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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入楚府 凝家受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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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家的谣言,如归心城延绵不绝的雨,浇得阖户不得安宁。
“妖怪”二字,成了悬在凝家头顶的刀。村里人见了他们,无不眉头紧蹙、远远避开,就连往日最亲近的邻居,相逢也只作陌路,连一声招呼都吝于给予。
凝势整日眉头紧锁,烟杆抽了一袋又一袋,眉宇间的愁绪,比后山晨雾还要浓重。家中几位姐姐出门,也总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一切,凝期全都看在眼里。
他依旧安静,依旧寡言,常常独自坐在屋檐下,望着天边黯淡的星子发呆。
那只蝴蝶始终陪着他,停在他指尖,或栖在他肩头,从不多扰。
可越是这般安稳相伴,他心里便越是清明——
是他,拖累了这个家。
这日傍晚,凝势沉着脸,看了眼缩在墙角失神的凝期,终是重重叹了口气。
“城里楚家……现下正缺人。”
他声音干涩,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无奈,“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几文月钱。只是……要去做下人,伺候人。”
凝太太猛地抬头,眼圈早已布满血丝:“他还这么小……身子又弱……”
话音哽咽在喉,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完整,只化作细碎的泪,砸在衣襟上。
“他哪里受得住大户人家的规矩,哪里经得起旁人的冷眼……”
凝势背过身,指节攥得发白,喉结滚了几滚,才哑声开口:
“留在村里,他就能活下去吗?人人都喊他妖怪,再这般下去,旁人会容他?会容我们凝家吗?”
他何尝愿意,何尝舍得。
只是漫天流言,早已将这个家压得喘不过气。
送他走,是逼不得已,是唯一能让他活命的路。
“楚家是归心城数一数二的大户,规矩虽严,却体面干净。去了那里,没人敢当面欺辱他,至少……能平平安安活下去。”
凝太太捂住嘴,哭得浑身发颤,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知道,是他们无能,护不住这个生来干净柔软的小儿子。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凝期耳中。
他依旧缩在墙角,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指尖那只蝴蝶轻轻振翅,似要抚平他心头的涩意。
原来,他连留在家里,都是一种拖累。
凝期缓缓抬头,看了看父亲,又望了望哭得发抖的母亲。
他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问一句凭什么。
只是那双清浅的眸子里,最后一点微光,也渐渐黯淡下去。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水里的雨:
“我去。”
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异常坚定。
只要能换家中安宁,只要不再让爹娘为难,不再让姐姐们抬不起头。
做仆人,伺候人,被轻视,被使唤……
他都愿意。
凝势猛地回头,望着这般懂事得让人心尖发疼的小儿子,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发疼。他别开眼,重重一叹,再无言语。
当夜,母亲摸黑翻出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干净布衣,又偷偷烙了两张麦饼,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他怀里。
“到了楚家,要听话,少说话,多做事,别顶嘴,别惹主家生气……”
她一遍遍地叮嘱,眼泪一遍遍落下,“娘会攒钱,会想办法去看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凝期靠在母亲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敢多言,怕一开口,眼泪便会忍不住落下来。
天未亮,鸡未鸣。
父亲牵着他,踏着凉凉晨雾,走出茅屋,走出了他从小长大的村庄。
凝期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见母亲立在门口垂泪,便再也迈不动脚步。
指尖微凉。
那只蝴蝶不知何时悄悄飞出,落在他轻颤的指尖上,安安静静,陪着他走向那座陌生威严的归心城,走向那座名为楚家的深宅大院。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田间被人指指点点的凝家七郎。
而是楚家一个低眉顺眼、不敢多言的书房小厮。
管家姓周,是个面容严肃、眉眼间带着几分刻薄的中年男人。
他上下打量凝期一番,见这少年身形单薄、面色白净,瞧着便不是能扛重物的人,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既是凝家送来的,便留在外院书房当差。”周管家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温度,“楚家规矩大,书房更是半点错处都不能有,你记好了。”
凝期垂着头,指尖微微蜷缩,小声应道:“是。”
周管家便一五一十,将规矩说与他听。
“主子在书房时,不许随意出声,不许东张西望。
进门必先轻叩,得允准方可入内;端茶递水须低头,不可直视主子面容。
书册要按序摆放,擦拭书架需轻手轻脚,不可弄乱分毫,更不可乱碰主子物件。
茶水要温凉适中,墨要研得细腻均匀,笔要洗净摆齐。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听过见过,烂在肚里,不可对外吐露一字。
主子未歇,你便不能退下,须安静在旁候着,不得偷懒,不得懈怠。”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弦,紧紧绷在凝期心上。
他听得认真,一字一句牢记心底,生怕漏了半分,惹出祸端。
“记住了?”周管家问。
“记、记住了。”凝期声音轻软,却带着几分乖巧认真。
周管家这才领着他穿过层层庭院,来到一处清静雅致的院落。
院中草木葱茏,墨香隐隐,正是楚家大少爷的书房。
刚到门口,周管家便压低声音:“大少爷在里面看书,进去后安分守己,莫要惊扰了主子。”
凝期紧张得手心微汗,轻轻点了点头。
周管家轻叩房门。
内里传来一道清冷淡漠、却格外好听的声线,不高不低,恰好入耳:
“进。”
周管家推开门,领着凝期走了进去。
书房宽敞明亮,书架林立,书卷整齐排列,空气中浮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
窗边长案之后,坐着一位身着素色锦袍的少年。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气质清冷矜贵,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那便是楚家大少爷。
周管家上前躬身回话:“少爷,新调的小厮凝期,日后便在书房伺候。”
楚少爷目光淡淡扫来,落在凝期身上。
凝期吓得立刻低下头,长睫轻颤,身形微躬,温顺又怯懦。
他不敢抬头,不敢多看,只死死盯着地面,指尖冰凉。
周管家退下后,书房里便只剩两人。
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还有他自己轻微的心跳。
凝期乖乖立在角落,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上,一只极轻极淡的蝴蝶悄然落下,微微振翅,似在无声安抚。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那些规矩。
不出声,不抬头,不犯错。
只要安安静静待在这里,就好。
而长案之后,楚少爷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目光,再一次不动声色地,落在了那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