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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照影 西门吹雪忽 ...

  •   屋顶“咄咄”之声响起,一经点破踪迹,幕后之人便不再隐藏,抽身急退。与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同传来的,是一阵尖利而古怪的笑声。
      那怪异的声音只留下一句话,“奇珍塔对朋友的承诺依旧有效,诸君子好运!”
      紧接着便销声匿迹。
      屋中众人不知何时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各自占据大厅一角,警惕地望着周遭。
      舍利罗固然是价高者得,但,总有办法让别人出不起价。
      死人是不会做生意的,他们只能想办法将其他人变成死人。
      刀光闪过——屋内仅存的几盏灯熄灭了。
      与刀剑相撞的“叮当”声一同响起的,是兵刃刺入身体的闷哼。

      叶孤城点起了火折子。
      操控木偶的人已经离去,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也就没了停留在那间厅堂的理由。
      古氏兄弟来奇珍塔的目的或许是那枚舍利罗,但叶孤城与西门吹雪要先杀了奇珍塔主,再去找那朵雪莲花。
      所以灯光熄灭地刹那,他们便已离开那间厅堂,找寻出去的路。
      走廊的过道纵横交错,仿佛曲折的迷宫。幸好叶孤城来时,每个转角都用指甲刮了一道痕。
      叶孤城仔细端详着墙壁,西门吹雪跟在后面,忽而道,“方才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神女?”叶孤城随口问道。
      “不,”西门吹雪说,“是刀下亡魂。”
      叶孤城皱了皱眉,“然后?”
      “我出剑了。”
      叶孤城哑然,幽幽一叹道,“你心智坚定,七星照影搅扰不了你的心。屋里那群人立身不正,才被奇珍塔抓住破绽,借由一个荒谬可笑的传闻,引得同类相残。”
      常言道:善恶分明,因果报应。但执掌人间因果的,并非举头三尺的神明,而是在血肉之躯中不竭跳动的,属于常人的心。
      执迷者易受摧折,动摇者多改其志;正道棘草丛生,崎岖难行;非大智慧、大毅力者不可得其门而入;歧途看似轻灵小巧,实则暗藏陷阱;行于其上者若是被乱花迷住双眼,走到绝处进退维谷,只得穷途一哭。
      凡天下之路途,皆阻而长。

      那间厅堂被远远抛在后面,他们已走了很久。
      来时的大门仍虚掩着,天蒙蒙发亮,启明星远远挂在树梢。
      从闭塞又压抑的室内走出来,骤然踏进清丽可人的清晨,紧绷着的心弦松懈下来,他们嗅到了花香和木叶的气息,和一丝极稀薄的,从远处飘来的血腥味。
      果不其然,在草地边沿,叶孤城看到了几点血迹。
      兵戈之声从密林中传来,二人心下一惊,循声追去。

