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赠一枝春》颜如熏风

2、第2章 初见 西南角

　　西南角的平秋斋处于留云峰最僻静的地方，素日不见什么新鲜面孔，却能迎得峰内第一缕晨光。

　　尚未及脚踝的新绿被踏得七零八落，只是那人走的极快，还没等打着旋的尘埃落下便隐在雾里了。
　　燕照影在平秋斋前停下，院门敞开，料想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石子小路曲折蜿蜒，将不长的距离扯得好似没有尽头。

　　院内凿了处池塘，不大，却叫红鲤游得畅快。
　　院墙偎了几丛浓绿，七色点缀其间。绣球，木槿，旋花……都是些无需侍弄的花草，任其生长，倒也开得风流。

　　石子小径到了尽头。
　　没等燕照影开口，里面就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进吧。”

　　推开厚重的木门，晨光也在这一刻透过南窗照进来。

　　窗下有一人正与自己对弈，捏着棋子，很是犹豫的样子，黑发半披，长眉似墨入鬓，眼若含星，直鼻薄唇，面净无痣。
　　如此一副英朗长相，氤氲在晨光中倒也显出几分宁静。

　　燕照影走进低声唤了句“师父 ”。谢平芜却并不抬头，只略微颔首示意她坐下。

　　白子被夹在指间，执子之人悬而未决，燕照影不由低头看向棋盘。

　　棋子布得随意，有些甚至未在道上，说是稚童游戏也不为过。
　　可黑白二子走势又截然不同，黑子大胆铺陈，有黑云压城之势。白子四下散落，却隐隐呈联合之态。

　　“啪嗒”
　　白子终是落下，荡漾开圈圈涟漪，燕照影不由讶然，昨日后半夜一场淅沥小雨没在院里留痕，倒是将这棋盘浇了个透。而师父也居然就着雨水而下了。

　　逐着水波，燕照影才发现棋盘上还蜷了几朵紫色小花，花瓣还未完全舒展就被风雨搁在冰冷棋盘上。

　　一道极淡的影子被投在颗颗棋子上，抬头发觉往日闲置的素白瓷瓶里插了株丁香，颜色也是极淡，看着倒也相衬。

　　“啪嗒”
　　又是一声清脆，却非落子。

　　低头。
　　棋盘早已消失，连同昨夜的雨水和那几点淡紫。

　　梨花木制的桌案静静托着一块令牌，深色的令牌龙飞凤舞雕了几个大字：
　　出山令

　　每年春末，阁中便会集结一群年满十六的弟子下山历练，四人一组，历练点遍布海角天涯，分到哪里全看命。
　　若是不满历练点可以上报，但最后照样会被打回来。

　　用管事长老的原话讲就是“连风沙酷暑严寒都忍耐不了，也别谈什么潜心修炼，入世济民了，赶紧回家找个地种吧，当了几年剑修，一天还能比别人多犁二里地。”

　　燕照影不由有些揣揣，倒不是怕西北的沙子煞人，而是云扇花只生在南边，若去了西北便很难接触云扇了。

　　而且阁内讲究善始善终，第一次历练牵扯出来的事情要由同一批人解决。
　　当然若途中遇到难办的地方也可以寻求阁内帮助。毕真阁在许多地方都有分点，支援自然也很是方便。

　　就昨晚而看，白扇也并非什么好东西，也不知是被谁传做良药。

　　目光下移，劲瘦飘逸的两个字映入眼帘。
　　姑苏

　　燕照影着实松了口气，姑苏自古繁华，富豪商户云集，消息自然也灵通许多。

　　“回神。”谢平芜曲指敲了敲案，“看来姑苏府牵扯不浅？”
　　燕照影迟疑摇了摇头，“尚未确定。”
　　云扇和她那枚不同于众的宫铃的事只有师父和她知晓，二者来路不明，连师父也难下定论，她自然也不会与他人提及。
　　这是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对面的人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回答，但也未过多表现，将令牌往前送了送便揭过话题。

　　“早些去收拾吧，你师弟前几日便等不及向我要了令牌下山，如今怕是乐不思蜀了。”
　　“那弟子先行告退了。”燕照影起身将令牌挂在腰间便往外走。
　　“明日辰时，会宁门，还有一人与你同去。”
　　燕照影脚步微顿，但并未多问什么，应了一声便又退出去。

　　退至屏风，燕照影无意回头看了一眼。
　　方才消失的棋盘再度出现，座上之人并未执子，而是伸出一只手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轻轻移了移。
　　只是逆着光，燕照影看不清棋子孰黑孰白，也不知道那些丁香是否还蜷着。

