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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四十九回 深衣显影谈 ...
乱山无数,行尽暮沙衰草。——引语
屏风之后,那人正端坐椅上,头微微低垂。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唯独嘴角向上斜斜勾起,带着一抹似嘲非嘲的弧度。
清脆的掌声一声一声,不疾不徐。胡不归缓缓从椅上站起,从阴影深处慢慢走出来。待到半张面容落入微光,笑意依旧未散。
何由彻没好气地抬眼,只见此人:
眉峰凝峭,意气孤高。身怀苦艾之质,不随趋奉之劳。额前碎发漫垂,轻拂玉面;鬓边银麦穗饰,夹缀鬓旁。一绺深绿发丝轻束,垂搭肩畔;一道朱红痕纹浅勒,斜映眼梢。内穿浅黄单衣,不施繁绣;外罩深绿宽帔,意态疏狂。眉间锁愤世襟怀,厌看人间俯仰;眼底落倨傲神色,懒随世路纷扬。
“真是一场意料之外的故人重逢啊。”
何由彻把屏风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倒是肯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屏风后面坐到明年。”
“你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再不出来倒是显得我不近人情了。”胡不归走到桌边,没有坐,站着翻了一页那卷书,又合上,放回架子上,“况且,这位护国军师确实比我想象中有意思一些。”
何由彻道:“你听见多少?”
“从你们叙旧开始。她倒是比你叙述的长高了些,不是么?至于另外一位,想必便是大名鼎鼎的烬刃了。前些时日还听说此人被背叛,没想到这些日子又重出江湖了。”
“还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不对,你怎么什么都听啊!那只是我打趣说的———!”何由彻翻了个白眼。
“何由彻,别忘了我是因为什么才肯出来。你说朽木有新消息,是什么?”
何由彻靠着窗台,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从袖口抽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折得极薄的纸:“他留了一个地名,棣州以北驿道上的烽燧。”
“这个烽燧是前朝留下的,早就没人用了。周边几里没有村子,最近的官道也离了三四里远。就算有人路过,也不会特意绕过去看一眼。他选这种地方,是不想让别人轻易找到。”
胡不归没有回答。
何由彻抬起头看着他:“说起来,朽木似乎一直很稳定地在给明鸽苑提供消息。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胡不归倚在窗边,指尖搭在窗台的棱角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先找到我的。”他说,“那时候我刚把陌泽轩交给燕横代为打理,明鸽苑还没成形,连名字都没有。我租了一间屋子,替人跑腿送信,接一些不关紧要的活。传信组织和拍卖行终归还是两模两样,办了很久都没起色。我一度考虑过回去发展陌泽轩,但陌泽轩已成体系了,若再加入其他功能,怕是会有变故。”
“明鸽苑就这样办了几个月,小有名气,但达到不了我心中的预期。有一天,有人从门缝底下塞了一封信进来。里面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你需要一个门。”
“然后呢?”
胡不归垂着眼,看上去有些倦意:“我按纸上写的地方去了。一座旧庙,早就没人打理了,香火都断了好几年。我在庙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准备走的时候,忽然看见神像背后的砖缝里卡着一个东西。掏出来是一卷纸,上面画着一条路线,标的是城北一扇灰门的位置。路线旁边还有一行字,让我走进去。”
“所以……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引你走下去?你后来查过他吗?”
胡不归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身从窗台边拿过一卷书,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夹着一张陈旧的纸。他把纸摊在桌上,上面画着一幅简略的路线图,几处标记已经模糊了,边角被磨得发毛,显然翻看过很多次。
“查到过他的一处落脚点,是城西的一间空屋。地面没有积灰,说明不久前有人待过。桌上留了一张空白的纸,我一直留着。”
胡不归起身,从屋子角落的暗格中取出一张纸。他将其翻到背面,用手指了指边缘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一只手掌的轮廓。
“他来过几次?”
“五年,五次。”
“最近一次?”
“四个月前。”
何由彻微微一怔。四个月前,也正是她上次替绯送药草出去的时候。
“不过他留东西的时间跨度倒是很长,而且也经常送信来。最早那封信是六年前。”胡不归说,“最新一次留下的和最早的那一封中间隔了六年。”
何由彻道:“笔迹有变化吗?”
”有。早期落笔重,墨痕压得深。后来几次,力道明显轻了,感觉像是同一个人,手却已经不如以前有力了。”
“他是不是受了伤?还是年纪大了?”
“不知道。不是每一件事都有答案。我个人认为,六年间的寿命不至于给正常人带来这样的转变,他大概是罹患某种疾病,寿命会流失得很快,或者身体机能损耗很大。”
“那……陌泽轩那边,最近有信息过来吗?”
“没有。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卞子嶙管拍卖行够忙的了,不必拿旧事去扰他。”
何由彻把话接了过来:“我替你去找他的时候,那个地方还只有一间铺面,现在已经做到几座城了。我听燕横说,你和燕横把陌泽轩打理得不错——怎么后来自己跑出来办明鸽苑了?”
胡不归瞥了她一眼:“再问就扣你薪水了。”
何由彻识相地打了个哈哈:“老板斥幽子胡苑主大人有大量放过小女子一马……所以陌泽轩明面上是卞子嶙在管,实际走暗路的是燕横?”
