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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极夜平雷飒千里,雪下续生丝,告求无门,不周山碎,怜我千枝 “考察队例 ...
“考察队例外回报,本地时间一点二十四分,已锁定伺服器阵列坐标,已建立目视……”
小猫的眼睛,在夜里,和人的轮廓灯一样明亮。
面罩下,是两团闪动的凤火。平静的,对着世间的一切,都带着原始的高傲的眼神,在宁教授的肩头,远远眺望着远处,伫立在海面上,如同山脉一般的建筑。
他们行走了这样久,还是第一次,在这座没有板块运动痕迹的行星上见到类似于山脉的构造。虽然,那不是自然形成的。
“设备都正常吗?”高耸的,将过去难以分辨的天际线完全遮蔽的宏大建筑群,几乎压在每个人的感官上,紧张,兴奋,都在蔓延。
“检查过,没有缺漏,也没有故障。”考察队的人数不多,除了宁教授和她的几个博士后、博士研究生,只有一个常规作战小队。加起来也没有二十人。
“扎营,计划休息六个小时,八点钟拔营。我估计,还要走两天。”宁教授还在看,那建筑群远到超出了激光测距的极限。在这平坦的不能再平坦行星上,那样的建筑群,要比望山跑马还要再远一些。
骨碌碌——
睡熟了的铁锤女士,在梦中打了个颤,却巧,翻滑了下去。惊醒,在宁教授背后几乎要飞起来,却还是掉到腰上,被钢索挂住。
一直盯着远方的酸奶听着声音转过头,却没看到应在另一边肩头的铁锤,低下头,这才找寻到。
“呜——”
钻头空转的轻微异响刚一出现,机器就被抬了出来。
孙潍垣用冰爪下到通道底部上面一段,仔细分辨着。在最下方,建筑体和通道之前,好像是真的彻底没了阻隔。
“我要再向下一点,放安全索下来。”
孙潍垣把钢索牢牢挂在三点救生扣上,继续向下。
那座建筑的一面外墙,就在他的眼前。伸出手,人类的钢铁,与位置种族的建筑外壁,没有间隔的,真切的完成了第一次接触。
“向大本营汇报,已打通冰层。我准备向上返回,侦察组做好准备,二十分钟后,大本营若无异议,我们一组进入,并准备搭建作业平台。”
紫玉算着进度,正等在指挥室。青藤捏着提前准备的物资清单,那上面都是打通通道之后,考察营地才可能需要的材料和耗材。只要打通的消息传回来,这张已经签好名的单子,就会立刻被送到仓库。
上一次定时通讯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分针还在转,只需要再转一圈,就可以决定这张单子,是放在这,还是准备递出去。
“考察营地,第三次例外报告。进入通道已打通,孙队长与侦察组,共四人,正准备进入侦察,并在允许条件下,搭建长期作业平台。请求指挥单位,给予指示,完毕。”
讯息,猝不及防的随着提示音抵达。
紫玉转过头看向青藤,那双眼睛里满是意料之外的惊喜,“竟然比我算的还要快一些。”
“我去送清单。”青藤也随着她笑,手里的清单晃了晃,等了这么久,自然要最快。
“好,还有,这次我们也随队上去,去考察营地。现在大本营只需要物资协同,要随机应变的话,还是要近一些。”
“明白。”
孙潍垣检查着救生索和锚定装备,他只等允许进入的命令了。
“队长!可以进入了。另外,大本营的那两位同志说,她们准备随着下次补给来考察营地,说是……”
“驳回。”孙潍垣没有听下去,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用肉眼看不到尽头的通道,黑暗,渐渐的在深处失去了冰雪的光泽,“就说,我如果下去了没回来,需要她们即刻做出响应,如果她们在路上,就没人能做这个决定。”
“那……”那个技术士官有些犹豫,“不让她们了解真实原因吗?”
“怎么说?说我们的设备探测到了些许非自然的能量波动,可能是她们接触过的拟态生物?”孙潍垣摇摇头,“那样留不住她们的。”
“如果她们在一千公里外的大本营,我们带出来的待鉴定样本就会保留在那里。这里的意外,不会摧毁我们的成果。”孙潍垣是第一个,他踩在冰壁上,微微用力,冰爪扣得很稳,“任务优先,就这么决定了,下!”
“是!”
