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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失态 不过是黄昏 ...

  •   陌生面孔牵连出略带遗憾的隐忧,而那双属于叶孤城的,琥珀色的双眸紧紧注视着他,眼神中凝成实质的关切近乎满溢出来。
      他……一直是这样看着我吗?
      恍惚间,西门吹雪感到些许无措,他放任记忆在脑海中追寻那双眼眸的踪迹,究竟一无所获。过往总总如同白驹过隙般悄然溜走,唯独失明前的最后一夜,叶孤城紧闭双眼卧在榻上,苍白的皮肤蒸腾出焦灼的红晕,触目惊心得让人不忍细看。
      翻飞的思绪被熟悉的语调唤回,叶孤城走近了几步,“你,还好?”
      西门吹雪恍然回神,张口欲言,才想起如今自己已然失声。他抿了抿唇,将内力灌注指节,于剑柄轻轻一叩,长剑随之微鸣,铿锵有声。
      叶孤城思索片刻,问道,“你不能说话了?”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又是一声剑鸣。
      “你的眼睛好了?”
      西门吹雪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天色渐晚,二人随意找了家客栈投宿。
      还没到安寝的时辰,西门吹雪沐浴出来,见叶孤城手执黑子,凝神注视几案上的棋局。
      西门吹雪在对侧坐下,叶孤城听见动静略一抬头,旋即落下一子,抬手示意西门吹雪落子。
      纵然在对弈,二人的心思却也并非全然就在棋盘之上。
      叶孤城随意敲着棋子,忽而道,“先前你说,毒性封存在七窍之中,能将发作之日拖延两三年,如今才过了一季。”
      西门吹雪指尖沾着冷茶在案上写了几个字,叶孤城扫了一眼,摇摇头道,“封存多久并非你我说了算,按如今趋势,只剩一年……”
      西门吹雪神色如常,在几案上答道,“足矣。”
      叶孤城不太理解他的乐观,“冰魄珠易得,世外陨铁与苗疆至宝却仍无头绪……”
      西门吹雪沉吟片刻,写道,“放心。”
      看着案上残留的淡淡水痕,叶孤城一阵哑然,叹息道,“一时情急,我失态了。”
      叶孤城的剑向来比西门吹雪更快、更孤高,未战先怯,哪有天外飞仙的样子?
      旁人之患,何至让叶孤城执迷至此,患得患失而踌躇不前。
      不过是黄昏时那两行血泪,教人一时间乱了方寸。
      关心则乱。

      翌日清晨,二人正要出门,陆小凤不知从哪处犄角旮旯里蹦了出来。想来昨夜睡得不错,衣服上还沾染着浅淡的胭脂香。
      陆小凤正要讲昨夜听的几曲清歌,刚开嗓就被西门吹雪投来的视线吓得一顿,悻悻的闭上了嘴。
      他惆怅地叹了口气。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倘若两个朋友都不爱说话,陆小凤也只能委委屈屈闭上嘴,假装自己是一块安静的木头。

      沿渭水一路向东,待沿途景致从冰封千里的河道与覆着薄雪的群山经由雾凇沆砀的松林与凝着薄冰的水面过渡到雄浑的黄水,开封城也就到了。

      庄院就坐落在护城河西,千檐白宇,气象恢弘。高大的门户终年不闭,牌匾上书“仁义庄”三字。
      见陆小凤三人来,仁义庄管家姚彰上前几步殷勤接过陆小凤手中缰绳,笑道,“陆大侠,列位都已经到了,就差您呢。”
      说着,姚管家迟疑地看着西门吹雪二人,“敢问两位大侠名号?”
      “西”字才刚出口陆小凤就感觉不对,到嘴边的话绕了个弯又吞回去,陆小凤只得含糊答道,“他们是我朋友。”
      叶孤城淡然一笑,向姚管家见礼道,“我二人姓古,从陆大侠那听闻仁义庄近况,特意赶来助力,不请自来,还望恕罪。”
      “哪里哪里,”姚管家忙忙回礼,抬手示意道,“各位里面请。”
      推门入院,经垂花门沿长阶曲廊前往前厅,里面摆着三桌酒筵,座上之人来历混杂,皆是在江湖中排得上号的人物。陆小凤大致扫一眼,便看到近几年鹊起的小辈,蜀中‘饮酒剑’仇含光、玉门关‘柳叶刀’杨惠欣等,还有早已名满江湖的老前辈诸如古松居士、苦瓜和尚。
      姚管家将陆小凤三人领到第三张桌子紧挨着的几个空位坐下,悄然离去。
      桌上虽菜肴齐备酒水丰美,大厅的气氛却沉重而阴郁。众宾客皆未动箸,肃目凛容,悄然正坐。
      仁义山庄死了个年轻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那个年轻人因刀法扬名,为人豪爽仗义,是少庄主燕秋平至交。
      以轻鸿刀的名号可请不动这屋子武林豪杰,把这屋子人请来的,除了敬燕老爷素日通传江湖的仁义名声外,还因为陈钧碧临死前的遗言。
      飞仙。
      天外飞仙!
      在叶孤城死前,人们念叨这四个字时,眼中常含着尊敬与向往;可当昔人已逝名剑无主,肖想的目光就变得更热切渴盼,那可是‘天外飞仙’!剑法中最孤绝冷傲的一招,若能习得自招,览紫禁如闲庭信步,观天下而无人能及。
      你不想吗?
      你当然想,就算你不想,你的对手却一定很想。
      然而,轻鸿刀并非无名之辈,他得仁义庄助力,卷入其中尚且不得脱身,何况你我?
      故而众人皆眸光闪动,一言不发。

