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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台风 所以我要惩 ...


  •   壁画的工期压得越来越紧,夏怜从早到晚都站在脚手架上,午饭拖到下午三四点,随便找个角落坐下,十几分钟吃完,又重新爬上去。

      她到底是年轻,体力也好,吃饭时囫囵吞枣,比工地上很多人饭量都大,但连续几天没日没夜,她也扛不住,手臂发酸,肩背一舒展,像爆米花似的嘎嘣作响。

      晚上回到公寓,夏怜洗完澡倒在床上,头发没吹干就睡得昏天暗地,第二天闹钟响起,她睁着眼睛发愣几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上城。

      裴忱絮倒是和之前一样忙碌。

      周家海鲜开业在即,宣发预热、开业活动,几乎每一项都需要她过目,周楚琰也定好日子来上城参加人员培训,开业对周家是大事,品牌从海镇走出来的第一步要稳扎稳打。

      两个人的聊天变得零碎,夏怜会发微信告诉她自己几点收工,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裴忱絮有时隔一两个小时才会回复,她细致地把每一条都引用了回答,不会漏掉一字一句。

      每到周日下午,商场里的人流会肉眼可见地消减,难得空旷。

      立秋了,学生很快要开学,很多大学已经提前安排军训,双休日像水一样淌走了,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早早回家,为下一周养精蓄锐。

      天天爆单的奶茶店都没剩几个人,保洁大叔开着清扫机来回打转,整座商场提前进入打烊的倦意。

      这天下午是壁画最后的期限。

      门店里的木工和水电基本收尾,施工队陆续撤走设备,明天保洁会正式进场清理。

      夏怜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站在脚手架最上层,喷枪发出细密持续的气流声,哑光罩面漆化成一层轻雾,均匀落在墙面。

      罩面漆湿润时,海面和礁石的颜色略微加深,干透以后又会恢复到更宁静的质感。

      初升的太阳从渔网的缝隙间漏下来,铺过旧船舷和潮湿的沙滩,远处的灯塔矗立在海岸线中央,被晨雾稀释,近处是层叠的屋檐,一切都相融,平和。

      最后一遍喷涂结束,夏怜松开扳机,四周突然彻底安静,她站在脚手架上,手臂垂落,透过护目镜看着整面墙,呼吸一点点沉下去,胸口缓慢起伏。

      今晚施工队有收尾聚餐,刘影下午还专门给她打过电话,问她能不能早点结束,夏怜说参加不了,她现在只想把现场清理干净,回公寓睡一天一夜。

      她从脚手架跳下来,把喷枪和剩余材料归置好,又拿着扫帚清扫墙边的塑料膜和颜料包装。

      所有垃圾都装进袋子,时间已经过了七点,夏怜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走到吧台边,拉出一张高脚椅,塑料保护膜还没拆,坐上去嘶啦作响,她手臂交叠,趴在台面上。

      从这个角度,壁画完整地铺在她眼前。

      开业的时候她还会再来,等灯光全部调试好,客人坐满大厅,她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拍几张照片,放进自己的作品集。

      这一幅壁画没有强烈的色彩冲击,也没有什么博取眼球的奇幻元素,是她做过最平淡最写实的一幅,可每处细节都藏着她对海镇的记忆,潮湿的风,凌晨码头的劳作,还有母亲留在她生命里的模糊痕迹。

      夏怜盯着看了一会,又想起那幅独角兽。

      记忆又变得模糊而破碎,她闭起眼,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夏怜缓了缓,摸出手机,点开了和裴忱絮的对话框。

      她打出一句“你在哪里”,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输入: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我很想你。

      光标在后面一闪一闪,最后还是没发出去。

      聊天界面里,最近的消息都很矜持,因为忙碌又显得急促简短,夏怜抿了抿唇,斟酌着发过去一句:“壁画完成了。”

      夏怜把手机搁到吧台上,过了一会又翻过来看,聊天界面没有变化,她正准备去关脚手架附近的电源,消息提示的声音咚地响起。

      裴忱絮:给我看看。

      夏怜的心跳立刻脱缰,她快步走到配电箱前,打开门口所有照明,顶灯一盏盏亮起,完整的壁画从昏暗中浮现,她拿着手机后退几步,想找一个合适的角度,曹虹的视频电话却在这时打了进来。

      下午夏怜问过她几个浮雕上色的问题,以为曹虹是来补充细节,便摁下接听。

      屏幕里出现熟悉的壁画店,曹虹随意地坐在会议桌前,手里习惯性捏了根马克笔,看见夏怜便问:“怎么样啊夏大师,完活了没呢?”