运送物资的马队走远了,只余下了冰面上一夜便会消去的马蹄印。
最终,紫玉和青藤还是没走出这片营区。
因为,这是集体的决定。
青藤紧紧攥着紫玉的手,她的心里憋着一股劲,像是不服,像是憋屈,却无处发泄,也不知道该怎么发泄。毕竟,这也是她们现在的身份,本就应该承担的责任。
“姐姐,我们混出去吧。”
“去哪?”
“去前方,去二号营地,去考察营地……”
紫玉摇摇头,止住她的话,还看着远去的马队,眺望着,最终还是收回眼神,“我们有我们要做的事,稍安勿躁。也要,相信我们前方的同志。”
从大本营到考察营地一千多公里的冰雪高原上,马蹄印踏出来,又盖下去,如此反复。在大本营的每一个人都数着日子。除了定时通讯的无异常汇报之外,考察营地没有任何其他的消息。
渐渐的,这样的日子免不得叫人心里发毛。
“三份样本,带上去。”
黑暗中,只有微弱的轮廓灯。冰洞下面的人,已经到达了停留的极限。
孙潍垣的声音沙哑,喉咙像是两块砂纸磨在一起的疼。
“考察营地,我需要上升器和保护装置,我全体四个人,全部返回。”
“收到。”通讯器里久违的传来冰层上的声音。
不多时,复用的上升器和保护装置都顺着主绳送了下来。
“上。”孙潍垣把样本容器放到侦察组组长的背包里,拉了拉主绳,确保支撑强度足够。
作业平台不大,只是个足够四个人存放物资和休息的小空间。
孙潍垣把人一个一个送上去,便检查着这个平台,不能留下任何有安全隐患的物品,要保证平台的安全。
“孙队,可以上升作业了。”
孙潍垣转过身,上升器缓缓落在了身前。
“收到。”
站在营房的临时气阀里,孙潍垣埋在白雾中,将本就已经变得及其微弱的轮廓灯熄灭了。
里闸打开,孙潍垣终于可以摘下头盔,大口呼吸氧气。
“加急,找两个素质好的,即刻,把所有样本都完好的送回大本营。”
“刻不容缓。”
大本营收到考察小组返回冰面的消息时,样本已经到了三号前进营地。
很快,外围的地面雷达搜索到了高速靠近的四个动目标。
“技术单位准备承接样本,挪开哨卡,我们的同志回来了!”
雪花,在哨兵的肩头落下。
这颗早已完全冻结了大气的行星,只在马蹄下扬雪,只落在护路人的身上。
“三支样本!都是分开存放的。”
人在全速疾驰的机械马上,完全是滑下来的,落在冰面上完全站不住,就算有着液压助力,也软塌塌地要跪下,“快!接过去!”
技术士官接过样本容器的那一瞬间,几个人都陆续或趴或躺地倒在了地上。
“还愣着!”青藤抽出几根骨藤就把人都架了起来,“送医疗营房!”
“抽调一组人,送上考察营地,就说他们的人不行了,必须留下修养,这是命令。”紫玉看着明显已经超频的机械马,这几个怕是在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里,维持着三百公里每小时以上的速度,从未停下来。
样本的分装化验都很快,几张薄薄的纸,完全否定了孙潍垣这些日子的辛苦。
样本趋同,但是,活性太低。
“孙同志……”紫玉将头前的字删掉。
“长鸢同志,化验结果并不理想,活性太低,我们需要更健康的样本……”
紫玉不管怎么写,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打官腔。像是高高在上的坐在这,就驳回了一切。可这话写的越柔和,便越啰嗦,一啰嗦起来,就更显得官僚起来。
“长鸢同志,大本营报,我需新高活性样本,请再接再厉,完毕!”
青藤写上紫玉的署名,便直接发了出去。
“姐姐,我学的像不像你?”
“皮。”紫玉笑着撂下笔,心里也是放下了一块石头,“我们小青,可比我有首长范多了。”
“我们这位中尉首长,也是有首长的味道了。”孙潍垣拿着通讯文件,嘴角干白的死皮都笑的裂开,“让人放心啊。”
孙潍垣把文件留在只有一个人负责的档案处,走进气阀,又踏进那白雾中去。
“侦察二组,跟我下洞作业。”
“是!”
