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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公堂之上 因为你值得 ...

  •   刑部的传讯来得比预想中快。

      那天早上,池映礼正在院子里帮上官沇剥蒜。蒜皮薄得像纸,贴在指尖上怎么都撕不干净,上官沇在旁边急得跺脚:“池捕快,你不是查案很厉害吗?怎么连蒜都不会剥?”

      “查案不用剥蒜。”

      “那你现在学。”

      两个人正较劲,吴捕头从值房走出来,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封公文。

      “丫头,刑部来的。让你今日巳时到堂作证。”

      池映礼放下蒜,接过公文。纸上的字迹端端正正,写着“传县衙捕快池映礼到堂对质”,末尾盖着刑部朱红大印。她的手没抖,但上官沇看见她指尖有一片蒜皮粘在上面,像一小根白色的羽翼。

      “来得好快。”池映礼说。

      “不是快,是有人压着。”裴初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墨色暗纹锦袍,腰间佩剑,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但他的眼睛是沉的,像深秋的潭水。

      上官沇从厨房跑出来,围裙都没解,一把抓住池映礼的袖子:“他们会不会把你扣下?”

      池映礼低头看了看那只沾着蒜汁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上官沇发红的眼眶。

      “扣不下。”她说。

      “为什么?”

      “因为证据在我们手里。”池映礼拍了拍袖子里那叠纸,“因为道理在我们这边。因为这个案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案子。”

      上官沇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装的,是真的。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跑回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碗出来,碗里是两个剥好的白煮蛋,还冒着热气。

      “吃了再去。”她把碗塞到池映礼手里,“双黄蛋,我特意挑的。”

      池映礼看着那两个鸡蛋,蛋白细腻光滑,没有一丝破口。上官沇剥蒜剥得指甲都断了,鸡蛋却能剥得这么完整。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蛋黄是金黄色的,烫得她眼眶发酸。

      “好吃。”

      上官沇吸了吸鼻子:“我又没放盐,有什么好吃的。”

      “就是好吃。”

      二

      刑部大堂设在皇城东边。池映礼到的时候,门口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落了一地碎影。

      她站在台阶下,整理了一下衣领。官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铁尺别在腰后,像带着一个护身符。

      裴初典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铁尺。

      “带着它干什么?”

      “壮胆。”

      “你害怕?”

      “怕。”池映礼说,“但怕也要去。”

      裴初典伸出手,从她腰后把那把铁尺抽出来,别在了自己腰间。

      “本王替你拿着。你在堂上不用壮胆,有本王在。”

      池映礼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殿下,您为什么帮我?”

      裴初典没有回答。他迈步走上台阶,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因为你值得。”

      三

      公堂上已经坐满了人。

      主审是刑部侍郎周大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两旁坐着几个书吏,低头磨墨,不敢抬头。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宗亲、朝臣、还有几个穿锦袍的陌生面孔。

      裴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像一棵雨后的竹子。看见池映礼进来,他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移开。

      但池映礼注意到,他手里的折扇没有打开,握得很紧。

      “传——县衙捕快池映礼——”

      书吏的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拉不断的丝。

      池映礼走进去,在堂下站定,行了一礼。

      周大人敲了惊堂木:“池映礼,赵安供认,是你与郡王裴初典等人胁迫他签字画押。你可认罪?”

      胁迫。

      池映礼深吸一口气。

      果然。赵公公翻供了。不是他自己要翻的,是有人在他上堂之前,已经把他吓回去了。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回大人,赵公公的供词,是他自愿签的。在场有多人可以作证。”

      “哦?”周大人眯起眼睛,“都有谁?”

      “郡王裴初典、县衙捕头吴勇、内务府小吏上官沇。”

      周大人看向旁听席:“郡王殿下可在?”

      裴初典站起来,拱手一礼。他没有笑,没有用那副纨绔的腔调,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本王在。”

      “殿下,赵安说你们胁迫他,可有此事?”

      裴初典的目光扫过堂上每一个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

      “本王三年前被人胁迫过。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胁迫。”

      堂上安静了一瞬。周大人的笔停在半空,墨水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胁迫,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让你选——保父亲,还是保职责。”裴初典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胁迫,是让你跪在御书房外一夜,膝盖碎了,没人扶你。胁迫,是让你背上三条人命,然后告诉所有人——你是凶手。”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池映礼身上。

      “赵公公签供词的那天,没有人架刀。没有人打他。没有人不让他走。他只是面对证据,害怕了。那不是胁迫,那是做贼心虚。”

      堂上鸦雀无声。

      旁听席上,裴笑垂下眼睛,握折扇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四

      周大人沉默了片刻,吩咐人把赵公公带上来。

      赵公公被带上堂的时候,脸色像一张旧纸,灰白灰白的。他不敢看池映礼,也不敢看裴初典,低着头跪在堂下,浑身发抖。他的膝盖磕在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磕在每个人心口上。

      “赵安,”周大人问,“你的供词,可是自愿所签?”