      “刚做完。”夏怜把镜头调转,对准入口整面墙,慢慢从左侧扫到右侧,“罩面漆还没干,明天颜色会再浅一点。”

      曹虹眯着眼看了半天,难得没有立刻挑毛病。

      她把手机拿远,又凑近,嘴里啧了两声:“可以啊夏怜,去了上城就是不一样,构图完整了不少,远近关系也合理。”

      夏怜嗯了一声,把镜头转回来,曹虹又拖长声音道:“不过你这风格突变啊,以前的忧郁风一下跳转到岁月静好了,大城市生活过得不错?”

      “……”夏怜知道她在调侃,耳朵有些热,不想让曹虹继续发挥,便低头去收脚边的东西,“你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哎哎,急什么。”曹虹把手机晃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有人来找你了。”

      对面的镜头换了个角度,工作台和墙面迅速从画面里掠过。

      夏怜的动作静止下来,愣在原地。

      艾蔚的长发染回了黑色,妆容变得清淡,她穿着一件从前根本不会看一眼的浅色吊带,坐在会议室靠门的位置,单手撑着下巴,对着镜头看了几秒,弯起唇角:“很精神嘛,夏怜。”

      她们有多久没有联系了,夏怜甚至却记不起一个准确的时间节点。

      曾经那么在意的人,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各自渐渐退到远处,连回忆都不再鲜明。

      也许一段关系的结束没有什么所谓的正式告别,只是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不断模糊,最后变成偶尔会想起的一点恍惚。

      艾蔚看她呆愣着,毫不留情地笑了半晌,说之前的微信已经不用了,手机也换过一次,很多联系人都没找回来。

      夏怜慢慢回神,她拿着手机,轻轻靠向背后的墙面。

      艾蔚说她要去邮轮上调酒了,航线路过几个国家,面对的大多是外国客人,合同一签就是三年,中途能不能回来还不确定。

      “工资是美金,吃住也不用花钱。”艾蔚语气轻松,“你银行卡可别给我换了,我每个月照样打钱,等我从海上回来,说不定就无债一身轻。”

      夏怜问了几句合同和工作时间,又关心出国后的安全问题,她担心的语气似乎一如既往,艾蔚淡淡垂眼,却已经听出不同,她笑起来,歪了一下头:“你怎么跑去上城了?”

      夏怜睫毛轻动,下意识看向正对面的壁画。

      她想说自己有了喜欢的人,她来上城,是因为知道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生活。

      夏怜沉默几秒,刚开口说了一个“我……”,艾蔚像心知肚明,轻声截断了对话:“行,我知道你的。”

      她不再追问,顺势把话题转到邮轮上的酒吧,说最近正在背英文酒单,舌头快打结了。

      夏怜听她说了一会,还是问起谢佳玉,艾蔚停顿短短一秒,漫不经心地耸了下肩:“彻底断了,回头草果然不好吃。”

      夏怜轻轻笑了。

      她们直到最后也没有说太煽情的话。艾蔚让她赶紧回去休息,黑眼圈像画了烟熏妆一样,夏怜嗯了一声,艾蔚五指展开,对她晃动几下,视频便被挂断。

      她含笑的眼睛有两秒的卡顿,夏怜对上她的视线,感受到一种莫名的轻松。

      夏怜是真心替艾蔚高兴。

      她终于不再困在原地,也无需不断地挣扎证明自己。

      夏怜兀自出神,过了一会,她从墙边直起身,重新打开相机,刚把镜头对准壁画,余光一晃,瞟见一道人影。

      夏怜整个人当下僵住。

      裴忱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手里拎着包,身上是一件淡色的无袖高领上衣,雾白色直裙从腰间垂落,停在小腿下方,被入口的灯光勾勒得纤细婀娜。

      裴忱絮神色森冷,柔软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唇角幽幽上扬,透出一丝嘲讽的意味。

      夏怜不确定刚才的对话被她听去多少,心口骤然下沉,向前走了两步,听到裴忱絮淡淡开口,

      “不要过来。”

      夏怜猛地收住脚步。

      她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变得混乱。

      应该从哪一句开始?在这种情况下,夏怜突然不知道要怎样证明,自己再看见艾蔚时已经没有从前的感觉,而许多事情发生过就是发生过,几句解释无法抹掉那些共同经历过的年月。

      裴忱絮看着她,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夏怜,是不是我不说,你就认为我没有感觉?”

