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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时迁事移, ...

  •   孤生竹纤细的指节弯曲擦拭过储正荷的嘴角,储正荷的血液渗进她的指缝间,在疏疏落落的日光照耀下,有种诡异的美感。

      “多年未见,你倒是变了不少,阿荷。”孤生竹叹了口气,将手上血含到嘴里,仿佛充满了遗憾。

      储正荷不为所动,语气沉着:“阿清也变了。”

      “我不想提醒你,你刚刚才说过我一点儿也没变。”孤生竹眨了眨眼睛,颇有些孩童稚气。

      “孤生竹未变,可是姜清姜伯鱼变了。”

      若是不相关的人在这里听到,肯定要大跌眼镜,人魔两道的这两个亲传乍听起来隔了十万八千里,怎么语气还那么熟稔,像是旧相识。

      被这么一说,孤生竹也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没错,不是你是什么人,所以你才做什么选择,而是你做了什么选择,所以你才成为什么人。修道者求道,往前一走,便会遇着道路分岔,再往前,岔道又分,这么一路走下去,便要做出无数选择,每选一次,都是要与最开始那个人相去甚远的。”

      储正荷站的笔直,双眼明亮而透彻:“阿清错了。道有万种,可道心一矣。阿荷也自认为于修道一途中做过无数选择,但这并不意味着做出了这些选择就将我的道心改变了。三十年前我便立誓生要佑人道兴盛昌隆,死要生魂炼化作英灵保人道长存不灭,现在再让我做选择,也是一样的。”

      “生前之事尚未了便想着死后之事该如何办,我该说你是高尚,还是狂妄呢?”孤生竹有些轻嘲似的笑了笑,“照你这么说,我三十年前就想要立于诸天万物之上,现在也是一样,道心不曾有过改变。”

      高尚不敢当,若说狂妄,储正荷截至目前为止还从未见过像孤生竹这样狂妄的修道者,闻言她一下子就想起来多年以前细雨纷纷的杏花城中那个口中嚷嚷着‘我要成自在之魔,做无拘之主’的小女孩。她抿了下唇,终于放松了脸上神色,宛然一笑。

      这一笑恰如雨后初荷,清丽的不可方物。

      孤生竹见了很有些满意:“我很早便说过,你还是这样笑起来最好看。”

      “好看不好看我倒是不清楚,但平常如此作态总是麻烦太多。”储正荷摇了摇头道,“不知魔尊来此地所为何事。”

      这一声魔尊出来就是不打算再叙旧了。

      “找人。”孤生竹也便很简单地回答。

      她刚移转乾坤过来便察觉到此地虽然有强烈的月恒剑气息残留,但人已经是不见了。她认为这次并不能怪她,明罗魔尊刚在神念里向她告知此事,她就立即马不停蹄地往这里赶,有时候追人就是这么一回事,除非对方愿意给机会,不管慢赶紧赶,都是只有跟在对方屁股后面吃灰的份。

      “谁?”

      “琬胧。”

      储正荷听到这个名字倒也不算惊讶,她那日在知晓了东海岱舆域战事消息后不久便得知了本来用于支援南方榆林城的五名执法弟子为了截杀琬胧身亡的事情。

      截杀没有成功,假如琬胧一路往大雍王朝腹地内潜逃,能出现在这里并不稀奇。

      她另有惊讶之处:“修道三十余年,就能把成名千年的仙道剑仙撵着跑,你的天资造诣是不是太可怕了点?”

      “可怕吗?都是天道给的。”孤生竹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刻薄得很,“像我们这种人,多修一分,便要多占一分天地。”

      她挑眉一笑,不过没出声储正荷也看不出来,只能看到她忽然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这些年你们大雍学府死了多少人道修士,才给你们这些亲传腾出个稍微安稳些的修行地方?若你们国师为你们做到了这个地步,你们后面还不能给隐天门添点麻烦,那可真有些说不过去了。”

      储正荷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连忙退开几步,让自己脸上的热意稍稍退却:“魔尊……”

      孤生竹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补了一句: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不管是我们魔道九幽宫也好,还是仙道隐天门也好,但凡大一点的正统宗门为了方便自家弟子修行,都是拼命清剿辖下的散修、修道世家。”

      她话虽这么说,语气中却没有半分疑惑茫然。

      “唯独你们人道大雍学府,总喜欢让那些散修和修道世家心安理得地享受依靠你们学府弟子牺牲才带来的安宁和平。”

      “死掉的那些学府弟子,若都是些要多少有多少的外门也就罢了,偏偏都是些有天资、可以慢慢栽培的内门。”

      孤生竹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当真是好听极了,清若箜篌互引,杳如檐下风穿堂而过。

      “难不成你们国师真指望那些散修,或者哪个修道世家,能出一个连正统宗门都出不了的天才来救你们?”

