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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皂林庄 一行人紧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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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说完这出就下了台,很快便有位短衫黑头巾的大汉劈里啪啦打着竹板上台来唱数宝。底下的食客一茬茬地换,西门吹雪二人略坐了坐,快到午时饭口才起身出去。
沿原路回到主街,往前没走几步就看见一家食肆。西门吹雪点了两碗糯米饭并一壶刺梨酒。不多时便有伙计端着两盘喷香的火腿糯米饭上来,拎着锡壶殷勤给客人倒酒。深褐色酒水落在白瓷底杯盏中,带起浓郁的果香。太白盛赞兰陵美酒香气醉人,色泽如同琥珀般清莹透彻。天底下醉人的酒水何止兰陵一家,只是少了李太白给刺梨酒扬名罢了。
吃过饭后拢在天上的云气散了干净,太阳又出来了。西门吹雪二人在附近逛了会,回到客栈休息。
因明日清早要出远门,钱总管等人回来的比平日早些。吃过饭后,账房伙计照例要把东西清点打包,钱总管独自来到叶孤城二人的院落,正好撞见收拾晚饭的伙计出来。
叶孤城没料到钱总管此时来访,因而问道,“这么早过来?我们还打算过些个时辰再去找你。”
“明早赶路呢,今日早点收摊。”钱总管笑了笑,他熟悉这两人的脾气,也就丝毫不见外,自个儿往桌边一坐,又给自己倒茶,“皂林庄风评不大好,此行怕是不大安生,还得仰赖二位照应。”
叶孤城思忖片刻,缓缓问道,“你说皂林庄风评不好,是因为周府说的那则传闻吗?“
钱总管笑了笑,“是,也不是。“
叶孤城剑眉微挑,重复道,“不是?“
钱总管笑着眯起眼,扳着手指开始数,“皂林庄传闻很多,有说里面住着夜叉,有说外面住着能飞天的僵尸……路边唱莲花落的乞丐随口就能编出一打这样的故事,我在周府说的不过其中之一。“
西门吹雪闻言蹙眉问道,“既如此,为何你还去那做生意?”
“皂林庄传闻虽然多,但都是些不经之谈,什么夜叉、僵尸、长毛鬼、狐狸精,听听故事罢了,谁会当真呢?”,钱总管显然一肚子苦水,长吁短叹道,“说起来,皂林庄的传闻还小家子气了呢,芷陵城才真敢想,他们说蚩尤南逃时遇上条恶蛟,与那恶蛟大战三天三夜后蚩尤险胜,将恶蛟筋骨抽出来往地上一贯就成了芷江,堆叠成山的血肉化为肥硕黑土,就是芷陵城所在。”
钱总管一口气喝干茶水,振振有辞道,“哪个地方没几条这样的传奇故事,听个响罢了,谁知周老太太竟然说传闻是真的。不过东到现在还不清楚她说的哪条。”
“真话掺着假话混说罢了,”叶孤城笑了笑,“你展开讲讲,都有些什么?”
“那可太多了,归因起来大抵可分两类“,钱总管想了想,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侃侃而谈道,“一则是古战场说,传闻先太祖南征百越时,曾与当地蛮族会战。南蛮乖戾狡黠,先太祖多谋善断,两军曾在芷陵城外皂林中激战三日,各自死伤惨重。撤军是,皂林间遍布血影,尸体或着青衣铁甲,或纹着大片青黑图腾,箭穿胸刀断臂目未瞑,往后三年整,皂林上空昼夜不歇地盘旋着鸦鸣。”钱总管语气微寒,“这样的血煞之气盘踞不散,使得冤魂难以转生,只得长眠地底。倘若活人的声响搅扰死者安宁,便会被拉进黄泉。”
西门吹雪剑眉微拧,不对这则显然不合常理的故事做出评价,淡然问道,“另一种呢?”