      “我和她很久没有联系过了。”夏怜的声音有些急,她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手机,“刚刚是曹虹打来的视频,我不知道艾蔚在她那里,我……”

      “你确定么?”裴忱絮冷声打断她。

      她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夏怜和艾蔚之间的对话并没有任何越界,所有的关心礼貌又克制,甚至褪去了曾经的亲密,可她还是能听出一种熟悉入骨的节奏感,她们知道彼此最狼狈的过去,也懂得对方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我知道你的……

      裴忱絮当然可以冷静地说服自己。

      夏怜不是三心二意的人,也不是表演系毕业,她望着自己时无法掩饰的灼热和慌乱都是真的。

      道理裴忱絮全部明白,可这样的理智没有让心口的烦躁减少半分。

      她无法容忍直到现在还如此在意那段关系,更受不了夏怜用那样熟悉的语气和别人说话。

      裴忱絮不喜欢被醋意控制的感觉,而夏怜轻易就能让她变成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样子。

      为什么她们之间偏偏存在过一段自己无法参与的过去,为什么自己又一次喜欢上这个人,甚至比三个月前更加失控。

      那些情绪挤压在胸腔里,带来一阵真实的疼痛。

      裴忱絮站得笔直,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夏怜看见她的神情,声音低软几分,“我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她去曹虹那里找我,想跟我告别,她要去邮轮上工作,我和她以后也不会再有别的关系……”

      她语速急切,眼底的自责和难过毫无遮掩,裴忱絮不让她靠近,她就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仔细打量的话,她脸上还留着连日赶工的疲惫,黑发被汗意浸得有些湿,几缕贴在眉骨,冷白的脸,锋利的轮廓显得更深,眼睛依旧湿得厉害,雾蒙蒙地盛着惶然与专注。

      裴忱絮静默了很久,轻声道:“你当然不会再跟她有什么关系。”

      夏怜的眼睛像路灯短路那样,闪了又闪,然后重重点头。

      “因为你已经是我的了。”裴忱絮看着她,语气冷清,像在宣布合同条款,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夏怜,是你说喜欢我,你来找我,即使我说结束了又不放过你,你一再纵容我,让我觉得对你怎么样都可以。”

      “你必须继续喜欢我。”

      她一边说,一边向前走。

      高跟鞋踩过地面,发出缓慢而清晰的声响,夏怜看着她靠近,呼吸渐渐被攫取,手臂紧绷贴在身侧,连指尖都不敢轻易动作。

      裴忱絮在她面前停下,夏怜黑发潮湿,鼻尖和眼尾都泛着薄红,那张清淡漂亮的脸像被夜色浸透,淡色的瞳孔灼人般亮着,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裴忱絮。

      “但我还是很生气。”裴忱絮略显苍白地勾了一下唇角,眼底压抑的情绪缓慢翻搅,“因为你不回消息,我才会忍不住来这里。”

      夏怜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轻轻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裴忱絮已经向她靠近。

      “所以我要惩罚你。”

      女人低柔的声音擦过耳侧,她抬手拢住夏怜的长发,偏过脸,唇瓣落在她颈侧,先是试探,又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轻轻吮咬。

      夏怜的身体骤然绷紧,呼吸从喉咙深处颤抖着溢出,她的手指猛地扣住吧台边缘,明明只要稍微抬手就能抱住裴忱絮,却不敢做出任何冒犯的动作。

      裴忱絮感受到她的克制,唇角若有若无地弯起。

      舌尖缓慢掠过齿痕,又在同一个位置徘徊,直到夏怜又薄又敏感的位置浮起一小块鲜明的充血,她才满意地退开。

      裴忱絮的气息落在夏怜耳畔,她身上的冷香因为体温变得浓郁,青榛子和橡木的熟悉气味唤醒记忆,一寸寸渗进呼吸,夏怜的心跳几乎撞破胸腔,连肩膀都开始小幅度地战栗。

      裴忱絮抬起眼,目光被情绪浸得潋滟,又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冷静:“你到底明不明白?”

      夏怜怔忪片刻,又点点头。

      “明白什么了?”裴忱絮问。

      夏怜被她看得大脑空白,认真想了一会,低哑地回答:“你很生气……”

      裴忱絮哼笑一声,抬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指腹若即若离地擦过那枚吻痕,淡淡道:“你慢慢想。”

      她转身向外走,雾白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夏怜愣了两秒,立刻抬腿跟上去,脖颈那处仍旧火辣辣地发烫:“你要去哪里?”

      裴忱絮不答,夏怜又追近几步,压不住心里的不安:“你会不理我吗?”

      裴忱絮静静停下来,侧过脸。

      灯光沿着她高挺的鼻梁落到下颌,她的眼尾带一点挑起的弧度,

      “那你来缠着我啊。”

      夏怜眼底闪过一瞬的茫然。

      裴忱絮从包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盒子,银灰色缎带绕过表面,在顶灯下微微泛光。

      她把盒子放到吧台边,指尖压住缎带,神情又恢复了惯常的淡静。

      “夏师傅,”裴忱絮抬眸看她,柔软的眼睛里晃着含情水光,“竣工快乐。”

      夏怜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裴忱絮的身影消失不见,夏怜盯着眼前的空荡看了许久,抬起手,触碰到脖颈上那块发烫的皮肤。

      她可以缠着她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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