      树木下,三道人影正缠斗在一起,身法如同鬼魅,在几棵树木间穿梭。其中两人着黑衣,身量小巧、头戴面纱,正是当日跳窗而走的薛青二人。另一人青布衣裳,脸上戴着鎏金面具,身形也颇为熟悉。
      三人皆是搏命招数,秀娘虽右臂带伤,招数略有迟滞,手下却丝毫不乱。鞭梢如游龙狂舞,末端寒光森然,直冲面门而去。薛青腰间一折,生生在半空中换了身形,墨刀迅疾带出残影,已然靠近那人脊背。
      前有长鞭咄咄,后有刀刃向接。面具之人临危不乱,身子向侧边一斜,手中长剑一转,带着墨刀就要撞上对侧的长鞭。
      眼看三人兵刃就要绞在一起,薛青眸光一闪,足下几个错步,反身向后略退,凌空翻身又迎上来。那厢剑客气势一变,手下剑招改撩为削,秀娘身上带伤,鞭梢躲闪已是不及,电光石火之间,长鞭应声而断。
      剑客乘胜追击,长剑迎面而来,教人避无可避,秀娘眼中不禁流露出绝望之色。薛青见状,心下焦急,眸中似有火焰燃烧,身形变换扑将上来,到底力有不逮。
      恰在此时,一只剑鞘横插过来,往那剑身重重一击。
      那厢叶孤城剑鞘一荡,将墨刀挑开,双指于其腰间一点,薛青只觉身子一轻,转眼便退到了十步开外。
      剑客手中一震,当机立断向后一跃,急退间抬眼望向来人。
      那突如起来的第五人,可不正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并不追击,足尖一点,宛如飘起的飞蓬般落在地上。
      那厢叶孤城也将秀娘带离了战圈。
      “古兄弟,你认错了人!”那剑客显然认识西门吹雪,愤愤将面具扔在地上,嚷道,“我是柳神医!”
      面具之人露出真容,可不正是柳神医!
      柳神医面露焦急,“她们是黑煞的人!”
      “当真什么屎盆子都往姑奶□□上扣,黑煞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薛青一把扯下面纱,冷笑道,“我看你才是它们的人。”
      既然都是熟人,西门吹雪便也将面具取下。他没回柳神医的话,略微侧头问向薛青,“你们因何在此缠斗?”
      “这你得问他”,薛青闻言更是气闷,“我们好不容易从这该死的林子里走出来,他就拎着剑过来了嘛,疯狗似的见人就咬,我还以为是个哑巴。”
      柳神医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呐呐道,“黑煞中人也与薛姑娘一般打扮,昨日听人提及黑煞潜入秘境,慌忙间冲撞了姑娘,实在抱歉。”
      薛青指着秀娘臂上的伤,怒道,“你管这叫冲撞?我……”
      她正要再骂,却被秀娘一把拉住,只得悻悻闭了嘴。
      眼看这场闹剧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西门吹雪忽而道,“她们不是黑煞的人,你才是。”
      柳神医面上疑惑不似作伪,“我是个郎中,怎么就成了黑煞?”
      “来奇珍塔的路上,我们遇着个人。”西门吹雪道,“那人身受重伤,临死前提及此伤是黑煞所为,黑煞以杀人为业,每现世,着黑衣、戴铜铃、以纱遮面。”
      听到这话,柳神医揉了揉眼睛,仔细端详自己。他穿着打补丁的布衣,什么铃铛都没有,鎏金面具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不由得问道,“呃,你是在说我?”
      “是在说你”,西门吹雪颔首,“黑煞只认铃铛不认人,寻常杀手佩戴铜铃,见银铃俯首,见金铃跪拜。”
      “你简直在胡搅蛮缠,”柳神医不愿听他攀扯,足尖一点就要离开,却被西门吹雪挡住前路,只得落回地上。
      “青石镇来这秘境的一路上,实在有太多铃铛,”西门吹雪继续说,“雪月楼门口挂的是铜铃,青石镇的驼队,领头那只骆驼颈间的驼铃是银的,那夜雪洞前挂着银铃,缀在奇珍塔屋檐的铃铛也是银的,唯独我们喝酒那晚,你背着药箱,上面挂着的药铃摇晃,声音低沉哑淡,为金铃独有。”
      “古兄弟,不管那铃铛是什么材质,带着药铃的人,比起杀手,更可能是郎中,”柳神医摇头叹息,“你怎能就一口咬定我是黑煞的人?”
      “你只是‘蒙亲友抬爱,得了个神医的称号’,怎么就成了郎中?”西门吹雪面露嘲讽,继续说,“别人可不这么喊你,你难道自己忘了,江湖人不是更喜欢称你为‘三更索命柳阎罗’?”
      “几十年前,江湖众派在文殊山巅围剿你,逼得你不得不远走关外。岁月带走了很多东西,你的容貌、名声和传闻,但总有一样东西岁月不可能带走,反而要随着时间流逝愈发膨胀满溢的,是野心。”
      “所以,”西门吹雪轻声道,“除了你,黑煞的首领不可能是别人。”
      闻言,柳神医仰天长笑,面上显露出些许得色,“没错,黑煞首领就是我。”
      他忽而问道,“你们同黑煞有仇?”
      西门吹雪坦言,“无仇。”
      “有怨?”
      “无怨。”
      “既然你我无仇无怨”,柳神医饶有兴致地问道,“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说着,抬腿欲走。
      西门吹雪再次挡在他身前,淡然道,“不行。”
      “我们不与黑煞结怨,却同奇珍塔结怨,你还是奇珍塔真正的主人。”
      西门吹雪一席话,宛如平地惊雷,炸得薛青脸上血色全无。
      “……你是,奇珍塔主?”她怔忡片刻,像是完全无法理解西门吹雪的意思,梦呓般一字一句重复道,“你就是奇珍塔主?”
      如果可以,她一定会冲到柳神医面前,揪着领口让他把话说清楚。
      可她此刻被秀娘拦腰搂住,只得红着眼眶,仿佛字字泣血,“那畜生的功法,你给他的?”
      二十多年前,薛邱旭身患手疾,走投无路之下来到奇珍塔,得到换骨的法子与《移花心经》,在晋阳开宗立派,自号迎风谷。
      除了拜入门下的子弟外,薛邱旭还从各处捡来孤女乞儿,收养在迎风谷,在江湖中颇有善名。可那畜生捡来的孩子中,少数根骨好的被留在迎风谷,其余尽数供给了奇珍塔!
      留在迎风谷的孩子修习《移花心经》,时刻温养骨骼经络,以便为薛邱旭供骨。
      薛青一时贪玩,自其密室发现心经,惊惶之下逃离师门。
      薛邱旭唯恐事情败露,遣弟子追杀。逼得她跳了河。
      她被秀娘救下,永远失去了一只眼睛。
      薛青岂能不恨?
      而后她杀上迎风谷复仇,再次找到那本心经。经文两旁还有注记,末尾盖着奇珍塔的印章。
      这才知晓,薛邱旭背后之人,竟是奇珍塔。
      薛青发出一声极为凄厉地叫喊,呼呼地喘着气,几乎要挣开秀娘的束缚,去同柳神医拼命。
      钟灵秀当机立断,运指如电,点上薛青睡穴。
      薛青的喊声戛然而止,软软倒在秀娘怀中。

