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予念》栀摩

6、寒洲局（下） 暗牢里血腥

　　暗牢里血腥味和霉味交织，墙上的火把噼啪作响，映得孟子阳的侧脸忽明忽暗。

　　那个被拖出来的前朝余孽交代得很快。柳家在寒洲私设军械库、勾结北狄的书信证据，连同矿场暗牢的账本，一并被周铁塞进了一个牛皮袋里。

　　孟子阳翻看完最后一份密信，眉宇间的寒意几乎能凝成冰。

　　“柳家这盘棋下了十年。”他把密信递给周铁，“从青岚郡屠城那年开始，他们就在借着北狄的手，一点点蚕食边关的防线。”

　　莫念站在角落里，怀里还揣着那封从地上捡起来的旧档。他没有立刻拿出来。他看着孟子阳下令封存账本、让人把管事押下去，看着孟子阳的每一个动作——沉稳、果决、不拖泥带水。这是一个真正的统帅。可莫念手里的这封旧档上，赫然写着当年青岚郡守将的名字。

　　那个名字，他娘临死前喊过。

　　孟子阳处理完所有事，转过身，正好看见莫念低着头站在墙根。少年瘦削的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

　　“伤怎么样？”孟子阳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缠着布条的左手，“刚才那一刀使得不错，但你的手还没好透。以后这种活，让周铁上。”

　　“将军。”莫念没有接他的话，他从怀里抽出那封旧档，双手递过去。

　　孟子阳接过，展开看了一眼。信纸已经泛黄，墨迹边缘洇开，显然是历经了年头。

　　“十年前，青岚郡守将陆庭的调令。”孟子阳念出那个名字，眉头微皱，“陆庭……当年青岚郡被屠城，这人不是死在战乱里了吗？”

　　“没死。”莫念的声音很平，“他在城破前夜带着家眷和辎重逃了。我娘带着我躲在夹墙里的时候，外头那些喊着‘开门’的兵卒，就是陆庭手底下的人。”

　　暗牢里安静了一瞬。

　　孟子阳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到了莫念脸上。少年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也平铺直叙，仿佛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你怎么确定，你娘临死前喊的是陆庭的名字？”孟子阳问。

　　“因为那天晚上，陆庭是我见过的最后一个穿官服的人。”莫念抬起眼，“他来过我家。我爹给他开了门。他跟我娘在堂屋里吵了一架。我娘骂他‘卖城求荣’，他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孟子阳没说话。

　　他盯着莫念看了很久，眼神里沉甸甸的。末了，他把那封旧档折好，递还给莫念。

　　“收好。”

　　莫念愣了一下。他以为孟子阳会收走这份证据，会像对待其他所有的情报一样封存归档，然后丢给他一个“再查”的命令。但孟子阳没这么做。

　　“这封信是你找着的。是你娘的名声，你自己收着。”孟子阳转过身往牢门外走，丢下了一句，“陆庭的事，我替你查。查出来，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莫念攥着那封旧档，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自会给我一个交代。

　　这话轻飘飘的，听上去像长官对下属的一句场面话。可莫念听得出来，孟子阳说的是真的。这个男人不说虚话。

　　他垂下眼，把旧档仔细叠好，贴肉揣进了怀里。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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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矿洞退出来时，后半夜的风裹着雨雪砸在人脸上，冰凉刺骨。周铁带着人押着管事和账本往山道撤，孟子阳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

　　莫念步行跟在马后，忽然听见侧面山脊上传来“咔嚓”一声。

　　他抬头，瞳孔骤缩。

　　半山腰的松树丛里，亮起一排火把。箭头上裹着油布，拉满的弓弦在夜色里嗡嗡作响。

　　“伏击——！”

　　周铁的吼声刚起，第一波箭雨已经落了下来。莫念下意识往旁边的马车后面扑倒，箭矢钉在马车上，震得木头炸裂。孟子阳的战马中了一箭，嘶鸣着前蹄腾空，孟子阳翻身下马，拔剑挡开两支流矢，厉声喝道：“结阵！护住马车！”