      哒哒的脚步声自背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道豪爽之声,“劳烦诸位久等,恕罪恕罪。”
      一老者大步而入,拱手见礼。此人长身玉立,须发皆白,周身气度恢宏从容,双目炯而有神,正是燕老爷。
      并没有过多的客套与寒暄,燕老爷径直切入正题,“想必诸位已经听说‘轻鸿刀’身亡一事,老夫此番邀请各位前来,还望诸位赐一援手。”
      闻言,渔樵帮帮主乔武渔道,“轻鸿刀一事我们虽有听闻,却不知事情始末,着实一头雾水。”
      燕老爷长叹道,“老夫从头说一遍,或许诸位能更明白些。”
      “半年前,临安知府差人找上我仁义庄,说其境内大盗作案数十起,人心惶惶。”燕老爷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捕快携带窃贼踩坏的燕窝及脚印拓片,托老夫找寻其中线索。”
      乔武渔一听,不由瞠目结舌,“……这、这如何看得出来?”
      “当然看得出来,”燕老爷捻着胡须,眸中自得之色闪过,“常人所穿鞋履,或为布履、或为革靴,布履所用千层底、牛筋底,足迹轻巧匀称,革靴底头型尖细,前掌或包钢钉、或带防滑纹饰,足印与布履有异。若是武林中人,足印更是五花八门。”
      “哦?”乔帮主虚心求教,“愿闻其详。”
      燕老爷续道,“如水上漂、燕子抄水等步法足尖点地即可前行,留不下完整足迹;梯云踪等步法以内力灌注双腿,因而足迹完整,但痕迹较浅;那窃贼所留足迹老夫平生仅见,翻遍所藏典籍,与那足迹相符的功法仅有昔年落霞谷,霞姑云无心所创轻功‘方雾迷踪’。”
      “落霞谷可有传人?”杨蕙欣不由问道。
      燕老爷缓缓点头,沉声道,“恰有一人,冯季英。”老人面上流露悔痛之色,“冯季英为人警觉,轻功卓著,庄内儿郎虽略通拳脚,却不以轻功见长,因而无力缉拿。恰巧吾儿秋平与钧碧自太行游历归来,老夫便将此事说了……”
      燕老爷顿了半晌,黯然道,“他二人原本以为冯季英只是寻常窃贼,后续竟查出他竟与异族勾结。”说到这,燕老爷语气颤抖满脸怒容,长叹了口气,续道,“秋平先前来信说他们暂且按兵不动,势必查出异族企图……”他阖了阖眼,叹息道,“而后,便带来了钧碧的遗体。”
      众人一怔恍然,面面相觑。
      陆小凤心头猛地一跳,脱口问道,“异族所图,莫非就是那天外飞仙?”
      “不知道,”燕老爷缓缓答道,“我们收殓时,在钧碧腹部伤口里找出一枚蜡丸,里面裹着张图纸,黑衣人追到福城也要杀钧碧灭口,此图想必干系重大”,老人语气忽而果决,“仁义庄召大家前来,一则缉拿冯季英替钧碧报仇,二则按图索骥摸清寻找‘飞仙’踪迹。”
      这话说得轻巧,缉拿冯季英势必会与杀害轻鸿刀的组织相抗,至于那飞仙,也是个烫手山芋。
      “老夫也不强求,倘若诸位无意涉此纷争,也请于庄中稍待,老夫也可稍尽地主之谊。”
      众宾一时哗然,燕老爷再度拱手,在苦瓜和尚身旁空位坐下,众人方才提箸。
      陆小凤对面那少年吃吃一笑,对同伴道,“这柳老爷真是个怪人,这事放台面上说,也不怕偷儿惦记……唔。”
      “您请吃好吧,”同伴从盘里夹了个蹄膀往那人嘴里一塞,堵住他将要说出口的话,冷笑道,“你想偷姑姑新酿的青艾酒也就罢了,还惦记上人家的东西。”
      那少年被噎得吱唔直叫,愤愤瞥了一眼,记恨他口无遮拦。
      同伴慌忙松手,讪笑道,“恕罪恕罪。”
      少年费力地咀嚼几下,吐出骨头,摇头晃脑道,“不恕不恕。”
      一旁姑娘闻言,不由扑哧一笑,见二人一齐瞪来,忙合手做致歉状。
      “欸,你们——”小姑娘眨眨眼,好奇道,“青艾酒好喝吗?”
      “我哪能知道这个,”少年苦笑道,“也就惦记惦记,可不敢真偷。”
      “你们可真逗,”小姑娘捂着肚子笑倒,“对了——我叫小雨点,你们呢?”
      这称谓委实太过轻率,两少年对视一眼,默契答道。
      “我是石龙芮。”
      “狗尾草儿。”

