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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背书证词 东郊区连环 ...

  •   某一年的盛夏,深藏在记忆中模糊的地点。
      山上日光很强,一颗三五人才能勉强抱住的老树上捆着一个人——那人浑身的皮像被炙烤的生肉,五官像焚烧过的纸人一样模糊,衣不蔽体的料子上残余着未被吹散的焦黑。
      “老大,”矮胖的男人将烟头往生死不明的树上人一戳,“这人还留着吗?杀不杀啊?”
      以那棵树为中心,周边七十来号的马仔依言看向“老大”,老大身量匀称,斯文地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夏日里穿着和其他人没区别的花短袖和宽短裤,被五颜六色的流氓包围,居然没有一丝同流合污的痞气。
      老大上前两步,又被“炙肉”散发的味道逼退,相当年轻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杀掉他没什么用,不如留下做饵。”
      树上的蝉注视着一切,但它不懂人类的为何互相磋磨,照常鸣叫。
      “爸爸,他们在做什么?”
      不远处的小溪边,女孩停下给玩具枪灌水的工作,指着父亲皱眉沉思的方向问。
      “他们,”父亲沉吟片刻,“是在欺负人呢。所以我们……”
      “所以我们要阻止他们!”女孩义愤填膺地仰起脸,发顶的两个小揪也高昂着,“欺负人是不对的,不可以欺负人!”
      父亲有些错愕,他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些,却又不能制止女儿的正义。
      他进退两难地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柔声道:“可是已经中午了,你姥爷和妈妈还在家等我们吃饭。请问我英勇的小侠士,下次我们再逞强扶弱,可以吗?”
      “中午才更要去帮忙呀,万一中暑是要喝药的!”女孩将未灌满的水枪扛在肩头,拉着父亲的衣角往前走,“快走呀!”
      父亲望着潺潺溪流尽头的老槐树,树下隐约有几个熟悉的人影正注视他。
      女孩扯了一下没拉动,疑惑地回头看父亲,不知为何,父亲的脸像映在水面般朦胧。
      夏风吹过,满天银杏叶比蚊虫还多,铺天盖地的将女孩淹没。
      砰的一声,银杏金黄的叶子中灼出一颗黑洞,就像树上那人脸颊被烟头烫出的缺口。
      时芳野拨开挥之不去的叶群,看见自己的枪抵在父亲的额头,他按住她的手腕,嘴唇无声地开合。
      开、枪。

      砰——

      天刚擦亮。
      时芳野从细微的光线更迭中惊醒,半开的窗下是陆续出摊的早餐车。假期的街道少了脚步虚浮的学生,路边的花坛围着三两短暂休息的环卫工人。
      她隔着纱窗望了一阵,过激的心率才逐渐恢复正常。
      今天卧室门口没有叼着窝在那蹲守的小狗,也没有比狗还能叫的蒙面怪猫压在她肚子上开摩托。
      时芳野怅然地倒下了,厨房位置刺啦一声又把她炸起来。
      什么动静?
      米霜亭端着半面焦黑的煎蛋转身,对身穿浴袍、脸上水珠都没来及擦的时警官微笑,“姐姐,早上好。”
      “早早早!”时芳野心急如焚地扒拉着濡湿的刘海往厨房走,见没误闯什么爆炸案现场,才怀疑地盯着她的瓷砖瞧它熏黑了没,用不知是教训还是调笑的口吻说:“我说小妹妹?你一大早就炸厨房是怎么个事?昨晚睡的不好吗?我的豌豆公主?”
      米霜亭看着锅里第四次的失败实验,嘴角笑容消失了。
      “没有睡的不好。警官。”她平静地端着锅子到水池清理。
      时芳野探头看了眼厨余垃圾里的蛋壳,心说:果然大小姐都是千娇万宠着养大的,和郭大小姐如出一辙的不识人间疾苦。自己就该在听见异响的第一时间制止,而不是信了她从容不迫的那句“做饭和实验没有差距”。
      时芳野在心里叹了一口老十岁的气,忧心忡忡地拉住她的胳膊,体贴地笑,“好了霜亭,你是客人,哪有客人下厨的道理。”
      终于不是干巴巴的“米女士”了,米霜亭下意识让开位置,见时警官熟练的刷锅、打蛋、煎速冻肠和培根,于是满怀愧疚地站在一旁,低声说:“我是不是又给警官姐姐添麻烦了?”
      时芳野脑子里满是小宋警官怎么不接电话、最新的儿童失踪案进展、花见雪的口供,完全凭肌肉记忆在动作,忽然被她的声音打断思路,愣了一下,习惯性地就有些不正经地笑,说:“没有没有,你为我下厨时认真的样子很可爱……”撩了半句恢复思考,又补上一句,“不要多心,客人就在餐桌边耐心稍等吧。”
      米霜亭一言不发地飘了出去,时芳野盯着自己巨好用的不粘锅苦思。
      她站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些什么?煎蛋为什么会糊成煤炭啊?