　　山腰上的黑衣人至少有三四十人。他们占了高地，居高临下地往下射，摆明了是来灭口的。

　　莫念趴在马车底下，看着身边不断有亲卫中箭倒地，脑子里飞速转着。对方的箭矢是从正上方和左侧射下来的，目标是困死所有人。

　　忽然间，他注意到寒洲方向的山脚下亮起了一串火把，正飞速朝这边移动。

　　“周铁！”莫念扯着嗓子喊，“寒洲城里的驻军来了！”

　　周铁脸色发白：“那是柳家的人，来了一样的死！”

　　莫念咬了咬牙，连滚带爬地蹭到孟子阳身侧，拽住他的护腕：“走矿道！刚才进来那条废弃矿洞，炸了出口，从里面绕过去，马过不去，人过得去！”

　　孟子阳闻言，反手揪住他后背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带路。”

　　莫念转过头，弓着腰就往矿洞口跑。身后周铁带着剩下的亲卫且战且退，死死咬住追兵的尾巴。箭矢嗖嗖地从耳边擦过去，莫念不管不顾，冲进矿洞口，摸黑往里跑。

　　孟洞里有岔路。莫念凭着来时的记忆，在彻底黑下来之前摸到了那条有风进来的偏道。他带着人跑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从矿山的另一侧裂缝钻出来，滚进了一条山涧里。

　　冰水浸透了衣服，冷得人直打颤。莫念呛了好几口水，才从涧边爬上来。孟子阳紧跟着出来，浑身湿透，额角被碎石擦出了一道血痕。周铁随后带着七八个残余的亲卫从裂缝里钻出来，剩下的全折在了里面。

　　莫念瘫坐在乱石上大口喘气，抬头看向孟子阳。

　　“柳家的人来得太快了。”孟子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底翻涌着怒气，“他们知道我们今晚在矿洞动手。”

　　他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渐渐聚到了莫念身上。

　　周铁第一个开口：“将军，今晚进矿洞的路线只有我们几个知道。但这个小崽子从破庙开始就跟咱们的人在一起，矿场、酒楼、寒洲，他每一次都在。您不觉得太巧了吗？”

　　莫念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正对上孟子阳的目光。那目光已经没有刚才在暗牢里的温度了，只剩下审视。像那日死牢里刀架在脖子上时一样，冷冰冰的、不带感情。

　　“我没有。”莫念的声音干涩，攥紧了拳头，“我要是想害你，刚才在矿洞里喊一声就行了，何必带路把你引出来？”

　　“那寒洲驻军怎么来得那么巧？”周铁厉声质问。

　　莫念一时哑然。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自己也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巧得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

　　孟子阳一直没有说话。他盯着莫念看了很长一段时间，雨水顺着他眉骨上的旧疤滑下来，整个人显得沉默而危险。

　　末了，他站起身来，丢下一句：“把他绑了。回云朔域再审。”

　　莫念浑身一僵。

　　周铁带人扑上来时，他挣扎了一下，但两只手很快就被反剪到身后，粗麻绳勒进了肉里。

　　“孟子阳。”莫念跪在泥水里，仰起头，嘴唇冻得发白，“我没卖你。”

　　孟子阳牵过一匹马翻身上去，低头看他。

　　“我知道。”他说，“但规矩就是规矩。等查清楚了，我放你。”

　　莫念被扔到马背上，胃部被狠狠硌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一声。他闭着眼睛，咬着牙没再说话。

　　他想起了那个雪夜，他爹把他卖给刘二家的伙计。他一声没吭跟人走了。那时他想的是，没人会替他说话，认命就是了。

　　可孟子阳明明说了“我知道”，却还是把他绑了。

　　这跟认命，好像也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