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相遇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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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哈——”蒯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身在何方。
屋外鸟声啾啾，天光大亮，角落里的香炉早就没了烟。
【为什么我全身酸痛？你是不是又趁我昏迷偷偷用了我的身体？】蒯岳想也不想地指责上弦之陸。
宿醉后的大脑时不时的传来刺痛。这种疼痛是一阵一阵的，仿佛一根针插进脑子里来回扭动。他的身上也酸胀无比，活像被人打了一顿。
【管我什么事，你自己发的酒疯。】上弦之陸没法在白天出来，幽幽的声音从影子里传来，【昨天睡得还好么？】
【好得不得了！】蒯岳打量了一番屋子。这是一间单独的客房，在寸土寸金的许都就是权力和财富的象征，窗台上挂着竹帘，角落放着九头鸟烛台，还有他身上这条很厚实的绣着青云纹路的被子。
仔细嗅嗅，居然还是熏过香的被子！可恶的有钱人！！！
【你睡得能不好么？我可是为了你一晚上没闭眼。】上弦之陸的话带着阴阳怪气。
蒯岳不耐烦地咋舌，【有话好好说！】
【你还记得你梦见了什么吗？】上弦之陸又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蒯岳，【我与你本就是一体的，可别忘了，是你把我带来这个世界的……】
【我昨天晚上好像做了一个噩梦。】蒯岳面无表情地再次打断他，【可是又好像做了一个美梦。】
【……】上弦之陸沉默了片刻。【你忘记了也没关系，我会代替你记住你的仇恨和不甘。直到你愿意承认我们的存在。】接着，恶鬼配合蒯岳转移话题，【你昨天晚上梦见了你的废物师弟和老头子，还有那件蓝色的羽织。】
这回轮到蒯岳沉默了。
……怪不得是个噩梦啊。
可他扭过头不想听，上弦之陸就偏要说。
【你梦见了你即将出师的那个夜晚，老师把象征着雷电的金黄色羽织给了善逸，却把没有任何含义的蓝色普通羽织给了你。】上弦之陸才不管蒯岳的死活，他谈起这件事的兴致很高，或者说，他对蒯岳一切负面的回忆都十分感兴趣，【你一直安静到了饭点，可是那老头直到晚餐结束也没发现你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光顾着和他的宝贝孙子说说笑笑。】
他的沉默被当成了对不公的默许，他的愤怒被当成了不正当的嫉妒。
【你不甘心，你嫉妒到想吐，你巴不得把善逸身上的黄色羽织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那明明是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老师，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言一视同仁，希望我们共同扶持成为鸣柱，又为什么自己穿着土黄色的羽织，给那个废物金黄色的羽织呢？
我是多余的吗？
【你在心底祈祷这碍眼的一幕赶紧结束吧，随便发生点什么打断这一切吧！哪怕是鬼也没问题，让他们永远安静下来吧——】
酒精是桃香味的，梦境中的桃山追上了他。噩梦的末尾，狯岳等到了一只他召唤而来的恶鬼。
阴云密布，漫天雷雨，狂风大作。
……巨大体型的恶鬼用锋利的漆黑爪子掀翻了屋顶，强行侵入了他的噩梦。
恶鬼回应了他的呼喊，狂妄地用紫黑色的雷光撕碎了一切！他本该害怕恐惧，可身体却兴奋到无法遏制地颤抖。
多么强大的力量！多么完美的身体！多么令人惊叹的能力！
这就是上弦之陸！是从他的欲望中诞生的存在！
……恶鬼用长长的指甲拎起身穿黑色和衣的狯岳，在刻有“上弦之陸”字样的绿色眼睛
前仔细观察。他与恶鬼眼中的字样差不多大，透过反光，他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和自己脸上难以掩盖的狂笑。
蒯岳啧了一下，怪不得他会隐约记得是个美梦…
他下意识想握住自己的剑，捞了个空，四处打量了一番，还是没找到，想来是落在隔壁了。屋外阳光正好，风和日丽，正是个对上弦之陸翻脸不认人的日子。
【叽叽喳喳地吵死人了！不就是个梦吗？不记得了！】
107.
