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兄弟吗》柒烨香染

3、第 3 章

　　冷风卷过长廊，吹得檐角宫灯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影子，明明灭灭，像极了纪莫言此刻翻涌不定的心绪。他跟在严瑾之身后，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细微的刺痛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方才在长乐宫那一幕，还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涌，挥之不去。
　　他故意疯癫，故意失仪，故意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追着野猫乱跑，打碎宫中器物，糟蹋御花园景致，甚至烤了帝王精心养护的锦鲤……他做尽一切荒诞不经、惹人厌弃的事情，只有一个目的——让这位素来冷面寡言、最厌轻浮顽劣的太子严瑾之，对他心生厌恶，将他视作麻烦，最好直接下令，将他驱逐出宫，远离这吃人的深宫漩涡。
　　他算准了人心，算准了宫规，算准了所有皇子贵族都会有的体面与不耐。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严瑾之的反应，会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没有震怒。
　　没有鄙夷。
　　没有半句斥责。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不耐都未曾流露。
　　对方只是站在殿门之处，冷眸淡淡一扫，便仿佛穿透了他所有精心编织的伪装，轻飘飘一句“孤看你，不像疯”，直接戳破了他所有的闹剧。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最后那句平静却不容置喙的吩咐——“他，孤亲自看着。”
　　简简单单六个字，冷，淡，轻，却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狠狠扎进纪莫言心底最隐秘、最恐惧的地方。
　　上一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彼时的他，初入宫闱，谨小慎微，温顺守礼，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可即便如此，也从未得到过这位太子殿下半分目光。严瑾之是天之骄子，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储君，年仅二十便执掌东宫，协理朝政，心思深沉，手段冷厉，眼中唯有江山社稷，唯有储位大权，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毫无根基、母家卑微的七皇子，向来是视而不见，连一句多余的话都吝于给予。
　　他们之间，形同陌路，甚至连擦肩而过的交集都少得可怜。
　　可这一世，一切都变了。
　　他越是疯癫，对方越是平静；他越是惹人厌弃，对方越是将他放在心上；他越是想要逃离，对方越是要将他牢牢拴在身边。
　　这太反常了。
　　反常得让纪莫言脊背发寒，头皮发麻，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猝不及防地缠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严瑾之，会不会……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反而在心底疯狂滋长，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若他也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若他也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来……
　　那自己所有的算计、伪装、疯癫、捣乱，在对方眼中，岂不是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可笑？
　　那自己想要避祸、想要脱身、想要保护纪家上下的所有计划，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那自己这只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宿命的蝼蚁，从踏入皇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掌心，再也无法逃脱？
　　纪莫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他下意识地攥紧衣袖，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感让他勉强保持清醒，不至于在这深宫长廊之上，暴露心底的慌乱。
　　他不敢再往下想，却又控制不住地一遍遍推演。
　　严瑾之看他的眼神，太冷静，太透彻，太不像面对一个初次入宫、顽劣不堪的少年皇子，反倒像……早已知晓他所有的底细，早已知晓他所有的伪装， 甚至早已知晓他上一世所有的结局与痛苦。
　　那眼神，是审视，是探究，是洞悉一切的笃定，唯独不是对待陌生人的疏离。
　　前方，严瑾之的脚步忽然停下。
　　玄色衣袍在风中微微一动，勾勒出挺拔冷峭的背影，周身气息淡得像寒玉，一言不发，便已自带慑人的压迫感。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低冷、简短，没有半句多余：
　　“害怕？”
　　两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里，却精准地砸在纪莫言的心口。
　　纪莫言猛地回神，心头一紧，立刻垂下眼眸，飞快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重新披上那层疯癫散漫的外衣，嘴角强行勾起一抹轻佻又桀骜的笑，故意抬高了声调，语气里满是无所谓的放肆：“太子殿下说笑了，我有什么好怕的？这皇宫之大，金碧辉煌，锦衣玉食，难道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故意说得漫不经心，甚至带上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张狂，试图用这层荒诞的伪装，掩盖心底翻江倒海的慌乱与恐惧。
　　他不能露怯，不能暴露，更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心底的怀疑。
　　一旦被看穿，他将再无任何退路。
　　可严瑾之却没有接话。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冷眸沉沉地落在纪莫言的脸上。
　　廊下灯火昏沉，映得男子面容愈发冷峭清俊，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纪莫言，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恐惧，看得一清二楚。
　　纪莫言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头皮发麻，强装镇定地偏过头，不去与他对视。
　　他怕再看下去，自己眼底的怀疑与慌乱，会尽数暴露在那双深不见底的冷眸之下。
　　他更怕从对方眼中，看到那抹让他绝望的、洞悉一切的笑意。
　　严瑾之依旧没有说话。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蔓延，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宫灯的轻响，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这份沉默没有丝毫温度，像一张无形的网，将纪莫言牢牢困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许久，太子才薄唇轻启，声音冷而淡，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回头。”
　　纪莫言一怔，不明所以，僵在原地没有动作。
　　“看身后。”严瑾之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敲在他的心尖上，“你费尽心思，想躲开的，从来不是宫规。”
　　纪莫言浑身一僵。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猛地抬头，再也无法维持伪装，直直撞进严瑾之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素来淡漠无波、从不为任何人动容的冷眸里，此刻竟清晰地映着一丝极淡、极冷、却又无比笃定的光。
　　那眼神，没有丝毫疑惑，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我早已知道”的平静。