这一次,大本营只等了三天就有了新的消息。
一开始,只说上来了两个人。
后来说,立刻会有样本送过来。
却没有任何详细的关于仍在地下的两个人的消息。
“再催!要整个二期考察小组的全部状况,我是说全部!”紫玉的急询函去了一封又一封,却都换不来一个好的结果,一切都被盖在冰层下。
“情况仍在计划内,新样本已离开考察营地,注意接收。”
大本营的气氛,一种笼罩在一种泡沫般的松弛之中,所有人之间,都紧绷着一根随时可能会惊弦的绳。这根绳已经不可避免的越发紧张了。
如果孙潍垣真的上不来了,这支队伍就真的彻底落在了她紫玉肩上。透过指挥所的窗,能直接看到营区的大门。
在大门两侧,在已经夯实的冰雪上,只有那两个哨位,矮矮的陷进地下好几厘米。是站的太久,把本已夯实了的冰雪面,压的更低了。
她相信,就算孙潍垣回不来了,这里的人也一定会听从自己的指挥。
可是,没有人能欣然接受这种可能。
“再催……”
小心翼翼尝试着打开封锁离开这一腔室的孙潍垣,早已经和冰层上,甚至是工作平台断了联系。
他身边只剩下一个技术观察员,通常他都是和组内的狙击手一起行动的,赶上这次倒霉,和孙潍垣锁在了一起。说不上是谁的失误。在这种地方,不做错不代表着没有错。
“小纪,信不信我。”孙潍垣的两双手都伸进墙体里,他记着镜枪传回的画面,凭着脑中的影像复原着失能的机括。
“信。”现在是他们在洞下的第四天,困在这个腔室里的第二天。
这个腔室很大,他们离开已经封闭的入口之后,走了两天才找到另一个可能的出入口,还不知道通向哪里。
“准备。”孙潍垣抽出手,伸进一把扳手,卡在修好的机括上。左手举过头顶,点过三秒钟,握拳。
咔嚓——
孙潍垣的右手脱了力,是撬动机括的一瞬间,扳手便被搅碎了。面前那道中空的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却也只裂开一道缝隙罢了。
“有戏。”孙潍垣试着推了推,哪怕只是让那道缝大了一点点,却也让他松了一口气,“我要算一下。”
冰面上,考察营地的待处理废物仓库里,又多了几套甲片。
刚从三号前进营地调来的六人班常规作战小组已经拆成了两半。筒装武器操作员和两个战士,则是带着被坍塌建筑砸伤的两个二期考察成员,向大本营转移。
突击尖兵、火力手和副射手作为常规装备负重最大的三个人,带着最全的救援设备,顺着冰洞进行了没有报备的第三次考察。不论说是考察还是救援,都不算准确。毕竟,按照孙潍垣留下的预案,他们现在只能去尝试有限破拆坍塌部分。
其他的事情,比如强行破拆一部分建筑结构之类的。他们也不是一定就做不到,只是被孙潍垣在留下的方案里明确禁止。
在冰层下的孙潍垣不是不知道这一切,在昨夜,他看着突然坍塌的建筑时,脑子里就已经将这一切都过了一遍。他没想出个具体的所以然,却不后悔。也没有太多时间,给他想出个哲学上的是否。
现在,他只是在那面可能是出口的,已经裂了一道生的缝隙的墙上,用科学划线。没用什么高科技,只是一种被加粗的防潮粉笔。或许,里面还掺杂了一些荧光粉。
时间在他的计算和涂改中一点点过去。
没有人来。
可他的线,终于有了交点。
“小纪!我们可以出去了!”
孙潍垣兴奋地转过身,他的夜视在坍塌中损坏了,为了节能,轮廓灯也开的不是很亮。可是,他还是能在这个很差的可视条件下,找到不太活泼的小纪。
只是,他看不见甲片的缝隙中,在纤维的裂隙里,流出的血液。
他从坍塌的废墟下挖出小纪的时候,只知道他的两条腿用不了了。全封闭的纤维内衬是可以帮他们留住失血,让维生系统的外循环介入的。除非……
“小纪,纪云裳?”他有个温柔的名字,漂亮的,就像他惨白,却依旧清秀的脸。
咚——!
