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尽于此，余生为你》修漫

4、他连甜都不敢尝 那颗糖

　　那颗糖，被江淮之死死攥在手心。
　　冰凉的包装纸，被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热，淡淡的甜香钻进鼻腔，勾得心底那片早已荒芜的地方，轻轻泛起一丝微弱的痒。
　　他不敢吃。
　　也不敢剥开。
　　长到十七岁，他不是没吃过糖。
　　小时候，母亲常常在他书包里塞几颗，放学路上剥开一颗，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连笑容都是亮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父母走了，家没了，他整个人都沉在烂泥里，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这样肮脏、阴暗、满身疮痍的他，不配吃这么干净的甜。
　　不配得到这样温柔的在意。
　　他怕这颗糖的甜太短暂，怕甜过之后，是更尖锐、更难熬的苦。
　　怕自己一旦尝过一点暖，就再也撑不下去，会当场崩溃，在陌生人面前哭得不成样子。
　　江淮之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指尖依旧在细微地颤抖，却始终没有勇气，将那层薄薄的包装纸剥开。
　　身旁的许言，依旧安静地写着作业。
　　她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挣扎与局促，笔尖匀速划过纸面，节奏安稳，气息平和，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不看他，不问他，不打扰他。
　　这种恰到好处的沉默，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他安心。
　　江淮之悄悄松了口气。
　　他最害怕的，从来不是绝望本身，而是别人带着同情的追问。
　　——“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每一句关心，都像一把刀，硬生生剖开他好不容易伪装起来的平静。
　　可许言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用一种最不冒犯、最不刺眼的方式，陪着他。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亮，像是云层后面，藏着快要透出来的阳光。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只有翻书声、笔尖声、偶尔轻轻的咳嗽声。
　　江淮之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在这样平和的氛围里，一点点放松下来。
　　失眠带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眼皮越来越重，脑袋昏昏沉沉，连意识都开始变得模糊。
　　他实在太困了。
　　连续几天几夜没合眼，神经一直绷在断裂的边缘，此刻被身边那股安稳的气息包裹着，警惕一点点瓦解。
　　终于，在某个极其轻微的晃神间，他的头不受控制地，轻轻往下一点。
　　意识瞬间坠入黑暗。
　　他睡着了。
　　睡得很浅，很不安稳。
　　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即便在睡梦中，浑身依旧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戒备与脆弱。
　　帽子微微滑落，露出他整张脸。
　　苍白、削瘦、眉眼干净，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
　　像一朵被风雨打垮，却还在硬撑着不肯倒下的花。
　　许言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她侧过头，极轻、极柔地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少年。
　　他睡得很不安稳，长长的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一只手紧紧攥着，藏在桌下，另一只手随意放在桌面上，指尖纤细、苍白，骨节分明。
　　许言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紧攥的那只手上。
　　隐约能看见，掌心凸起一小块圆圆的轮廓。
　　是那颗糖。
　　他还攥着。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软，却没有出声，没有叫醒他，只是轻轻抬起手，将半开的窗户，一点点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与湿意。
　　屋子里的暖意，一点点将他包裹。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低下头，将自己的书本往旁边轻轻挪了挪，恰好挡住他大半张脸。
　　像是在无声地帮他挡住别人的目光，给他一个不被打扰的小角落。
　　然后，她才再次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只是这一次，笔尖落下的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慢。
　　生怕惊扰了这片刻难得的安稳。
　　江淮之这一觉，睡得并不长。
　　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分钟。
　　他是被一阵轻微的窒息感惊醒的，梦里又回到了那个雨天，到处都是刺耳的刹车声、哭声、消毒水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
　　瞳孔涣散，呼吸急促，心脏疯狂地跳动，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唔……”
　　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从喉咙里溢出。
　　他瞬间清醒，整个人猛地一僵，下意识看向身旁。
　　许言还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写着作业，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察觉。
　　江淮之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心口却一阵一阵发涩。
　　连做梦，都逃不掉。
　　连睡一会儿，都不得安宁。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冰凉一片，全是冷汗。
　　低头，看向自己紧攥的另一只手。
　　那颗糖，还在。
　　被他攥得紧紧的，包装纸微微发皱。
　　江淮之沉默地低下头，鼻尖抵在冰冷的桌面上，眼眶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真的，太没用了。
　　睡也睡不安稳，醒也醒不明白，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就在他心底的绝望，再一次悄悄翻涌上来时。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声音。
　　没有追问，没有同情，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像随口一提一样，轻轻说了一句：
　　“这里很安静，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心上。
　　江淮之整个人，彻底僵住。
　　原来她知道。
　　知道他睡着了，知道他做了噩梦，知道他惊醒后的慌乱。
　　可她没有戳破，没有打量，没有多问。
　　只是用这样一种最温柔、最体面的方式，告诉他：
　　我在，你别怕。
　　江淮之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眼底的湿意。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只是缓缓闭上眼，重新将脸埋在臂弯里。
　　这一次，他没有睡着。
　　却在那道安静的陪伴里，第一次，没有被噩梦死死缠住。
　　手心的糖，依旧滚烫。
　　身旁的人，依旧安稳。
　　图书馆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单薄的背上。
　　深渊里的少年，第一次在黑暗中，被一束不刺眼的光，轻轻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