中离开的一点都不突兀，她妈妈再婚了，是个外国人，准备把她一起带出国。
　　她要去那个乌托邦一样的世界了，杨毓连一件礼物都买不起只能在花坛里折了一朵玫瑰给她，不太好意思地收了一堆她带不走的书籍。
　　她把那堆书带回家，告诉李巧巧发生的事情，让李巧巧和她一起学英语，也找个外国人，把她带出国。
　　李巧巧让她自己好好学。
　　杨毓：“你要向前看，不要向后看。”
　　李巧巧：“什么？”
　　杨毓：“你对我说的。”
　　我总体成绩排名进步但单科退步时你对我说的——“你不要骄傲，你不要看成绩比你差的人，你要向前看，不要向后看。”
　　“我和景东君成绩差不多，你为什么不能像她妈妈一样，离婚，会英语，国外工作，买小区的房子。”我也想去那个乌托邦一样的国家看看。
　　比较是一把双刃剑，你比较别人，别人也会比较你，我自问不比别人差，那你呢？为什么比别人差，为什么不进步？
　　“她妈妈读过书，学过英语，我没有，家里穷，小学就不让我读书了，”李悄悄再一次避开了问题重心，“小毓，所以你要好好学习，英语学好了去国外工作，给妈妈买小区里的房子。”
　　杨毓看着她，她能指望她的妈妈什么呢？什么都指望不上。
　　她就像是个警告，提醒自己不要成为这样的人。
　　也不成为杨建国那样的人。
　　杨毓，你不要成为你父母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