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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周郎不顾 陆小凤啊陆 ...

  •   一个月前,飞仙岛。
      四处静悄悄的,太阳还没来得及在天边吐出微明的白线,万顷波涛中的那块岛屿,仍然隐藏在朦胧而灰暗的深蓝中。
      周老伯佝偻着背,一手拢着渔网,一手拎着饵料,走在黎明前最压抑的那段黑暗里。
      他年纪已经很大了,皮肤晒得黝黑,门牙半缺,嘴唇干裂,一双手被绳索擦出半新不旧的疤痕,浑身透着被年纪与劳作逐渐拖垮的身体特有的困顿愁苦与力不从心。
      海风在脸上刮得发疼,周老伯不觉得冷,却感到由衷的幸福和满足。他的儿子儿媳托人捎话,要接他过去享福。
      有这样孝顺的儿子,是谁都会满足的,何况,比起那些连路都走不动的老头,他还太年轻。
      想到这,周老伯的脚步快了几分,他要趁天还没亮出海捕鱼,用渔获换来的钱买两块豆腐,中午就可以喝到热气腾腾的酸菜豆腐汤。如果能多捞几条鱼,就再换壶黄酒。
      想到这,周老伯眯着眼,往前又迈了一步。
      衣服像是被附近的树枝勾住,他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拉力留在原地,差点绊了一跤。
      周老伯摸了摸自己的衣领、腰带,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回过头,看到三步开外站着位年轻人。
      那人一袭月白长袍,阴沉着脸,看上去来者不善。
      周老伯转过身去,前方忽而也出现三个黑衣人,手上各拿着一把大刀,笑着靠近。
      于是他颇识时务的转回来,驮着的背低了几分,满脸堆笑,对那位年轻人喊道,“爷……”
      明明他才是能做别人爷爷的年纪,可他低头低的利索,那年轻人对这称谓也受之坦然。
      “我且问你,”年轻人似是笑了一下,缓缓走上前,“你姓甚名谁?家住在哪?以何为生?”
      “小的周二,住在那边窝棚里,捕鱼为生。”周老伯忙不迭回话,生怕后面的黑衣人动起手来。他那老胳膊老腿,实在禁不起折腾。
      “周二,捕鱼为生。”年轻人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古怪,“我还以为你姓叶呢。”
      “爷,这话可不禁说啊,”周老伯哭丧着脸,“姓叶的早走了,”他朝往日城主府邸努努嘴,“今上派了位大人下来,衙门就修在城东头。”
      “不老实,”年轻人灿然一笑,眸中却透着冷意,“你既然不姓叶,跑人家茔陵去做什么?”
      叶孤城离开前已将诸事安排妥帖,倘若事成一切好说,倘若他回不来,朝廷为保福建沿海商贸太平,必定委派官吏管辖戍守。故而,叶氏一族秘密迁往福建,飞仙岛各级官吏听从选官调配。
      因此,岛上除开空出间城主府邸,新建了个衙门之外,其余诸事一概未变。零星几点喧嚣,也在城主旧部与朝廷新官合力镇压下,迅速熄灭。
      叶氏一族宗庙、牌位一概搬走,唯独西郊茔陵的曲折小径,苔藓暗生。
      周老伯是叶孤城老仆,自其年幼起便随侍在侧。周老伯陪伴他长大,看待他如同至亲子侄。现如今叶孤城身死,他怎能不痛惜悔恨?
      说到底,年轻人心是亮的、血是热的,兴致勃勃要走上一条五光十色的路。而他,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心也冷了血也凉了,只想埋得离那些故人旧事近一点,再近一点。
      却没料到,老头子这点私情,竟被有心人察觉,引来祸端。
      周老伯心知那人跟踪自己已经有段时日,可毕竟事关重大,他张口欲辩,那年轻人施施然挥了挥手,他只觉颈间一痛,晕了过去。