      柳神医无视薛青的质问,目光凝在西门吹雪脸上,正色道,“你很笃定我就是奇珍塔的主人,你的剑法很好。”
      能瞬息间介入战局破开他的杀招,必不会是等闲之辈。
      西门吹雪道,“是的。”
      “既如此”,柳神医脸上泛起一丝苦笑,“我是不是真的奇珍塔主,重要吗?”
      西门吹雪剑法精湛,他说要杀一个人,只需起一个念头,反正死人不会跳出来喊冤。
      柳神医这话便是在很隐晦的嘲讽,你说是就是吧,反正你只要你以为,又不看证据。

      “你当然是,”西门吹雪道,“薛青说她们走出密林就撞见了你,可我们恰好知道有一个人刚从那间屋子离开。”
      操纵木偶之人想必就是柳神医,他刚从石屋出来,恰撞见薛青二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柳神医满不在乎,“说不定我只是习惯清晨散步,恰好就走到这间石屋。”
      “你可以这么说,”西门吹雪道,“可是前几日岳掌柜向我们介绍奇珍塔的功法宝器,当中有一尊玉面美人像。”
      “我们又恰好知道这玉像渊源,”西门吹雪说,“它来自北风山庄,被黑煞所得,却忽而出现在奇珍塔,这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闻言,柳神医解释道,“这玉像是我卖给他们的,为了换一枚释迦牟尼舍利罗。”
      此间至宝若能换得往世安宁,这笔买卖相当划算。
      西门吹雪眉尖一蹙,“我原本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相信仅凭一枚舍利,就能将此生因果一笔勾销。”
      柳神医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也许他们太蠢?”
      “因为你太坏。”西门吹雪道,“在他们看来,黑煞是能悄无声息地替他们铲除死敌的一柄刀,可对你来说,他们就是待宰的肥羊了。”
      “他们手上沾了血,你若是以灵草引导其梦境,长此以往,便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倘若夜夜有冤魂搅扰,人会发疯的。
      柳神医的脸色开始难看起来。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承不承认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已经不可能放任古氏兄弟离开,他实在需要他们永远闭嘴。
      柳神医一起杀意,西门吹雪便察觉到了。
      西门吹雪沉声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柳神医戒备道,“没有。”
      “那么,拔你的剑。”

      薛青睁开眼,便看到秀娘关切的神情。
      她揉着酸痛的肩颈,还没从没顶的情绪中挣开,昏沉间便看到树下卧着灰青色的物事。定睛一瞧,却是柳神医。
      柳神医身上插着柄剑,西门吹雪腰间佩剑却不见了。只一眼,薛青便将她昏过去之后发生的事情猜了个大概,挣扎着起身,拱手致谢,“救命之恩薛青没齿难忘。此后二位若是有所差遣,在下万死不辞。”
      “举手之劳,薛姑娘不必挂心,”叶孤城笑道,“我只问姑娘一个问题。”
      “杀商如圭那日,你们为何拿走胡笳姑娘鬓边那朵花?”
      “是一个和尚说的,”秀娘笑道,“和尚喊我们留心雪莲花。”
      叶孤城眼皮一跳,“那他有没有让你接应什么人?”
      老实和尚对他们说,到了奇珍秘境自会有人接应。现在眼看就要走了,接头的人却迟迟不来。
      薛青一脸茫然道,“没有啊”,说着便去问秀娘。
      秀娘也摇头。
      众人疑惑不解之际,叶孤城袖中蝴蝶忽而骚动起来。
      叶孤城不动声色地捂了捂袖口,又问道,“你们是老实和尚的朋友?”
      不远处的枝桠上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答话。
      “我们是雪姑娘的朋友。”
      莺儿笑嘻嘻站在一旁的枝桠上,手中拿的可不正是天山雪莲?
      她将手中的花抛向叶孤城,对着秀娘张开双臂,“钟姐姐,我下不来了。”
      她的眼珠滴溜溜转着,“你把我抱下来,我带你们出去,行不行?”

      莺儿同薛青与秀娘在前面走,叶孤城同西门吹雪缀在后面。
      叶孤城忽而赞道,“好剑法。”
      西门吹雪疑惑。
      “你杀柳神医那招,剑式孤峭奇拔,如寒山顶上一根万年枯竹,”叶孤城含笑问道,“实在是好剑法,却不知这招叫什么名字?”
      西门吹雪嘴唇微动,究竟没有答话。
      别人看不出来,难道叶孤城也看不出来么,方才西门吹雪使出那招,脱胎于他的天外飞仙。
      此刻被叶孤城点破,纵然是西门吹雪,也有几分心虚。
      西门吹雪面无表情,脚下步伐快了几分。
      叶孤城跟了上去,笑着催促道,“你还没说,它究竟叫什么名字。”
      “……”眼看躲不过去,西门吹雪硬邦邦掷出几个字,“替天行道。”
      哈。
      叶孤城笑得打跌,连声赞道,“好,好名字!”

      卷一 天山雪: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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