      这厢少年尚在玩笑,心思各异的大人们则推杯换盏,言辞交锋。
      天都峰玄冥洞痴道人问道,“燕老爷可知,凶手用的何种兵器?”
      “清查时,我们在交锋之地捡到诸多兵刃,”燕老爷神色自若,“待席散后,请诸位细观。”
      乔帮主忍不住问道,“方才所说图纸,可否借来一观?”
      周遭喧哗似是静了一瞬,老人笑道,“当然可以。”

      宴席散后,燕老爷领着诸位穿曲径入厢房,房中有一男子身着靛蓝衣衫,抱剑而立,面色苍白一言不发,是个落寞的人。
      寂寞和落寞是很不一样的。
      倘若登危岩、涉险滩,行到绝处四顾无人,这样的人是寂寞的;可若是至交离世,未亡之人囿于旧日种种以至失落绝望,这种人是落寞的。
      燕秋平,是个落寞的人。

      屋内正对着一张方桌,洁白的绒布上放着零零碎碎的物件。有巴掌大的断刃,折断的箭矢,暗器表面泛着幽蓝的光。
      燕老爷道,“这些便是凶手所用兵器了。”
      陆小凤拎起用麻绳系着的铁刃道,思索道,“江湖中哪个门派擅用鱼镖?”
      “江湖里是有的,只是不在门派中”乔帮主道,“益阳、洞庭一带,常有渔民持鱼镖捕鱼。”
      “福建、广州沿海也有,”叶孤城指着那方断刃道,“这刀也有些名堂。”
      陆小凤忙问,“怎么说?”
      “这是弯刀,中原弯刀有雁翎、柳叶、吴钩等,雁翎刀身挺直,刀尖略有弧度;柳叶弧度更大;吴钩单侧有刃,适合劈砍。”叶孤城在断刃上轻轻叩击,“这似乎经由玉钢冶炼,开单刃,刀身略弯,像是东瀛人用的。”
      “不错,”燕老爷微微侧目,道,“还有这暗器……”
      乔帮主脸色微变,“莫非,蜀中唐门也牵涉其中?”
      “才不是!”那自称石龙芮的少年道,“唐门可造不出这么糙的暗器,不过上面淬的毒倒是有点意思——闻着带点腥味,像是……蛇毒?”
      一通辩白后,众人知道那少年来历,暗自提防。
      狗尾草儿忽然拍了拍那姑娘,问,“那边老姑姑怎么一直盯着你瞧?”
      小姑娘往他身后躲了躲,“哎呀你别问了!”
      花袄女子冷笑着踱步过来,“你都敢跟到这了,还怕被我瞧见?”
      小雨点脸颊微红,呐呐无言。
      女子剐了她一眼,方才对那少年说道,“蛇毒难以保存,无法用在兵刃上,这不是蛇毒。”
      石龙芮恭敬问道,“敢问前辈尊名?”
      少年知礼,女子见了心中欢喜,笑道,“我的名声不太好听,人称‘芝娘’,你可曾听过?”
      何止听过,简直如雷贯耳。
      芝娘相貌和善,其武功修为皆不俗,擅驭五毒。名号与妖狐、夜叉并列,能止小儿夜啼。
      燕老爷道,“芝娘归隐许久,此番出山,我谢你。”
      “本是前来助拳,奈何跟来个尾巴,”芝娘指了指姑娘,无奈道,“小侄顽皮,我先送她回家。”
      小雨点嚷道,“我不回去!我也要找那飞仙!!”
      “没关系,你先回家”,狗尾草儿安慰道,“我们替你去就行。”
      燕老爷有些无措,两少年似是唐门中人,若因仁义庄而遭遇不测,平添许多麻烦。
      芝娘与燕老爷对视一眼,问那石龙芮,“你小子和我眼缘,可要与我们一同回去?昔年我在别院种活了几株鬼针佛手,想来与你们有些助力。”
      “真的么?”小姑娘转怒为喜,笑道,“你们快来,我姑姑酿的酒可香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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