撬棍撞在白线的交点,荡起尘埃,还混着粉笔的碎末。
“醒醒……”
纪云裳是有些粗心的,还不好意思,犯了错总不说话,却能在下一次改好,已经是个很可靠的观察手。只是,依旧会在该说话的时候,说不出话。
“啊——”撬棍的合金有很高的强度,哪怕孙潍垣的输出功率已经到了极限,它还是没有弯曲,只是那堵墙,也没有彻底打开。
“我们就要出去了……”
纪云裳偏着头,看着那个缝隙,模糊,却真实存在。
生硬的摩擦声,没有太多的高频响动,是捏着心脏的低频震动。孙潍垣站进已经打开了的裂隙里,向打开的方向推着。
“小纪……”
他就像过去的一天里一样,把纪云裳扶起来,几乎是把小纪整个人,连人带甲几百公斤的重量,都挂在自己的身上。一点点,他们一点点从那个缝隙里钻了出去。
“孙队……”小纪的声音比上一次又轻了些,“我还记得,在教院的时候,柳首长每次开学都讲给新生的话……”
那道缝隙外仍旧是昏暗的,以至于,在这道缝隙中看不到尽头,“无论走在什么样的道路上,牺牲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会庆幸,我极有可能的牺牲,是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哪怕,有可能会朝向错误的方向,会倒在短暂的弯路上……”
“孙队,等回去,我是不是够年纪申请硕士名额了……”安慰人的话,慢慢开始发颤,小纪的声音又低了一些,“我有两个三等功,应该还有一个在评,不过,我前两年才正式入党……哥,我害怕……”
近了,孙潍垣的直觉告诉他,出口就在前面了,就在前面。
“哥……”在纪云裳模糊的视线里,夜视仪好似将新腔室的样子勾勒的很清楚,他想详尽的描述,可没有那个力气,“哥,两点钟,八十二,建议重点摸排。”
“好,”孙潍垣将他轻轻放下,靠着墙,让他能看到自己,“我马上回来。”
纪云裳努力抬着头,现在的他,几乎全靠着助力完成最基本的动作。孙潍垣的轮廓灯在他本就不清晰的视线中越发模糊,却越发明亮。
直到孙潍垣回头的那一刻,这里的一切,都在他模糊的视野中,被光亮照的清晰了。
孙潍垣也第一次,清晰的看到从缝隙中生长出来的,几乎要将纪云裳吞噬的混着尘埃的暗红色。
“小纪……”
消亡的文明已经弃绝的光芒,落在不甘仍喘息着的灵魂上。渗进碎裂的甲片,再也逃不出来,用阴影和探不清的断口勾勒着扭曲、用破碎吸收了极大动能的两条腿。
支撑结构在甲片碎开的地方已经探了出来,也被砸弯。对比起他依旧强大、完整、雄伟的上半身,这两条腿,像是被摔碎的海苔酥。
“队长,我没事……”纪云裳的声音就在那个只成半个人形的甲里,“我就是,凝血功能有点差,可能是,可能是这里的环境不利于凝血。”
“我的血袋还没用。”孙潍垣在他身边跪下,将手伸向后腰,单手拆下甲板,拨开可活动的支撑结构,那之后,就是他这套战甲的“内脏”。激素、药剂、血袋之类的所有,都在这里。
“都,都是外伤……”纪云裳摇摇头,“我的血袋,还有。”
“破伤风补充疫苗用了没有。”冷凝的白雾在甲板的缺口处飘出来,孙潍垣不管他的话,拆下他的甲板,拆出他已经空了的血袋,将自己的换了上去。
“自动用的,我自己说的不算。”纪云裳笑了笑。孙潍垣终于放心了一些。
“我来处理你的伤口。”不容置疑,孙潍垣往旁边挪了挪,让自己的影子不落在纪云裳身上,下手开始清理他腿上碎开的装甲。
支撑结构在坍塌的建筑残骸的重压之下,已经扭曲缩成了一团,可这些扭曲在一起的支撑杆,像是在他的腿上覆上了一层不算厚实,却很坚韧的网。
外面粗壮的甲具,已经破碎的不成样子,可两条腿还是成型的,只是,内衬纤维密密麻麻的破损处仍旧渗着血。孙潍垣看过他的血袋,没有破。
“腿上有没有知觉,疼不疼,麻不麻?”孙潍垣剪开支撑杆,摘下手甲,轻轻剪开几乎要连在他皮肤上的内衬。
“可能,有一点凉。”
拨开内衬,纪云裳的腿上满是细密的伤口,伤的都很深,血几乎包着整条腿。
“忍着。”孙潍垣将整瓶的双氧水都倒了下去,内衬隔绝了大多数的杂质,却也让伤口生出了腐芽。
那虫饲一般的痛楚只是一会,孙潍垣已经把生理盐水倒了下来。
等他完成包扎,纪云裳的两条腿已经成了木乃伊的样子。
“哥,我还出得去吗?”