“卞子嶙擅长与人打交道,负责明面上的事。燕横武功高强,暗中之事由他代为行使。”
“你从不主动联络卞子嶙,那你在陌泽轩里头,或者对于卞子嶙来说,到底算什么位置?”
胡不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光在他脸上折出一个短促的明暗交错。
“……一个不想被他认出来的故人。”
何由彻推开门,铃铛发出一声脆响:“你真的觉得他会来找你?斥幽子,书生时是书生时,现在是现在。他当年可是名震京师的卞大才子,提点过那么多后生……他可不认得你。”
胡不归笑了笑:“认不认得我,那是他的事情。我帮他在陌泽轩安身,从来不是为了报恩或索求回报。”
何由彻带上门,铃铛在廊下又响了两声,渐渐远了。
——
陌泽轩。
一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是今天入库的。他细细摸着纸面的凸起,浏览着。
“信收到了。”
“燕横?进来吧。”
燕横推门而入,步至那人面前,把他的身影嵌进对方能感知到的那一小片区域里。只见眼前这人:
眉骨清峭,神度幽安。承素茎之幽韵,秉淡质以自完。额畔乌丝纷扬,掠过人面;鬓边金叶斜插,苦艾相般。绾起半幅玄发,余丝迤逦垂于肩侧;白缣横覆瞳眸,软帛平遮眉眼之间。内衫月白,弃镂金雕绣之繁;外纱灰苍,得素白商陆之涵。玄绡裹纤长之手,指尖徐举;薄唇敛平澹之容,神色无澜。
卞子嶙把那封信放回桌角。他倚着椅背,手指搭在那封信的边沿上。那枚金麦穗的发绳松松地系着。麦穗是十七岁那年在贡院门口戴上的。娘出门前替他系在发间,说等他金榜题名。后来他遭人诬陷落榜,长兄死了,眼睛看不见了,那枚麦穗也掉过几次。每一次他都摸到它,捡起来重新系上。
“今天的货到了?”
“到了,入库了。没少东西,路上也没人盯。”
卞子嶙把账册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看。”
燕横把账册接过去,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回原处:“对得上。暗纹是新批次,我录过了。”
卞子嶙点了点头。“还有别的事?”
“明天一早我会出趟远门,有人给我委托了任务。”
卞子嶙道:“去几天?”
“五天左右。这些日子你自己小心。”
“虽是目盲,基本的防身之法我还是会一些的。没有别的事的话,你也早些歇息吧。”
燕横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夜风从门外灌进来,翻动卞子嶙面前的纸页。他坐了一会儿,伸手去够旁边那只旧木匣。木匣里收着很多杂物,包括那把新打的钥匙。
天窗漏下来的光收窄了,最后一点余晖也从墙根处退去。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夜色里的动静,然后慢慢站起身,扶着桌沿往内室走。
他把眼上蒙着的白纱摘下,又伸手碰了碰发间那枚金麦穗的穗尾。
他并不觉得自己等的那个人会来。
——
辨草说
【燕】斥幽子
或问草之性。曰:有生而苦者,有生而寒者,有用而无人见者。
世之论草,或以苦艾为贱。其味辛烈,其气沉浊,人多避之。然苦艾之用,非在悦人,而在愈疾。凡疮疡久不敛者,艾灸之则生肌;寒湿入骨者,艾熏之则散结。其愈人也以痛,其存身也以忍。草之不媚于世者,其效在骨,不争于时者,其功在深。世人但见其苦,不见其所以苦之为用也。
又有素白商陆,生阴湿之地,茎直而叶疏,花细白,不招蜂蝶。其根入药,能消水肿、破积滞,然有大毒,生服则毙人,炮制得法则活人。此草不择地而生,不逢时而发,岁岁枯荣,人莫之知。然其生也,不为世所赏;其死也,不为世所惜。唯深识者剖其根而辨之,知其毒之所伏,亦知其用之所存。
今之世也,有草如苦艾者,有草如商陆者。苦艾者,得天地之戾气而生,非其所欲也;然以其身之烈,疗人之疾,而世以其苦废之。商陆者,处卑湿之地而不移,非其所愿也;然以其根之毒,攻人之壅,而世以其寒弃之。
夫草之生于世,岂以其甘而贵乎?甘者易萎,艳者易落。苦艾之烈,存于骨;商陆之寒,伏于根。世不识其用而嗤其形,是犹以鼎之沸度鱼之命也。
斥幽子曰:吾观苦艾之生,知其所以生之苦;吾观商陆之隐,知其所以隐之由。苦艾不鸣,非哑也;商陆不显,非怯也。以其身愈人者,其身不自惜也;以其根济世者,其根不自明也。世道如沸鼎,众生似游鱼。鼎覆而鱼惊,鼎未覆而鱼不知其将覆也。鱼之不知也,非鱼之过也,鼎之灼人而不觉也。
昔有一草,生而不幸;旁有一草,守而不言。苦艾之苦,商陆未曾知之而已矣。
文言文好难写Tw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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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四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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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大人,小的建设世界观回来了!此次修整补充了许多朝代信息,对《渡溪春》的情节表现手法进行了调整,加入了更多补充文本内容;并将世界观扩充成系列小说。后续还会在该系列下推出白话小说等内容,敬请期待(⌒▽⌒) 情节细纲已出,后续将继续引出多方势力,还请各位看官多多捧场! 段评已开,欢迎互动,感谢喜欢:D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