没找到剑，也没在屋里找到人。昨天和关羽回来时关羽曾答应下来，打猎所得的猎物都由他和他的三弟来处理。难道他们出去搬运猎物了？
“某的三弟在屠牛宰猪方面可是一把好手。你送去屠户处也免不了要收些处理费，不妨干脆交由我们处置。”关羽自豪地介绍自己的弟弟。
……虽说能省去一笔钱是好事。
但那样大的一头熊，单凭一人——如果算上昨夜见过的黑脸汉子就是两人——怎么可能运得回来。他们又没有鬼血加持。
蒯岳探头探脑试探地喊了几声：“关兄？张兄？”
还是没有人回应。
空荡荡的院子很是安静，扫地的老嬷抬头看了他一眼，回应道：“他们一大早就进山了，朝食的点已经过了，你等等午食一起吃吧。”
……早知道昨天就不喝酒了。
蒯岳反省了几秒。他的酒量其实算不上多好，只是仗着自己的鬼血能抑制醉酒状态，强装出千杯不倒的“美名”。这种浪费粮食酿造出来的液体并没有什么实际用途，不能填饱肚子，还很苦。
酒只会影响蒯岳引以为傲的意志，搅乱他的作息，混淆他的判断。
数月前，他曾参加过一场专门为他举办的酒宴，酒宴上还有新鲜的鹿脍和美人奉酒。
……还有他梦寐以求的，来自上位者的认同。
明明是相同的酒与肉，为什么昨天突然就控制不住，灌下那样多的酒呢？
蒯岳自己也给不出理由。但他本来也不是会困在过去的生物，这次做错了，下次不再犯就可以了。
“多谢。”蒯岳向着老嬷道谢。
“小郎君是要久住吗？”这个年纪的妇女有着最为旺盛的好奇心，更何况她本就是附近农闲的住户，在儿子的介绍下找到这样一份好差事。活干得不多，主人家也好相处，昨天还送了她买来的糕点呢！
“……”蒯岳不想轻易地答应下来，他还要去找刘备呢！可是也不想拒绝，起码这里是一个不错的短期居住点。于是蒯岳顾左右而言他，强行转移了话题：“他们离开前没有交代给我什么话吗？”
“有啊。”老嬷笑道，“他们叮嘱我，千万看住小郎君，可别再让你饮酒了。”
哈。
喝点酒就舍不得，还邀请他住下呢？
他其实也没多想待在这里。
抬脚想走时，一阵冷风吹过，蒯岳下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
对了！他的锦缎！
昨天他的勾玉和锦缎都被关羽拿走了，说是要拿去他哥哥重新编织。还没还给他呢！
“这家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蒯岳问老嬷。他还对三兄弟中的大哥一无所知。
“这…我也是才做不久，不好说。”老嬷努力回想，“哦，对了。刘将军昨日给我塞了两块桃酥饼，我们这些仆役都分到了。”
桃酥饼？难道这位刘将军其实很喜欢吃甜食？
“小郎莫非是第一次见刘将军吗？”老嬷冷不丁问道。
“是。”
“那不妨亲自去见见他，好过在这里问我们这些下人。”老嬷指向后院，“刘将军现在在翻新花田呢！”
108.
蒯岳设想过很多同刘备见面的场景。
或许是他递上名刺，再恭恭敬敬地等上三天，走过一套完整的程序。
又或是他千里迢迢赶到下邳，在兵燹中找到刘备的大营。
要不然，就是他跟着曹将军，在某次会议上，由曹操亲自介绍给刘备，成为安插在刘备身旁最隐蔽的钉子。
大部分的幻想里，他和刘备都衣冠楚楚，相谈甚欢。反正不管怎么说，都不会是这种……酒醒后毫无准备地撞见正在给花田浇水施肥的刘备。
“田中菟丝，何尝可络。”
豪宅暂时的主人穿着麻布长衫，熟练地将水瓢伸进水桶，一挥手，泼洒出去的水在空中形成了一个漂亮的半圆弧。他一边唱着民歌一边劳作在花田里。
“道边燕麦，何尝可获。”
他唱得调子随心所欲，声音也粗，总体来说不算好听。蒯岳看着他低头浇水的身影，无法将他与身居豪宅的阀阅联系在一起。
未来防止水弄湿裤脚，这位刘将军把裤腿扎起，露出了没有一丝赘肉的大腿。毫无疑问，这是一位常在马上打仗的将士。
一位农人？一位贵子？还是一位常年征战的将军？
每一个都有可能，又每一个都不太像。蒯岳拿不定主意，干脆咳嗽两声引起了主人家的注意：“蒯氏子弟蒯岳，字凌远，昨夜有劳将军照料。”
“咦——你醒了？谈什么照料，昨夜宾主尽欢……”刘备直起身子，脸上还带着和煦的笑容。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卡在喉咙里，同他脸上的笑意一起消失了。
刘备瞪大双眼，死死盯住蒯岳。一副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的模样。
蒯岳也僵在原地，拱起作礼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与刘备重逢，一时间赶到无比的荒谬。不过相比较于刘备的惊喜，蒯岳更多的是尴尬。
“刘将军，久别重逢。”最终，他还是偏过头，主动开启了话题。
这生疏的措辞一下让刘备清醒过来，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蒯岳身上，上下扫视，一眨不眨，似乎害怕一闭上眼，面前的少年就会在太阳的照射下化为飞灰，消失不见。
“久未谋面，某还以为小郎早就……”刘备努力找出一句合适的问候，可看见蒯岳袒露在外的脖颈，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了蒯岳的手腕。眼睛几乎粘在那道环颈的伤疤上。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他语调高了起来，“你没有死！”
血腥味充斥着刘备的鼻腔，面前的少年身影逐渐缩小。恍惚间，他忘却了这里是许都，而不是那个他曾经被追杀过的平原县。
“不要死…”他的祈祷并没有起到作用。火光中，年幼的孩子倒在血泊里，头被整个斩下，人首分离。
温热的血溅在刘备身上，原本翠绿清澈的眼睛停止转动。他捡起孩子留给他的剑杀出重围，躲避追兵，等到了二弟的救援。
救兵和晨曦同时降临，原本削铁如泥的长剑在阳光中化为了齑粉。他伸出手试图阻止四散在风中的飞灰，粉末却从他的指尖溜走。
山林被烈焰吞噬殆尽，祥瑞的踪迹就像水中月镜中花，只在刘备一人的记忆中刻下淡淡的痕迹。
他活下来了。那个孩子却消失在在了山火里。除了二弟三弟，没有人相信他曾见过的一切。他守着这段回忆日夜咀嚼了六年之久。
刘备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问出口。最终，他只是重复着这句话，“太好了……”
太好了……你没有死。你不仅活了下来，还随着时间慢慢成长，最终与他重逢。实乃天幸也。
“你还活着……”刘备扯出笑容，一把抱住了蒯岳，“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你为什么不早来见我呢？”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