“都走到这了,只要你半甲的气密不破,我就能活着给你背出去。”孙潍垣转过身,观察着这个千辛万苦才走到的地方。
白色的柔光,从不同的十几个柔光组阵落下来,就像是无影灯,几乎抹去了他们的影子。随着孙潍垣一点点向腔室内部靠近,那些无影灯也随着他,消去他的影子。
向前看,在柔光之下不远的地方,是合金铺就的长阶,笔直,抬头。
孙潍垣本能地就想向上走,却停步,回头。
纪云裳只有力气抬一抬手,“哥,别管我,往前走……”
再回头,孙潍垣一步一步,走上那道未知的长阶。很快,他的一切都被那柔光遮掩,就连一道影子,都没留下。茫茫然,在纪云裳抬头看去的苍茫视野里,这里,仿佛从来都只来过他一个人。
“小纪,你还能看到我吗?”通讯器里孙潍垣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
“能。”纪云裳睁大了眼睛,看向应该是声音来处的地方,却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好。”孙潍垣最后一次回头看向纪云裳。在这之后,他只需要再走几步,就能走上那个已经能看到的平台,直觉告诉他,那里,有他们要的东西。
那里,是无影灯的终点,是他在这里将近十天的探索里,看到的最完整的一处遗迹。
不,准确说,这里的一处仍保留在工作状态的实验室。
或许,在灾难发生的那一瞬,将这里完全封闭的人,已经死在了实验室外;或许,没有人计算过这里能在这种状态下存留多久,可是,最终,这里还是等到了他。等到了愿意为之付出代价的那支军队。
“小纪,我找到了,如果这个都不可以,那我们的任务,就可以滚蛋了。”
孙潍垣从柔光中跑了出来,他真的是跑下来的,一个厚重的冷冻箱被他抱在怀里。
“小纪,我带你出去。”
纪云裳抬头看着他,从他踩在长阶上,一直到他半跪在身前,一直一直,都看着他。
“孙队,”纪云裳摇摇头,指着他怀里的箱子,“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它重要。”
“扯淡!”孙潍垣锁好救生扣,一把把他抬到肩上,扣死五点式背具扣,将他滑到背包外侧固定好,“党和国家,还有我们的共同体,都在等着你回去。”
“当然,还有我!”
腔室的另一端仍是未知的,可孙潍垣总要走下去,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可以走到的尽头。
在未知的前途上,走到,所能走到的尽头。哪怕是背道而驰,哪怕是夸父逐日,哪怕是精卫填海,哪怕是黯淡无光,哪怕是寂寥无声,哪怕是东施效颦,哪怕是马革裹尸。可是,我总是,总算是,走到了,我所选择的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孙潍垣终于跪在最后一道门前。
他的双手已经磨掉了涂装,撬棍已经满是豁口,最后这一道门,他再没有了力气。只能跪坐在这里,等待着,等待着这道门打开。
或许,这道门,永远也没有打开的那一天。它看不到,看不到渺小的,已经筋疲力尽的他,他们。
哪怕,这样的筋疲力尽,是因为走到这里,已经付出了太多。
无济于事。
“队长,用我的背包,炸开那道门……”
通讯器纪云裳的声音,是孙潍垣这两日来唯一的念想,唯一的陪伴,也或许,真的是现在唯一的希望。
“扯淡,你会死的,没有氧气,没有恒温,你靠什么活?”孙潍垣背包的废热一直远远暖着他本来就有简易保温保护的腿,可离了纪云裳自己的动力背包,他仅有的一半维生能力都将会失去。
“这样,也会死的。”纪云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一定要活一个,带着它出去。”
“他们还会进来的,进来,就会找到这里,找到这里,就会找到我,还有这东西。”
无风,无雨。
哪怕是机械马已经快到几乎是掠地飞越而过,这冻结了大气的真空行星上,仍是静悄悄的,就连带走忧虑悲伤的风,都分不来哪怕一丝。