      满脑子都是时警官睡眼惺忪的闯入厨房,差点撞进她怀中的米霜亭拍拍脸颊,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时芳野端着两个大盘子坐在她身边,盘子里装着同样的食物,锅子里焦黑的东西和好像特意摆盘的食物完全看不出相同。
      时警官摘下围裙拉紧浴袍,左手筷子右手叉,问她:“选一个?”
      米霜亭晕乎的拿了离她近的筷子,时芳野一挑眉,埋头用叉子吃了起来。
      她看着时警官手上印着月亮图案的叉子,和自己手里的筷子是同款。刚才的碗橱分明还有其他筷子叉子,是同色系的月亮图案,推测是情侣款。
      月亮是时警官的,太阳是她爱人的吗?
      熟悉却并不适应的酸涩又一次翻涌而上,米霜亭食不知味的咽下食物,还没吃下几口,时芳野已经放下叉子站了起来。
      “我还要先回局里,这附近地铁公交都很近,不熟悉路段你就导航回去吧,”她飞快擦着嘴巴往卧室跑,“吃完后碗筷放桌上就行,你不用管,我就不招呼你了。”
      米霜亭还没来及应下,就听卧室门哐当一声关上,没过半分钟时警官穿着衬衫长裤又匆匆冲向玄关。
      米霜亭终于逮到机会喊住她:“警官姐姐!”
      “说!”时芳野换鞋的间隙回应。
      米霜亭的声音里透露着隐隐不安,“警方应该已经搜查过我和周欣然的出租屋,大概今天周欣然的母亲会去收拾女儿的遗物,我、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姐姐还可以收留我一晚吗?”

      上午八点整。
      停车场里望眼欲穿的钱副终于等来了他的心上车,仔细观察着表面有无划痕。
      时芳野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脑子里想的都是米霜亭。
      刚才在楼梯口遇到郭晓乐,对方对米霜亭在她家借住的行为十分鄙夷,并对时芳野毫不设防的态度万分震惊,自称军师的郭某人原话是这样的:“她一看就心怀不轨啊,你这样纵容下去会遇到大麻烦!”
      钱德围着车转了一圈,扭头看她一脸纠结的表情,咳嗽一声,“想什么没呢?在心里骂我事多儿?我是看你心情不好陪你出来透透气!”
      时芳野陪笑称是,提起正事,“花见雪……”
      “她对杀害周欣然的事供认不讳,称监控视频是她雇的群众演员,按照她给的名单去问,化妆师、小演员都承认了雇佣关系,并且账户记录和监控也能证明她们那时就在泽水,基本符合花见雪证词。”钱德掏出根烟,时芳野不接,他便自己点上,“昨晚周欣然家属在市局哭了很久,怎么劝也不走,花见雪被缉捕时,还和她碰了个面,后来有人告诉她,那个女生就是害她女儿的凶手,她不相信。”
      “她为什么不信?”时芳野问。
      钱德吸了口烟,慢条斯理地说:“她说,‘欣欣很懂事,每天都有给家里打电话,在最近一个月的电话里,都提到了一个人。’老人家原以为是女儿在城里交了男朋友,所以顾及女儿面子薄,没有追问。但渐渐的、总是报喜不报忧的女儿逐渐压抑不住情绪,甚至就在案发的四天前,在电话里哭着叮嘱她注意身体、并反复强调自己的银行卡号和密码。”
      时芳野看着眼前弥散的烟,若有所思地问:“周欣然母女通话一般在什么时间段?”
      “周欣然工作忙、加班多,下了班也有兼职,但都尽量保持十点以前回家,通话时间多为晚上十点十分至十点半。”
      不远处传来车轮驶来的声音,热风吹在略被汗湿的衣裳。
      蝉在树上不住鸣叫,带来一种夏日的燥意。
      时芳野挥开眼前的蚊虫,向后一步站在廊下的阴影中。
      她去过阿穆尔研究院,详细了解过米霜亭的日常,无特殊情况她都持续着不健康的规律作息:零点前归家、清晨六点左右抵达实验室。
      周欣然和米霜亭居家的时间基本吻合,只有一学期同窗情的友谊,能保持到毕业合租的持续联系,说明两人关系还算和谐,怎么会察觉不到周欣然的情绪异常?
      钱德抽完最后一口,踩着烟屁股说:“母女俩通话都用家乡话,她说提到女儿提起过一个叫黑四的人。”
      “黑四?”时芳野脑海里浮出王黑的资料,他家里上面三个早夭的姐姐,算起来是排在第四。
      钱德耸了耸肩,“周欣然母亲不会讲普通话,周欣然提到黑四时情绪激动,讲得家乡话也未必标准。谁也不知道这个黑四换成普通话对应的是哪两个字。”
      “何四,”一个人影不声不响的从树荫下走来,“我的耳朵不会出错。”
      时芳野诧异地抬头看,树下那人穿着一件格子衫和工装裤,宽大劣质的草帽比他肩宽,像怕见日光的鬼。
      钱德率先问出她的疑惑:“宁远,你不是跟着禁毒李副队去外市稽查了吗?”