　　只一眼，燕照影便收回了目光。脚下生风退出屋子，心中也不再过问。

　　日光更盛，将棋盘的每一处都照得格外清晰。
　　上面早已没了昨夜的颜色。

　　枯坐一夜，谢平芜此时才觉得有些疲乏，起身准备去歇息却蓦然看见小小丁香在风中微颤，莫名觉得有些可爱，便伸手碰了碰。
　　再抽手时，一朵完全盛开的丁香伏在他的指尖。
　　处变不惊的脸上划过一丝怔愣，下意识想将手抬至眼前细细看一番，可惜风不作美。

　　丁香擦着他的指节坠下，含在花瓣里的露珠在棋盘上摔得粉碎。
　　被风吹下的丁香不止这一朵，皆散落在棋盘上，饶是刚刚那一朵再娇俏可爱，摔进这片紫云里，也是无从辨别了。

　　花非花雾非雾，人非故人事非昨。
　　……

　　燕照影将令牌取下来拿在手中不住把玩，越看越高兴，将其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想起师父的冷淡又有些不是滋味。

　　她与师父并不算亲近，靠近时也会不自觉紧张。
　　幼时爱撒娇，师父也不过多理会，只是随意用法术给她捏个小玩意便离开，后来她有了新玩伴，寻师父的次数便也少了，不过师父也乐的清闲。

　　少女的心思总是转的飞快，很快就不再纠结于此。

　　燕照影把令牌挂回腰间，开始盘算起收拾物什，胡乱猜测历练任务以及明日会宁门的人。

　　燕照影毕竟是第一次正式下山，到底新奇，回到房间，不管有用的没用的都打包一番扔进了宫铃。

　　坐在床上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漏了什么，抓耳挠腮好一顿思考，才猛地一拍脑门。
　　银子啊！
　　出了门要点什么就得自己掏钱了。

　　于是燕照影又把宫铃里刚塞进去的首饰翻出来，左看看右瞧瞧最后又塞了回去，自己的钱花起来果然心疼。
　　宫铃里有不少丹药，也能卖出个好价，但是历练中有一些受伤是难免的，丹药卖出去了就要以更高价购入，自然要留些备用。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

　　丹燕峰的灵草品质向来不错，挖几株出去卖了也能换不少钱。
　　燕照影蹲在田地里，看着满园的荒凉，嘴角抽了抽，竟是有人在这方面的悟性比她更高。
　　猫着腰好一顿找，燕照影终于找到几株漏网之鱼，小心翼翼收好头也不回地走了。

　　毕竟看管园子的人就在她身后追着，这个时候回头就暴露了！

　　次日的会宁门热闹非常，虽说只要拿到了令牌便能下山，但如今还是有不少人汇集于此。大多弟子是第一次下山，见到熟人自然是要叽叽喳喳好一顿闹的。

　　燕照影今日并未做什么复杂打扮，穿了一件浅紫色常服，袖口束紧。发髻如两只蝴蝶用小巧珠花固定在耳侧，下面还编了两条细细的辫子。现下正用手挡着阳光寻找师父说的同行之人。
　　师父没告诉她那人姓名样貌，她便自己去查了。只是时间太紧，等她收拾好的东西已是日落，晚上还要去挖灵草，她随便问了几人没有结果便放弃了。

　　现在不由有些后悔。
　　想着正门或许更显眼，万一那人扔得她呢？她自小不是安静性子，宗门里的认识的人也是不少，虽然谈不上交心，但也能混个脸熟。

　　正门最是拥挤，路上被许多熟人撞见燕照影也只是草草打了招呼，马上就要出发了，她可不想孤零零上路啊！
　　燕映星这臭小子！燕照影忿忿想着。

　　会宁门侧柱子下立着一道浅蓝色身影，少年的发用发带高高束起，乌黑的眸子被阳光映出些许金色，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正调着护腕。
　　脚步声由远及近，虽然混在人声里，但在少年耳中却依旧清晰。

　　燕照影站在会宁门正中央，找着落单的人，师父说只有一人，她今日来的有些晚，那人想必也在找她。

　　燕照影四处望着也没看见有人落单，正要往回走，就看见了柱子下的人，堂清玉也正调好了护腕抬起头。

　　天要亡我！
　　燕照影连忙四下张望，假装没看见。

　　天呐，是倒霉师兄！
　　哦，是便宜师妹。
　　二人心中如是想道。

　　眼看着就要成功溜走，燕照影心中暗暗舒了口气，没事，万一他的同伴也起晚了呢。

　　身后传来脚步，燕照影不敢回头，只想赶紧走。身后之人却已经开口叫住了她。

　　“燕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