      十五日后。
      官道朔风冷烈、烟尘滚滚。
      陈钧碧在马背上待了整整两天一夜,沿途轮换三匹良驹,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他摊在马背上,布满血丝的眼珠直直盯着前路,丝毫不顾额头上的汗水淌进眼里,把视线染得模糊。他就要死了,但未必没机会活过来,只要能再快一点……
      半年前,临安界内二十余户巨贾豪商家中接连失窃。根据现场蛛丝马迹,官府断定这二十余起大案均为一人所为。此消息一经传开,那窃贼顿时风头无两。当地官府也曾全力追查,奈何窃贼狡诈如狐,行踪不定,仅查出几处落脚之所。捕快询问其邻人街坊,在邻人口中,此人有时是妙龄少女,有时是彪形大汉,有时是翩翩少年风流俊逸,有时又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又或者,直到搬走邻居都没意识到,那间房曾经短暂地住过人。
      摸排走访皆一无所获,唯独窃贼在光顾钱老爷家那晚,白天下了整日的雨,地上的尘土被雨水浸透,道路湿滑泥泞。
      窃贼在钱宅留下一个半泥脚印,一枚落在后院漆色斗拱下方,另外半枚则在屋檐上,他不小心踏坏了栖居于此的燕子的泥窝。
      捕快带着半碎的燕窝与泥印拓片敲开了山庄大门,庄主于藏书阁闭关三日,辨认出窃贼所用的“方雾迷踪”步法,令他去追查一位名叫冯季英的人。
      他追随这条线索,自信州辗转南下半年有余,越查越心惊。此人不仅盗窃成瘾,似与境外倭寇海盗勾结。
      在漳州,冯季英久违的约人面谈,他觉得不太对劲,悄悄跟了上去,便瞥见冯季英从袖中掏出张牛皮纸,神色郑重地交给来人。隔着整面墙壁,陈钧碧只能听到只言片语,但这也足够教人胆寒。斟酌之下,他决定盗图离开。
      那人武功不俗,陈钧碧自其外衣盗出图纸时便被察觉,仓皇逃走。
      自漳州赶往福州一路,他已遇上了四伙追兵,身上受伤不轻。追兵一伙有六七人,四肢窄小体格健壮,音调古怪吐字含混,不似中原之人。所用兵器混杂、或木棍长刀、或飞爪鱼镖。
      陈钧碧身上最重的那处伤在臂膀处,昨日他与追兵缠斗,一人远远甩出铁飞爪,生生从他臂上剜下一块肉来。

      沿途崎岖难行,纵然是匹难得的良驹,长久奔波后,速度不免慢了下来。陈钧碧心下焦急,他要快点赶到福城郊外的仁义山庄别院,在那里,自会有人接应他。
      然而,在“哒哒”的马蹄声中,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六月间天气骤变,乌云汇聚,风起雨落。大风刮过草木飒飒有声、雨点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还有风雨摧折枝干的脆响……
      陈钧碧疑惑地抬头,天空湛蓝如洗,一点看不出要下雨的迹象。他忽然觉得指尖一凉,难道这雨滴还能从黄泉上到九重天外?
      陈钧碧抬起受伤的左臂,食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插进了根一尺余长,细若牛毛的针。针稍泛着色泽诡异的幽光,创口处冒着黑血,想必淬了毒。
      仁义山庄离此地已是不远,追兵见他就要逃出生天,狗急跳墙之下,压箱底的东西都使出来了。
      陈钧碧咬咬牙,手起刀落,将食指削去一节。不再管身后破空的针雨,双腿夹了夹马腹,马儿脚步快了几分,拐进一旁小道,奔向那间紧闭着门的庭院。
      熟悉的大门愈来愈近,他眼中不禁露出一丝喜色。身后黑衣人叽里哇啦一声大喝,几阵劲风袭来,胯下马儿猛然一顿,哀鸣着将他甩开。
      两名黑衣人手执兵刃冲了上来,陈钧碧单手执刀,且战且退。
      忽听得吱呀一声响,柴门缓缓打开,陈钧碧心头一喜。
      黑衣人见状立即撤出。
      就在这极短暂的一刹,机括弹起,血光乍现。
      陈钧碧那双还凝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的双眸,迅速灰暗了下去。
      他向后倒,恰落在一个温暖地怀抱中。
      臂膀的主人将他拖进来,掩上门。
      不行!陈钧碧心里急得跳脚,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很多话,不能不说!
      但他动不了。
      陈钧碧能看见好友燕秋平神色焦急,嘴唇开开合合,像是在说些什么。
      但他听不到,也动不了。
      “……飞……仙,”陈钧碧挣扎着向下瞧,说出最后几个字。
      见燕秋平恍然若有所思,他便安详地闭了眼,吐出最后一口气。
      燕秋平是他最好的朋友,一定会接续他手头尚未完成的事,再替他复仇。
      步入永恒的黑暗之前,陈钧碧如此想。

      此时,陆小凤正从睡梦中醒来。
      才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白墙青瓦的一角天井和飘荡着几缕云絮的湖蓝。
      还有让人难以忽视的,停在鼻尖的那只灰褐色的蚂蚱。蚂蚱小巧玲珑,足肢挠得鼻头发痒,黑豆似的眼珠闪着亮光。
      陆小凤颇为好奇地对起眼睛与蚂蚱对视片刻,轻轻吹了口气,蚂蚱一溜烟跳走了。
      陆小凤摇了摇宿醉后昏沉的脑袋,感到无比的愉悦。
      无论是谁,倘若与新交的朋友一见如故、大醉方休之后,在这么一个舒适又惬意的清晨醒来,心情都会很不错的。
      每当陆小凤心情很好,就会想唱歌。
      陆小凤总是一个人唱歌,也对此颇为自得。
      毕竟曲高和寡、知音难觅,往往是天才的宿命。
      有一次花满楼在百花楼弹琴,陆小凤起了兴致要来伴唱。一曲终了,花满楼摇着折扇说,“陆小凤啊陆小凤,人家说‘曲有误、周郎顾’,可你若是唱起歌来,周郎不必回头。”
      周郎肯定不回头,他非但不回头,拔腿就要往外跑。
      不但周郎要跑,司空摘星、老实和尚,甚至欧阳情、沙曼、牛小姐要是听说陆小凤在唱歌,也得捂着耳朵抬脚走人。
      陆小凤哼着歌自得其乐时,却听见一旁有道声音随着调子隐隐相和。
      那声音低沉醇厚、中气十足,虽然嗓音粗犷有余韵味欠缺,但胜在情感丰沛,想必是个妙人。
      知音难觅,陆小凤一跃而起。
      他要请这位新朋友到去附近酒家,就着八珍鸡、挂卤鸭、醋搂鱼大喝几坛乌饭酒。
      陆小凤拱了拱手,抬眼一瞧,“这位……呃,鸭兄?”
      陆小凤眼前赫然站着一只鸭子,羽色纯白,喙与脚蹼皆橘红色。这位鸭兄显然相当美而自知,它抖了抖胸前蓬松的羽绒,气沉丹田扁喙微张:“嘎——”
      陆小凤茫然四顾,发现自己站在不知哪户人家的鸭圈中,靠墙的地方堆着一摞干草,方才他就睡在干草堆里。圈门大开,只有那位鸭兄正慢慢踱着方步。