      “昨天夜里就回来了,但苦节村村长杨立军的儿子忽然中毒身亡,家属咬定是王黑接触孩子时做了手脚,陈支队叫我过去看看,”王宁远顶着黑青的眼圈,打了个哈欠,“孩子在今晨三点零九分确定死亡,医生鉴定说是中毒导致,疑似吃了耗子药。他父母当场不乐意,杨立军直接报警,托人找关系就给孩子剖了。”
      钱德听得一愣一愣的,皱眉说:“这是心疼儿子、还是不心疼儿子?那么多家属要死要活不许破坏遗体,这怎么还主动剖了?”
      王宁远摊手,跟时芳野走进室内的冷风里,终于长出口气,边摘下草帽边说:“我到的时候,手里只有尸检报告。孩子父母甚至已经把身体领回来,入殓好下葬了。”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通常村子里对后事安排,总要比外包给殡葬一条龙的城里人要讲究许多。
      杨立军发现孩子中毒第一时间闹到市局,吵着闹着要和王黑对峙,怎么一到医院就变脸了?就算质疑死因,也该在市局来人以后将孩子交给市局处理,怎么豪不耽搁的取得法医诊断立马下葬呢?
      车上陈京也在埋头苦思,手上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没有停歇。
      郭晓乐担忧地望着他眼下的乌青,悠悠地长叹一声。
      今天的泽水市也是阳光明媚,车子驶过乡间的小溪,池塘里残败的荷叶上盛着五六只拇指大的绿蛙。
      时芳野开车的间隙瞥向副驾驶的王宁远,他车子起步就睡了,这时早不省人事。
      王宁远和她同岁同届,是王局独子。当初她进市局被王局卡颜,嫌她长得太招摇,想把她转去交警大队,是王宁远帮着说话,时芳野才勉强被允许留在刑侦口渡过实习期。
      “好的,我知道了。嗯,不会让您烦心的。”陈京语气平和地又一次挂断电话。
      郭晓乐马上接话:“那陈队闭眼休息一下吧?你已经好几个晚上没合眼了。”
      陈京摇摇头,温声道:“不行。接连发生的儿童失踪案上面十分重视,而且这才办过庆功宴就遇到案子没解决,安局说很丢面子。”
      所以陈支队亲自过来了。
      “哪就那么夸张了?”郭晓乐撇撇嘴,“我入行以来,就没见哪个案子没有侦破。”
      陈京露出一个“果然年轻”的苦涩笑容,捧着卷宗不说话了。
      郭晓乐看着身边的陈支队,嘴唇开合着又想说些什么,最终将目光瞪向前车,“时小芳,还有多久到啊?”
      “大概俩小时吧?苦节村是偏僻了些,你困了就睡。”时芳野回答。
      车上四人加起来都凑不出一夜整觉。
      时芳野停车等羊群先过,看着身边三双大黑眼圈,苦笑着摇头。
      郭晓乐已经睡了。今天风大,窗外阳光正暖,白云和白羊在蓝天草地里翻滚,羊群数量远超百只,从山头那端还能看见几团绵白。
      也是在自由之地堵车了。时芳野对着穿梭于羊群中的边牧拍了几张,双手插兜站在草地。
      这里有远山,路旁有小溪,不算大的山头可以称作是“土坡”,在土坡上方的迷路羔攒动的白色后方,似乎能望见一颗巨树。
      时芳野稍微怔愣,梦里绑在树上的人好像近在眼前,正打算往前一步,就被身后叫住:“小时,你去哪儿?”
      时芳野回头看,是陈支队走下车,一脸担忧地走到她身边,“大中午的怎么出来晒太阳?当心中暑。”
      “我没事,正好前面过不去,下车看看这羊真肥啊!”时芳野立刻换上如常的笑容,指着不远处的边牧说:“这狗驯养得也好。”
      陈支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感慨点头,“昨天过来都没留意。说起来你昨天和花见雪打斗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陈支队显然不擅套话,时芳野在他生硬的转折中笑问:“陈支队指的异常是哪方面?”
      陈京问:“比如花见雪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气味?或是表情举止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晚雨大,空气中都是泥土和血腥气,我没闻到她身上有什么味道。”时芳野认真地说:“至于其他,在场不止我一人,记录仪应该也足够清晰。但我个人的答复是,没有发觉异常。”
      陈京见她蹙眉,笑着安慰道:“别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说着看向车上熟睡的两人,“昨夜花见雪对作案过程供认不讳,但过程就像背书一样流畅,背完就闹着见律师。”
      “见律师怎么了?”
      “见律师的意思是,她爹是张坤。张坤虽然、风评不大理想,但这些年官官相扣的人脉累积还是有的,受害人又没权势。昨晚好像已经私联周欣然母亲了。安局忙,把这事推给王局。王局说最近会议多,身体又不好,把这事推给邢局。邢局倒是个铁面无私的,但周欣然母亲要是不做声,这案也就只能‘不做声’了。”
      陈京叹了口气,“总的来说,就是案情很不理想。”
      时芳野想起周欣然母亲哭皱的脸,忽然记起家里还有个“前嫌疑人”。
      “我记得花见雪来市局前,是拨过自首电话的。”时芳野沉声说:“她当时自首的理由是,你们抓错了无辜的人,因此我要随机杀人惩罚你们。”
      “她怎么知道我们抓到了无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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