“还有就是僵尸说”,钱总管左右瞅了瞅,似是担心被什么人听见,“人死而尸身不腐灵魂不灭,则化为僵尸。僵尸历千岁则遍体白毛,再千岁背生双翼,能飞行于空中。”
钱总管缓缓道出故事尾声,“僵尸日落而出,以人为食。故而庄上众人每至黄昏则闭门掩户,以免僵尸察觉。“
叶孤城目光灼灼地望向钱总管,沉声追问道,“所以,皂林庄当真有人失踪?失踪者就一定死了?“
传闻与凶案最主要的区别就是证据,物证最好,人证次之,一则凶案得以存在的前提,它必须先有个受害人。
“我不清楚”,钱总管颓然靠在椅背上,解释道,“这种事情一旦传出来,莫说我们商号,便是周边村舍也得避讳三分。倘若真有人失踪,他们一定会把消息死死捂住。”
叶孤城微微颔首。
“不过……“,钱总管迟疑片刻又道,”虽然我们每年去到庄中,没发觉什么异常。但偶尔听村民闲谈时提到,有人起夜时,恍惚间察觉窗外似有人影闪过,注目而视,人影周身毛发银白如霜。“
故事说到这里就算完了,三人都沉默下来,桌上油灯忽而闪了两下,叶孤城起身拿来灯剪,西门吹雪冷不丁问道,“钱总管可知那位张虞张大人,究竟何许人也?”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钱总管奇道,慢慢回忆道,“张大人是几十年前的人物了,出生于公卿世家,自幼机敏好学,年仅弱冠便登科及第,一时风头无两。做了几年京官后又被外调,紧接着他的叔父与老师党政落败,他再四谪贬到了芷陵,在芷陵城中作了几年通判,病死任上,连带芷陵署衙东厢三间房,历任皆闭门不开。”
“我不是问这个,”西门吹雪道,“年少成名者大都轻狂,仕途失意者多半落拓,张大人历经坎坷,他是个怎样的人?”
钱总管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剑客不谙俗事,却有着一眼拨开虚妄直抵核心的本事。
沉吟半晌,他感慨道,“张大人,是个活得很明白的人。”
这相当不容易,多数人得意时要妄自尊大无法无天,失意了便哭天抢地怨天尤人,一得一失之间将周遭能看的,能比的都看了、比了个遍,就是看不清自己。
人生在世,七分天数三分公理。在其位谋其政履其职而不生贪妄之心,能够得到张虞这样的人,实在是芷陵城的幸运。
“张虞是芷陵城的通判,也还是一位文人。闲暇时纵情山水,所著笔墨颇多。”
西门吹雪颔首道,“我明白了。”
翌日天色渐曙,钱总管便差人来唤。叶孤城二人收拾停当后佩剑出门,只见客栈前厅灯火通明,商号众人围着饭桌进食,连门口的马儿也慢悠悠咀嚼着草料。伙夫给西叶二人端来馒头白水并几枚白煮蛋,连人带马吃完早餐,一行人便要启程。
商号由芷陵以南的雉尾关入山,沿山径蜿蜒而行。山高林密,道路窄得堪堪只够两匹马并行,走到险峻处左边是陡峭的石崖,右侧是湍急的河水。大家顾不上聊天,只聚精会神地瞧着脚下,只有胡英偶尔窜出来向他们抱怨山匪爱在前路埋伏,又庆幸今日没下雨,他们原先冒雨走过这条山路时,曾有马儿负重过多没踩稳,连马带人滚下山崖,损失了一位弟兄,说到这儿胡英眼眶微红。照理来讲行脚商走南闯北,生死之事早该见惯,但朝夕相处的伙伴在他面前因失足滚落山崖,难免心有戚戚焉。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边传来沉闷的轰鸣,胡英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先是往地上呸了数声,又合手向四周遥拜,口中喃喃祷祝。
越往前走,空中的积云愈厚。商队卡在途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往前。马背上的白糖布匹都是沾不得水的物件,胡英挨了好大一通埋怨,悻悻闭了嘴呆在旁边。
不知走了多久,当大团大团地乌云裹挟着沉甸甸地水汽垂在几乎触手可及地天幕上,钱总管终于望见了远处山坡上矗立着那块墨色牌坊,木制牌坊带着历经过岁月地黝黑,匾额上阴刻地皂林庄三个字也早已褪色。
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会在村后露天的谷场支摊售卖,但眼下风雨将至,商队上下只得兵分两路,胡英领着马匹伙计去庄子东头的小庙借几间房,钱总管同帐房先生拎着礼品拜访庄里的老人。
皂林庄上的庙宇小到只住着一位和尚,他对商号众人的忽然来访表现得十分意外,当即回绝了胡英的请求。那和尚身穿打过几层补丁的褐色僧服,满脸憔悴胡子拉碴,手里的菩提念珠显然把玩了很久,但用得不甚精细,隐隐有开裂地迹象。
胡英好说歹说,又悄悄往和尚手中塞了一贯钱,那和尚这才松了口,让这群没有慧根的牲畜并愚人在释迦摩尼座下空地休憩。
今日肯定得在皂林庄借宿一夜,和尚打开几间平日里用不着的厢房,胡英领着伙计分别打扫,其余人等则出门挑水捡柴。
眼下据清早在客栈吃的那顿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众人早已口燥唇焦、饥肠辘辘。无论烧水还是做饭,柴火都是必不可少的。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雨珠砸下来之前生起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