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燃烧的手 白厄的右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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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厄的右手在燃烧。
这不是比喻，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燃烧。
火焰从掌心窜出来，大概两三公分高，散发着橘红色的光，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的幼兽，把镜子里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一旁的水龙头在漏水，滴答滴答的声音让整个卫生间笼罩在一片沉闷的、令人心慌的燥热之中。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盯着那团火。
又来了。
这已经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的第三次了。
他从小就有释放并控制火焰的能力，原本他以为已经完全掌控了它。但最近，这个能力突然变得有些不安分起来。没有任何预兆，掌心会突然发烫。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教室里上课。
历史老师正在讲述当年的裂界之灾造成的灾难，以及星际和平公司到来之后的种种变化。然后，他感觉到了掌心的异动。
这次不仅仅是发烫。
而是那种更危险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炸开的感觉。
白厄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历史老师的写字笔停在半空中，转过身，皱着眉看着他。
“白厄，你干什么？”
白厄嘴上说着“老师，我肚子疼”，一边从后门跑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白厄的脚步声在花岗岩的地面上回响。右手越来越烫，他感觉火焰随时会从指缝间窜出来。他一头扎进了走廊尽头的男卫生间，反手把门带上，冲到洗手台前。
然后……
火焰就窜了出来。
白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少年的脸有些苍白，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校服的领口微微歪着。右手上的火焰跳动着，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图把那股力量压回去。
火焰并没有立马熄灭，甚至在最初的时候还更大了一些，就像是在与白厄作对。白厄在紧张之余，不由得更加用心地压制它。
终于，火焰开始慢慢缩小，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问题？
白厄没有答案。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直起身，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很凉，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洗手台上。他抽了几张纸擦了擦脸，又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年看起来正常了一些。他对着镜子抿了抿嘴角，扯出一个“我没事”的表情，然后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白厄快步走回教室，在门口低声喊了句“报告”。历史老师点了点头，没多问。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坐在前面的莱恩趁着老师板书的时候，偷偷转过身来小声问白厄：“你没事吧？吃坏肚子了？”
两人家离得不远，从小一起长大，一路同校，大部分时候同班，关系特别好。
所以当白厄从教室里猛地站起来跑出去的时候，莱恩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担心。他了解白厄。白厄不是那种会在课堂上无缘无故站起来跑出去的人。他连迟到都会不好意思，更别说在全班和老师面前闹出那么大动静。
“没事了。”白厄轻声说。
莱恩的目光在白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转过头去。
老师还在写板书，写字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一切如常。好像刚才那个小插曲只是一阵风吹过，谁也没有在意。
下课后，莱恩又凑了过来。
“你真没什么了？”莱恩追问道，“你上课时突然站起来可把大家吓了一跳。”
“没什么。肚子有点不舒服。”白厄说。
莱恩看着他。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莱恩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事实，“其实都是‘有什么’。”
白厄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莱恩在看他——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意思是：你可以不说，但我知道有事。
白厄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莱恩伸出手，在白厄的肩膀上拍了拍。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莱恩说。
他站起来，把椅子拖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汽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操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少年人特有的绒毛照得发亮。
白厄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真的没事”，比如“谢谢”，比如“其实我确实出了点问题”。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既是不能说，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连自己都没搞明白的事情，怎么跟别人说？
下午的课白厄听进去的不多，总是担心能力会再次失控。毕竟现在还是在课堂上，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白厄还在发呆。五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飘浮，像一群没有重量的精灵。
“白厄——！”
莱恩的声音突然在他身旁炸开，像一颗被踩爆的气球。
白厄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旁的莱恩哈哈大笑。