      她看着储正荷,眼神意味深长。

      “还是说……”

      “让不该死的人都死了,该死的人反倒活下来——”

      “等到门中尽是些贪恋权势财色之辈,就是你口中的人道兴盛昌隆、长存不灭?”

      孤生竹这番话说的可谓诛心之极,换作寻常一个学府亲传来,搞不好要被孤生竹几个字弄得道心失守,当场爆体而亡。

      储正荷拱了拱手,神色平静:“魔尊又错了。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太极者,理也,生生之谓易,有此理,便有此天地;若无此理,便亦无此天地。夫人者,五行之精、阴阳秀气相聚合,天命谓之性。性者,仁义礼智信也,用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

      “隐天门也常说人道修行有心有情,是与天地大道相违背的。”储正荷的声音听起来斯文又耐心,“可是人有心有情为何就不适合修道呢?万事万物皆遵循天道而运转,而人世间的朝堂政治、兵戈征伐、七情六欲不也是因为天道给出了它们能够如此存在的理由才能如此存在吗?知道了何为悲伤方能不再悲伤,知道了何为牵挂方能了无牵挂,知道了何为错方能知道什么才是对。”

      储正荷继续说:“你看到这片土地了吗?时至今日,仍有不少地方民不聊生,哀鸿遍野,而我总是希望它能变得更好。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不重要的。”

      “可惜……你说的这些我都是看不到的。”孤生竹声音颇低,似乎是在回答储正荷,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储正荷也能理解:“若是能看到,魔尊当初就该修人而不是修魔了。”

      这时候空中落下一枚骨牌,储正荷见了也收敛了脸上神情,微微躬身行礼。如今人道势弱,又与仙道为敌,这魔道暂时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孤生竹接过一看,上面写着【闲聊到此为止】,于是她随口对储正荷道:“我们宫主让我代她向国师问好。”

      储正荷以秘法与国师心神相连,没两息就收到了回音,她神情一肃,声音有些冷:“国师说问好就不必了,早日除掉隐天门的日月双剑才是正事。”

      孤生竹迎着储正荷充满戒备的眼神,从容道:“这地界是国师的地盘,让月恒剑从眼皮子底下跑了就算了,还能赖我除不掉?”

      她话音刚落,就又有一枚骨牌凭空出现:【不许对长辈不敬】

      然后又是一枚骨牌【道歉】

      这还不如直接在神念里跟她说话呢,道歉?道个屁。

      她抬头一看,储正荷也是重新凝出了一柄白玉剑指着她,话说的十分认真,每一个字都倾注了毕生的热情:“学府国师纪纲经纬,教化万民,劳烦魔尊说话时多少放尊重些。”

      “我自己愿意尊师重道是一回事,但若是有人太过于倚老卖老,蹬鼻子上脸,我可懒得伺候。” 孤生竹气极反笑,道,“真以为自己说话出了人道就要有人听?文庙里翠光两仪灯日夜长明,我看国师也是大限将至,命不久矣,不如早点想想这屁股下面的位子接下来该传给谁。”

      说罢,她一拂袖,便是要移转乾坤走人,但这时候储正荷突然拦住了她。

      “魔尊……”

      “何事?”

      储正荷沉默。

      孤生竹语气依旧不是很好:“我不杀没有必要杀的人,但你也不要一再挑衅于我。魔道主杀伐,须戮众生为己刃,现在还没到我要杀你证道的时候。”

      “魔尊这是要去东海?”储正荷这才开口问。

      “我们是在玩什么你问我必须答的游戏吗?”话虽这么说,孤生竹还是答道,“是去南海。”

      九幽宫不在地上,而在地下,自成一界,南海离九幽宫的界门颇近,历来是许多魔道散修和修道世家的集聚地,也因此是九幽宫重点清剿的地方,以往都是孤生竹在此坐镇,孤生竹刚入世时的名号也是在这里闯出来的,被称为‘屠魔之魔’……直到十五年前。

      看来最近是要重操旧业了。

      “原来如此。”储正荷估计姬沂然那边暂时还算安全,便放下心来,“说来我也有十五年未曾听闻魔尊你的消息,不知道这段时间魔尊你干什么去了。”

      “去带孩子了。”

      “孩子?”储正荷怔了怔,“你的?”

      “唔,随口说的。”孤生竹再一拂袖,这次瞬间人就消失了,徒留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感叹,“时迁事移,人总归是会变的。”

      孤生竹忽然想起来,在乔疏十岁的时候,她正好和乔疏分开居住。分开之前,她问乔疏,将来想要做什么,乔疏说将来想要找爹娘……许是察觉到这么说话让她神情低落,她有些伤心,乔疏又赶紧摸了摸她的脸,安慰她,说就算以后找到了亲生父母也不会忘记她,要永永远远都和她在一起。

      可是没多久,乔疏就疏远了她。

      即便是毋需做出选择,时迁事移,人也总归是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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