“姐姐!接着!”侧后,骨藤袭来。
紫玉伸出手,只用伸出手,续程的固态燃料已经到了手上。打开已经用空的那一侧备用储舱,不停,装进去关紧。已经这样反复了数次,这是最后一次,再过二十分钟,她们便要到了。
考察营地的氛围已经降到死寂,按照预案,第三批考察小组已经在冰面下的其他通道进入遗迹。可在这之前下去的救援小组始终没有打通坍塌区的办法。
“预案的可执行部分就要走完了,按照纪律,我们应该在今天提前向下方指挥所汇报完整情况。”
沉默在整个营地蔓延。
报告就放在通讯平台边上,问题是,谁去发。
此处风雪无踪,却马蹄声声,是夜,踏雪急行。
帐门扬起冻雪,落在满是扬雪的靴具上,微微沉陷些许。帐内的灯光,落在她的甲上,走到这里早已过了气闸,掀起面甲,脱去戴了许多日的头盔,紫瞳金孔,微嗔,正怒。
“讲,就在我面前讲。”
紫玉看着帐内每一个人的脸,这里的人,她都只在出发的时候,在人最齐的那一次集合时见过。这里的人,向来听的都是冰面下那个不知死活的人所留下的指令。
“讲清楚,之后,便去救人。什么保持克制,什么谨慎探索,从现在起,只有一条。那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巨门,浮灰,深邃黑暗在四面无限延展,只有来路的柔光,只剩下漫长的一条,铺在他的来路,越发单薄。
睁开眼,不知是来自昏迷还是睡眠的苏醒,也不知是来自□□还是灵魂的视野。沉重,一切的茫然,都被背后的沉重拉回现实。
冰面下已经熄灭业火的地狱,无法消亡仍未生出死志的灵魂。
没有温度的钢铁,随着温热的血肉,被最原始的骨骼撑起。修士的信仰,骑士的尊严,军户的家田,学生的志愿,都被砸进唯物的工人的钢铁。
再不能前行一步的死门,在无尽的黑暗之下,被一瞬间,萤火虫一般的赤橙光色照亮。过载、超频的嗡鸣声,在阀门落地的那一刻,代替了声带摩擦发出的怒吼。孙潍垣的手,在死门上再一次撑起了一道缝隙。
一道,哪怕通往死亡的缝隙。
那道缝隙,像是死门被迫张开的口,狰狞,恐怖,却无法拒绝,只能吞下那沉重、决绝的脚步。
毕竟,那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唯物修士。
“伟大的共产主义机器,我献于你属于神明的祝祷,愿你遵从他的意志,带我们走向奇迹。”
纪云裳闭上双眼,他不再去看来路,只感受着孙潍垣不会停止的向前的求生。
雪,在他闭上眼的那一瞬间,落进他已经闭合的视野,落在孙潍垣身边。冰屑敲在他们的外甲上。四面八方,是天穹折断的声响。
孙潍垣面前是宽敞的通道,向前走,就是这座建筑的主通道,他找了那么久,要找的就是这里。可他抬头,这里,正在落雪。
他看不到黑暗中正在迅速扩大的冰裂缝,看不到将要崩塌的雪面。可冰裂缝迅速扩大的脆响,就像断弦抽过耳廓。猜,他也猜得到。
在十余米的地下结构里,雪顶的崩塌,就意味着他的所有努力,都有可能会被掩盖的毫无痕迹。
可是,如果说什么是奇迹的话。深厚稳定的永冻冰雪层,在这时开裂与崩塌,也正是为他们的生打开了一道窗。
“小纪,你还有力气吗?”
头上的冻雪随时会坠下来,一旦坠下来,那便是九霄倾落银河水,塌天陷地,吞覆不周。
孙潍垣背着纪云裳,在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攀爬着,他坚信,再爬一段,就能爬到墙的尽头,就能看到冰雪层。
就算爬不到墙的尽头,也更有可能,被挖出来的早一些。
在他选择的这面墙上,在他的下方,那些用拳头砸出的一处又一处凹缺,是唯一的着力点。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孙潍垣的动力背包,已经彻底没了冷却,再这样下去,倒不会爆炸,只会脱力跌下去,跌的粉碎。
啪——
是一大块雪,砸在他的面甲上。
那天穹断裂一般的回响,又一次要击穿他的神经。
“小纪!”