      陆小凤在河边整理仪容。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迟疑地看着水中倒影。忽而灵光一闪,发现自己腰间少了个口袋。一通摸索之后,不但腰间少了东西,怀里、袖中也都空空如也。一夜之间,碎银、钱钞、折扇、还有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全部不翼而飞。
      陆小凤对此显然早有预料,短暂惊诧后便脱下右靴,从靴中缝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文钱。
      洗漱过后,陆小凤把玩着那枚铜钱在旁边沉思,昨晚一起喝酒的落拓书生和灰衣乞丐,到底谁才是司空摘星。

      两个月前。
      红枫如火,梧桐萧疏,正是深秋时节。
      苏州城秋意正浓,阳澄湖碧波万顷。如此良辰美景,实在赏心悦目。
      陆小凤来到苏州城并不赏玩风景,反倒钻进了一户酒家。
      秀色毕竟不可餐,他要以“八鲜”作饵,逮只耗子。

      太阳还没落山,太白酒家早早就打烊了,老板娘要招待远客。
      秋风萧瑟,屋子里却温暖如春。
      与热气腾腾地清汤蟹火锅一同端上来的,是两坛温得恰到好处的花雕。
      乳白色的浓汤在锅中翻滚,陆小凤啪的一声拍开酒坛,一碗酒下肚,满足的叹了口气。
      久娘坐在一旁,用勺子慢慢啜饮醇鲜的羹汤。
      陆小凤左顾右盼,“这屋子是不是少了个人?”
      “原本是少了个人”久娘明眸一转,笑道,“现在又多了个人,岂不正好?”
      陆小凤完全没有不请自来的自觉,正要再说什么,忽而听见一阵敲门声,顿时心下暗笑。
      这不,耗子咬钩了。
      门外果然是司空摘星。
      “好你个陆小凤,”司空摘星恨恨地说,“前几日久娘说公蟹出膏,约我小酌。你个陆小鸡凑上来干甚,吃得明白么你。”
      “哟,偷王之王回来了,”陆小凤不甘示弱,叉着腰阴阳怪气道,“看你两手空空,想必连根汗毛也没捞着,灰溜溜跑回来了吧。”
      久娘对他俩的斗嘴早已见惯不怪,起身添了一副碗筷。
      蟹肉丰腴肥美,鳗鱼细嫩爽滑,再来碗鲜甜澄澈的清汤,二人吃得连呼过瘾。
      陆小凤与司空摘星嘴里忙活个不停,边吃边杠。
      “你这偷王之王实在太名不符实,”陆小凤嗦了口蟹腿,蟹腿指着木门痛心疾首道,“这扇木门都打不开,堂堂偷王之王还得敲门等人家请你进去么?”
      “我又不偷久娘的东西,”司空摘星怒道,“但凡我要偷什么东西,几扇门锁着都没用!”
      陆小凤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老神在在道,“我看未必。”
      司空摘星用力放下筷子,“你说说看!”
      陆小凤摇着脑袋笑了,“皇宫宝库那道朱门,我就不信你打得开。”
      司空摘星忽而跳起来,抓着头皮连翻了几个跟头,“好,我非要打开给你看看!”
      “我怎么知道你打没打开,万一你蒙我呢,”陆小凤淡淡道,“总得有个凭证。”
      司空摘星气得眼睛里直冒火光,“你要什么凭证?”
      陆小凤若无其事道,“我听说皇宫宝库里有枚九幽玄玉髓……”
      司空摘星斩钉截铁,“我给你偷来!”
      久娘微笑着叹了口气,看着陆小凤得逞之后将司空摘星摁回椅子上,替他倒了碗酒。
      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的司空摘星盯着陆小凤憋不住笑的脸,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不仅能遛进皇宫宝库,还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你这陆小鸡偷个精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周郎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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