      赵公公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杂、杂家……”

      “赵公公。”池映礼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赵公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

      “您昨天说,那七笔银子是淑妃娘娘让您转出去的。您还说,那两万两银子买了三条人命——一个锦衣卫、一个刑部主事、一个端王护卫。”她一步一步走向他,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让赵公公的头低一分,“这些话,是不是您亲口说的?”

      赵公公的额头冒出了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砖缝里。

      “杂家……杂家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池映礼从袖子里抽出那份供词,展开,举到他面前,“那这份供词上的字,是不是您签的?”

      赵公公看着那份供词,脸色从灰白变成蜡黄。那上面有他的名字,有他的指印,有他颤抖的笔迹。墨迹还是新的,但那些字像是刻在他骨头里的。

      “是……是杂家签的……但那是……”

      “是什么?”

      “是你们逼杂家签的!”赵公公忽然提高声音,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们四个人闯进杂家家里,摔茶杯、骂人、威胁要拉到刑部——杂家害怕,才签的!”

      堂上一片哗然。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书吏的笔沙沙沙地写着。

      池映礼没有慌。她看着赵公公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看见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绝望。一个被困在谎言里太久的人,已经不知道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了。

      “赵公公,”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您说我们‘闯’进您家——请问,门是我们砸开的,还是您自己开的?”

      赵公公愣了。

      “是……是杂家开的……”

      “您开的门,说明您自愿让我们进去。对不对?”

      赵公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说我们摔茶杯——请问,摔的是谁家的茶杯?”

      “……杂家家的。”

      “您家的茶杯,值多少钱?”

      赵公公愣住了:“这……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池映礼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像是哄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因为一个真正被胁迫的人,记得住每一个细节。刀是什么样子的,凶手的脸长什么样子,自己当时有多害怕——这些事,一辈子忘不掉。”

      她看着赵公公的眼睛。

      “您记得住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记不住那三条人命的名字吗?”

      赵公公浑身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断裂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无声地淌过那张苍白的脸。他张了张嘴,先是一点声音都没有,然后忽然像决堤了一样,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像动物一样的呜咽。

      “记得。”他的声音碎了,像碎在地上的茶碗,“锦衣卫赵铭,刑部主事沈怀瑾,端王护卫韩忠——”

      他跪在地上,头磕在砖面上,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破了,血渗出来,混着眼泪,淌在砖缝里。

      “杂家记得。杂家都记得。三年了,每天晚上都梦见他们。梦见赵铭问杂家‘为什么’,梦见沈怀瑾的遗孤跪在街上哭,梦见韩忠挡在端王面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气音。

      “杂家不敢忘。杂家只是不敢说。”

      堂上没有人说话。

      连周大人的惊堂木都忘了敲。

      几个书吏停了笔,呆呆地看着赵公公。旁听席上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

      裴初典站在旁听席,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握成了拳,骨节泛白。

      池映礼扶了扶衣裙,徐徐蹲下来,平视着赵公公。

      “赵公公,您今天说了,就不算晚。”她露出了一抹恬静安然的笑。

      赵公公抬起头,满脸的泪和血,看着她。

      “姑娘,杂家……杂家还能赎罪吗?”

      “能。”池映礼说,“把您知道的,都告诉周大人。”

      赵公公转向周大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大人,杂家招。全都招。”

      五

      周大人敲了惊堂木,让赵公公从头说起。

      赵公公跪在那里,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三年前,淑妃通过他,从内务府挪了七笔银子,合计两万两。通过如意坊,买了三个江湖人,杀了三个人。杀锦衣卫赵铭,是因为他查到了淑妃与外邦通信的证据。杀刑部主事沈怀瑾,是因为他接手了赵铭的案子。杀端王护卫韩忠,是因为他保护端王多年,知道太多。

      每一条人命,都有日期,有金额,有经手人。

      池映礼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捶。她想起阿福——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查了三年,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他拼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死了。

      阿福没有听见这些话。

      但她替他听见了。

      周大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池映礼。

      “池映礼,此案你查得有功。本官会向刑部尚书禀报。”

      池映礼行了一礼。

      “大人,我不要请功。我只要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

      “三条人命的公道。一个孩子的公道。”

      周大人看着她,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本官尽力。”

      六

      散堂后,池映礼走出刑部大门。

      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她站在台阶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裴初典一把扶住她。

      “站稳。”他低声说,“有人在看。”

      池映礼靠着他的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淡淡的,甜丝丝的。

      “殿下,您听见了吗?赵公公说的那些话。”

      “听见了。”

      “阿福要是听见就好了。”

      裴初典没有说话。他扶着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走到槐树下,池映礼停下来。

      “殿下,您三年前跪在御书房外的时候,有人扶您吗?”