孙潍垣的呼喊被一瞬间的落雪覆盖,就只是做出判断的一瞬间,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被冻雪覆盖。
塌陷,崩溃,属于祂族希望的正门,彻彻底底的被死寂行星的遗物彻底封死。
留下的,只有冰雪高原上的一处河谷,平静,寂寥。
就像原本便该是这样,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什么人。
“找到了。”
在无意识的白色荒漠中,孙潍垣看不见,灰白色的骨藤已经钻到他的身边。
“挖!”
“挖!!”
这是好大一片河谷,考察营地一多半的人都来了,可踩在这片松软的雪面上,都止不住的向下陷。人的定位好不容易出现,就在这,就在这片雪面下。
一定就在这。
可别说去挖了,就算是站,也站不住。
“哥……”
“孙队……”
“呃!”
这一次,轮到纪云裳背他了。
孙潍垣递给纪云裳的冰镐,原本是打算辅助固定的。现在,却变成了他们在下坠之后,向上的唯一工具。
孙潍垣的引擎已经熄了火,甚至为了延长他的生存,备用电池已经只为维生系统供电。可是,纪云裳的还没有,他还可以一点一点,用两双手,和这两双手上的冰镐,挪上去。
很快,他没有爬出去,却碰到了钻下来已经确定了他位置的骨藤。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可是,能出现在这里,这不正常。
那藤蔓缠住了他的腰,慢慢向上收缩着。单凭它,根本没办法把他拽出来。可是,有它在,纪云裳一定能爬出去。
哪怕雪面会慢慢变得紧实,哪怕十余米厚的雪层会像混凝土一般,封死这条向上的通道。不论如何,他一定要爬上去。
更多的骨藤在河谷一般的低洼雪面上聚集着,雪被藤带出来,慢慢出现一个洞口。可更快的,四周松软的雪面开始塌陷,掩埋一切低点。
有的战士想要走下河谷,可刚刚踩上去就开始下陷。只能退回来,束手无策。
这时候,能依靠的只有陌生的骨藤,能做的也只有站在那里看着。
“姐姐,不够,这样会把我们抽干的。”青藤手下的骨藤越发繁盛,在这片严寒死寂的行星上,骨藤已经成长的比在残舰山时更繁荣,这是,这一切都以紫玉储存的能量作为代价。
“没事,我还可以。”紫玉牵着她的手,可慢慢地,更像是在扶着她的胳膊,到最后,俨然已经依靠着她。
“回营地!把备用能源拿来!”青藤将虚弱的紫玉揽到怀中,骨藤还在生长,哪怕仍比不上青藤的本株,却已经密密麻麻扎进了这片深雪,“转化效率再低,也比这样干耗着强!快去!!”
青藤用学来的方法,摘下紫玉的头盔,拆去紫玉的外甲,小心地将她抱出来。比起藏在甲内的那副坚强模样,现在的紫玉看上去就只是个虚弱的病人。
考察营地一半的储能器都被蜂拥而去的战士们抱了回来,还有人带了一套转化器。虽然没有什么用。
“离我们远一点。”从储能器中输出的能量仍旧是电能,紫玉没有办法直接利用这种能量,可青藤作为一种后天的能量拟态生物,具备能量拟态生物特性的同时,还和紫玉有直接联通的复杂能量通道。
青藤将输出端握在手中,她一直都不知道,她到底还有没有属于自己的本株,哪怕只是一片藤叶,毕竟,那是她自己。可现在,不重要了,摁下不远处的那个开关,她就可以在催生骨藤的同时反哺紫玉。下面的人也有救了。
只是她自己,可能,就真的要彻彻底底的属于她的姐姐了,她的一切,都要属于紫玉了,她要依着紫玉存在,甚至,不剩下什么自己存在过的证据了。是一株细藤也好,是一片藤叶也罢,她残喘的本株,恐怕要在这一次,彻底消失了。
“姐姐,我来做你永远的恋人了。”
电光,圣洁灼目,将一切虚妄的阴影都击穿。誓言、承诺、伪装、欺骗……一切都在高速运动的电子面前焚为齑粉,只留下,永不消弭的印记。
神圣,狰狞,永不消弭。
眼儿媚 半阙
毕竟上周没有更新,写完便放出来了,下周有些忙,但是,我会赶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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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极夜平雷飒千里,雪下续生丝,告求无门,不周山碎,怜我千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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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已恢复,下周三加更,下周日正常更新,七月十九日,本周日,预计没有更新。实在赶不出了QAQ 七月二十一日周二晚,再编:今日五千,明日再五千,等我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