白厄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莱恩。莱恩一点都不心虚，反而凑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放学了还发什么呆呢？快收拾东西走了。”
白厄二话不说地举起了拳头。
莱恩连忙抓住了他的拳头，一边理直气壮地说：“我刚才喊了你两声，你理都没理我。所以我才声音大了一点。”
白厄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这个人计较。不过也经此一遭，他感觉整个下午一直有些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一些。
等白厄收拾好东西，两人并肩走出了教室。走廊上有几个女生聚在一起，手机里放着什么歌，轻快的旋律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莱恩侧耳听了一下，眼睛亮了。
“知更鸟的《星光》！你听出来了吗？”
自从几十年前星际和平公司到来之后，整个苍蓝星便很快被拉入了以“信用点”为基础的星际商业体系和信息网络中。
“从此，你们的家园将不再是一座孤岛。公司将无偿铺设超距传输基站，让每一个渴望连接的人都能够自由地探索宇宙的信息海洋……同时，我们也为所有居民敞开星际旅行的大门，只要拥有一颗进取的心，你就可以乘上公司的客运航线，亲眼见证宇宙的壮丽……每一个生命都值得拥有选择的权利，而这，正是星际和平公司带给你们的承诺——连接、自由、繁荣。”
星际和平公司是这么宣传的，没错，但实际上，网络终端首页只有本地公告、官方商城、音乐和少量的综艺节目。
当你试图访问更深入的内容时，页面往往会弹出冷冰冰的提示：“您当前的权限等级不足，请前往公司办事处申请升级。”而升级的条件，往往与你的信用点余额、职业等级以及一份由公司出具的“背景评估报告”挂钩。
至于星际旅行，就更不是“提交申请”那么浪漫的事了。
申请表的第一个必填项就是“出行目的”，而允许通过的目的大抵只有三类：商务、求学、探亲。即便是这三类，也需要你所在机构或亲属出具担保函，并额外缴纳一笔相当于普通家庭数年收入的“跨星域管理押金”。审批时间通常以“行星公转周期”为单位，被驳回的理由往往含糊其辞——“信用评估未达标”，却从不告诉你究竟是哪一笔交易让你的“信用”跌落了。最终，真正能离开这颗星球的居民，要么是公司驻当地机构的员工，要么是那些已经用几代人的积累换来了“贵宾”头衔的豪商。
普通人的一辈子，就只能站在港口外仰望偶尔起降的货船，听着来自遥远星系的喧嚣与叫卖，而自己——就像被透明玻璃罩住的展品，看得见宇宙，却摸不到天空。
算了，闲话少说，免得惹上麻烦。
白厄听了一耳朵，没听出来。他对音乐没什么研究，能分清流行和古典就已经是极限了。
“你真是……”莱恩恨铁不成钢地摇头，“过段时间，演唱会就要开了。”
“什么演唱会？”
“知更鸟啊！银河歌姬知更鸟！”莱恩的音量瞬间拔高，“她要在艾普瑟隆-7开演唱会！艾普瑟隆-7你知道吗？就是她当年出道的地方！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都没听进去？”
白厄确实没太听进去。但他记得莱恩每次说起这件事时的表情——眼睛发光，手舞足蹈，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听起来很不错。”他说。
莱恩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没有。”
“你就是在敷衍我。”
他们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白厄抬起头，看向天边。
天空的颜色从西边开始，是大片的橘红色。像有人把一桶橙色的颜料从天上倒了下来，顺着天际线往下淌，淌到了地平线的另一边。
白厄看着那片橘红色，心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安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里，轻轻地、慢慢地舒展开来。不是快乐，不是悲伤，不是任何一种他叫得出名字的情绪，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又像雾气一样抓不住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他说不清为什么每次看到夕阳的时候，心里就会变得很奇怪。不是难过，不是怀念，而是熟悉。
像是他曾经在某个地方，和某个人，一起看过很多很多次夕阳。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不记得自己有过那样的经历。
他从小就住在这座城市里，每天上学放学，看过的夕阳都是在公交车上、在家里的窗户边、在学校的操场上……
没有一个夕阳是特别的，没有一个夕阳是需要被特别记住的。
但每一次，当他看到天边那片橘红色的光的时候，他的身体会比他的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喉咙会微微发紧，眼眶会微微发酸。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光线的深处，在那些颜色的缝隙里，在呼唤他。
白厄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思绪从那种复杂的感觉中抽离出来，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天际线边缘的某样东西拽了过去。
那里——在暖橘色的夕阳和淡紫色的暮霭之间——有一道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裂口。它从云层的缝隙里斜斜地切下来，把完整的黄昏截成了两段：一边是温柔的、正在沉落的橘红色；另一边是灰白色的、扭曲的、像是被冻住了的、不属于任何季节的颜色。
裂界。
同样也是父亲陆川工作的地方……
莱恩走了几步发现旁边没人，回过头来喊了一声：“走啊，发什么呆呢？”
“来了。”
白厄调整好情绪，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在路上，一旁的操场上有人在打棒球，击球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莱恩又提起了演唱会的事情。
“不知道我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去现场看一场知更鸟的演唱会。”莱恩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愁苦起来。
“虽然我不想打击你，但是且不说旅途的交通以及住宿之类的费用不是我们能承受的，光是离开星球的审批流程，对我们来说根本就不可能通过。”
莱恩哀嚎一声：“诶，就不能让我想想吗？”
白厄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道呼啸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操场上球员惊恐的表情，朝着莱恩急射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燃烧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