      裴初典沉默了一瞬。

      “没有。”

      “那今天我扶您。”池映礼站直了,把手从他手臂上抽回来,然后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裴初典愣了一下。

      “本王没跪。”

      “我知道。”池映礼笑了,“但您心里跪了三年。今天该起来了。”

      裴初典看着她的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风吹过槐树,落了一地的碎花。有几瓣落在池映礼的肩上,裴初典伸出手,轻轻拂掉了。

      他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

      停在她肩头上方一寸的地方,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收回了手,放进袖子里。

      “走吧。回去吃上官沇的糖醋鱼。”

      “殿下,您是不是饿了?”

      “嗯。公堂上站了一上午,没吃没喝。”

      “您下次可以带个馒头。”

      “本王是郡王。郡王不在公堂上吃馒头。”

      “那吃什么?”

      “桂花糕。”裴初典说,“你明天给本王带。”

      “我俸禄少,买不起桂花糕。”

      “那本王自己带。分你一半。”

      七

      回到县衙的时候,上官沇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她手里抱着一个暖壶,壶里是姜茶。姜茶是早上煮的,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反复了三次。

      看见池映礼从马车上下来,她冲过去,把暖壶塞进她手里,然后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没受伤?”

      “没有。”

      “没被扣下?”

      “没有。”

      “赢了?”

      “赢了。”

      上官沇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把一整天攒着的紧张都吐了出来。

      “那我去做鱼。”

      她转身跑进厨房。池映礼听见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上官沇哼的小调,跑调的,但很欢快。

      吴捕头站在值房门口,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没那么深了。

      “丫头,真赢了?”

      “真赢了。”

      “赵公公招了?”

      “招了。三条人命,一笔一笔,都招了。”

      吴捕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池映礼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吴叔?”

      “没事。”吴捕头的声音闷闷的,“风沙迷了眼。”

      今天没有风。

      池映礼没有拆穿他。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吴捕头的肩膀。

      “吴叔,晚上加个菜。我请客。”

      “你俸禄没几个钱,请什么请。”

      “殿下请。”

      裴初典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一下:“本王为什么要请?”

      “因为您在公堂上说‘有本王在’,摆阔就得花钱。”

      裴初典看着池映礼,看着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嘴角那个又甜又刀的笑。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梦。

      梦里她也这样笑。然后她死了。

      现在她活着。在他面前。笑着。

      “行。”他说,“本王请。”

      八

      夜里,池映礼躺在床上,把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公公的眼泪,磕破的额头,那句“杂家不敢忘”。周大人的沉默。旁听席上别过脸去的人。

      还有裴初典。

      他说“因为你值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虫二。”

      【在。】

      “今天在堂上,赵公公哭的时候,裴笑什么表情?”

      【他低着头,折扇没有打开。但他握着扇子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忍着。】

      “忍着什么?”

      【忍着不哭。】

      池映礼沉默了片刻。

      “他也是个可怜人。”

      【宿主,你总是在同情别人。】

      “因为每个人都有苦衷。”

      【包括淑妃吗?】

      “不包括。”池映礼说,“淑妃没有苦衷。她只有贪婪。”

      虫二没有回答。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的厨房里,上官沇还在洗碗,锅碗瓢盆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池映礼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去一个地方。

      阿福的坟。

      她要把赵公公今天的话,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

      【第九章完】

      ---

      【虫二小剧场】

      【公堂之战·战绩】

      ·赵公公当堂认罪,说出三条人命的名字 ?
      ·池映礼未受任何处罚 ?
      ·周大人态度软化,承诺尽力 ?
      ·裴初典当众说出三年前被胁迫的真相 ?

      【好感度涨了,本系统很满意】

      ·裴初典:75→78
      ·吴捕头:58→60
      ·上官沇:65→70
      ·裴笑:25→28

      【案件进度】

      ·赵公公供词完整 ?
      ·淑妃涉案证据链完整 ?

      【下章预告】
      第十章:停职。
      刑部翻脸,淑妃出招。
      池映礼被停职查办。
      “江湖行骗团”转入地下。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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