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予念》栀摩

5、寒洲局（上） 出发去寒洲

　　出发去寒洲的前一夜，漳川府落了雨。

　　莫念的伤养了七八日，左手的木板拆了，只留了一圈布条缠着。周铁给他送来一套夜行衣，外加一柄窄背短刀，刀鞘上嵌着暗扣，能卡在靴筒里。

　　“将军吩咐的，寒洲那地方不比漳川府，手里没刀活不长。”周铁看了他一眼，补了句，“跟紧我，别乱跑。”

　　莫念把刀收好，点了点头。

　　寒洲距漳川府四百余里，一路向西南，山势渐高，林木渐深。孟子阳带了二十名精锐亲卫，轻骑简从，走的全是山间小道，避开了官道上的哨卡。

　　第三天夜里，他们在寒洲外围的一处废弃猎户院子歇脚。

　　篝火燃起来，莫念蹲在屋檐下喝热水。院中亲卫轮班守夜，孟子阳站在正屋的地图前，跟周铁低声议事。莫念耳力好，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银矿”“暗牢”“四月初九”。

　　他捧着碗，眼神落在火堆里，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第二天，孟子阳没有急着进寒洲城，而是让人把马匹藏进山里，带着队伍绕到银矿背面的断崖下。莫念跟在队伍最后面，忽然停住脚步。

　　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味道。是硫磺，混着硝石粉，被雨水冲散后又重新聚在低洼处的积水里。

　　他蹲下来，指头在湿泥上蹭了蹭，抬头叫了一声：“周爷。”

　　周铁不耐烦地回头：“干什么？”

　　莫念举起指头。泥水里混着细碎的黑白粉末，寻常人看了只当是矿渣，可他在青岚郡的山沟里混了十几年，猎户下套子炸石头，用的就是这个。

　　“前面山道埋了火药。引线大概在雨停后被人重新点过，潮了，没炸响。”莫念低声说，“但要是有人现在踩上去，鞋底的干灰摩擦生热……”

　　周铁脸色一变，跑到前头去了。

　　片刻后，孟子阳亲自折返。他走到莫念跟前，顺着莫念的目光看了一眼前方泥泞的山道，蹲下身，拔出匕首在泥里挑了两下，果然翻出一截被油布包着的引线。

　　“所有人退后。”孟子阳直起身，目光落在莫念脸上，“你怎么看出来的？”

　　“硝石遇水会浮，硫磺粉沉底。我住的山沟里每到冬天就有野狼，我爹以前用这个炸狼窝。”莫念说得平淡，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这一片山道被清理过，碎石都是新翻的，上面盖了落叶。除非有人提前知道我们要来，否则没必要在这儿设伏。”

　　孟子阳沉默了一瞬。

　　“改走水路。”他拍了拍莫念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莫念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过的认可，“你跟周铁走中间。”

　　这是莫念第一次在孟子阳眼里被当成了一个“有用的人”，而不是一条随时可以丢弃的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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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绕道水路多花了半日。抵达寒洲银矿外围时，天已经擦黑。

　　银矿外围有兵丁巡逻，但孟子阳的人显然早就摸清了他们的换防规律。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矿区边缘的一处废弃矿洞。

　　矿洞深处有人接应，是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脸上横着一道刀疤。莫念后来才知道他叫赵四，是孟子阳安插在寒洲多年的暗桩。

　　“将军，查清了。”赵四压低声音，“暗牢在银矿最底层，关着个要紧的人。矿上的管事跟临淮道那边有书信往来，明面上是送矿石，暗地里运的都是军械。”

　　莫念蹲在阴影里，听着赵四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赵四。”莫念忽然开口，“矿上管事的家眷在哪儿？”

　　赵四一愣：“什么？”

　　“临淮道的人做事向来拖家带口。管事要是真替他们卖命，家眷必定被捏在对方手里当人质，不然他早反水了。”莫念抬起眼，“家眷在哪？”

　　赵四看了孟子阳一眼。孟子阳微微颔首，赵四才答：“在矿北的坊子里，有专人看管。”

　　莫念低头想了想：“矿上的兵丁知道暗牢里关的是谁吗？”

　　“不知道。只当是犯了事的前朝余孽。”

　　莫念站起身，走到孟子阳身侧，压着嗓子说：“让赵四去放个风声，说孟家的人已经摸到了矿北坊子。看管家眷的人一慌，必然往暗牢方向报信。报信的人就是我们的路。”

　　孟子阳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周铁，按他说的办。”

　　——

　　半个时辰后，矿区北面果然起了骚动。一队人手忙脚乱地往矿底方向跑，周铁带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莫念跟在孟子阳身后，沿着矿道往下摸。越往深处，铁锈味越重，空气中渐渐能听见滴水声和铁链拖地的闷响。

　　前方拐角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是矿上的暗哨。

　　莫念正要提醒，孟子阳已经动了。他身形高大，动作却极快，一步跨上去，左手捂住暗哨的嘴，右手臂弯狠狠勒住对方咽喉。暗哨连哼都没哼出声，就软了下去。

　　两人靠得很近。莫念能闻到孟子阳身上冷冽的檀香味，混着矿洞里湿冷的土腥气。

　　孟子阳侧过头，气息擦过莫念的耳廓：“前面就是暗牢。你退到赵四那边去，别跟进来。”

　　莫念没退。

　　“我认得那个管事。”莫念低声说，“我进去。他见过我，在矿场那几天，他知道我是个苦力。我进去他反而不会起疑。”

　　孟子阳沉默了一瞬，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小心。”他说。

　　莫念推开门，走了进去。

　　暗牢里光线极暗，管事果然在里头，正急匆匆地往一个铁匣子里塞书信。看见莫念，他愣了一下。

　　“你是矿场那个——”

　　“管事。”莫念低着头，声音畏缩，一副走投无路的可怜相，“我没地方去了，孟家的人追得紧，我本想来寒洲寻个活路，走到半路没吃没喝，求您收留……”

　　管事眼珠子转了转。一个从漳川府逃出来的苦力，对孟家的事情多少知道点。他嘴角刚浮起一丝笑，正要开口套话——

　　莫念突然动了。

　　他左手猛地攥住管事手腕，右手的短刀已经抵在了对方的脖子上。这一下又快又狠，管事被按在墙上，铁匣子哐当掉在地上，书信散了一地。

　　“别出声。”莫念的眼神冷得像冰，“你手下已经全被制住了。”

　　管事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想喊又不敢喊。

　　铁门从外面被推开，孟子阳带着周铁等人涌了进来。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书信，弯腰捡起一封，拆开看了几行，眉宇间浮起一层寒霜。

　　“柳家的人跟北狄的通信。”他把信折好收入怀中，转头看向莫念，“干得利落。”

　　莫念松开管事，退到一旁。刚才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连周铁都多看了他两眼。

　　孟子阳走到暗牢最深处，命人打开铁门，从里面扶出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中年男人——前朝余孽，手里捏着柳家通敌的证据。

　　所有事情都在这一夜解决了。可莫念却在散落的书信中，瞥见了一行墨迹褪色的旧档。

　　那是十年前的一封调令，上面写着青岚郡守将的名字。

　　那个名字，是他母亲死前最后喊出口的两个字。

　　莫念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把那封旧档也收了起来。

　　孟子阳没有注意到。

　　他以为今夜是一场大胜，却不知道，莫念的心里已经埋下了一根最深最毒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