　　那眼神，分明在说——
　　我知道你在装疯。
　　我知道你想逃离。
　　我甚至知道，你上一世经历了什么。

　　纪莫言的心脏，狠狠一缩，痛得他几乎窒息。
　　所有的强装镇定，所有的疯癫伪装，在这一刻几乎要全线崩溃。
　　他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位冷面太子，一定知道些什么。
　　甚至……他和自己一样，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太子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纪莫言的声音微微发紧，连带着嘴角的笑意都淡了几分，少了几分疯癫，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与颤抖。他刻意将话说得隐晦，不敢直接挑明，却字字句句，都直指心底最核心的疑虑。
　　严瑾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转身，迈步向前，挺拔冷峭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廊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冷淡的吩咐，随风轻轻飘来：
　　“跟上。”
　　没有解释，没有戳破，更没有承认。
　　可越是这样，纪莫言心底的疑云便越是浓重，越是让他惶恐不安。
　　对方越是沉默，他便越是确定。
　　确定严瑾之身上，藏着和他一样的秘密。
　　确定这位冷面太子，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把戏。
　　确定自己这一世的路，从一开始，就已经偏离了预想的轨道，落入了一张更大、更密、更无法挣脱的网中。
　　纪莫言死死攥紧指尖，掌心的刺痛越来越清晰，却抵不过心底的万分之一恐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迈步跟了上去，一步一步，踏入了那座素来肃穆冷清、连其他皇子都不敢轻易踏足的东宫。
　　这座宫殿，在上一世是他从未靠近过的禁地，是权力最中心的象征，是让所有皇子敬畏的地方。
　　可此刻，在纪莫言眼中，它却比上一世那座吞噬了他生命的冷宫，还要让他窒息，还要让他绝望。
　　若严瑾之真的重生……
　　那他所有的挣扎，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他想避祸，反而被牢牢看住；
　　他想伪装，反而被一眼看穿；
　　他想复仇，反而可能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想保护纪家，反而可能因为自己的一举一动，将家人推向更深的深渊。

　　东宫书房内，炭火温暖，书卷整齐摆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气氛安静得可怕。
　　严瑾之在案后坐下，身姿挺拔如松，抬手拿起一卷书卷，垂眸静静翻阅，动作从容淡漠，仿佛身边根本没有纪莫言这个人存在。可纪莫言却丝毫不敢放松，他站在原地，感受着对方无声却强烈的压迫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
　　他在赌。
　　赌严瑾之到底是不是重生者。
　　赌对方到底看穿了多少。
　　赌自己这只拼命挣扎的蝼蚁，还能不能在这位冷面太子的眼皮底下，找到一线生机。
　　堵他能不能看在前世自己帮助过他的面子上放过自己。
　　书房之内安静落针可闻，只有严瑾之翻书的轻响，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纪莫言站在原地，浑身紧绷，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方身上。
　　灯下的男子，面容冷白，眉眼清冽，垂眸时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上去平静无波，却让人不敢有半分小觑。
　　上一世的他，从未敢如此近距离地注视这位太子殿下，如今这般靠近，他才越发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压迫感，与上一世一模一样，却又多了几分让他看不懂的深意。
　　良久，严瑾之才淡淡抬眸，冷眸扫过他依旧凌乱的衣衫与发丝，薄唇轻启，声音平淡无波：
　　“收拾干净。”
　　纪莫言没动。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从心底涌了上来，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谨慎。
　　他抬眼，第一次主动迎上严瑾之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孤注一掷：
　　“殿下……是不是认识……以前的我？”
　　这话问得隐晦，没有半字提及“重生”，却直指核心。
　　他在试探。
　　用最小心翼翼、最不留痕迹的方式，试探对方的底牌。
　　空气瞬间凝固。
　　炭火燃烧的轻响，在此刻都变得格外清晰。
　　严瑾之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握着书卷的手指，骨节分明，微微收紧，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他没有立刻回答，冷眸沉沉地锁住纪莫言，目光深邃如寒潭，让人看不清底，摸不透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纪莫言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冷面太子，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能决定他此生所有命运的答案。
　　严瑾之依旧沉默。
　　只是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冷眸里，悄然掠过一丝极淡、极浅、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
　　那波澜太快，太轻，稍纵即逝，仿佛只是纪莫言的错觉。
　　可纪莫言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让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严瑾之没有说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稳定，每一声，都像敲在纪莫言的心口。
　　“以前的你。”
　　许久，太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冷冽，没有半分起伏，却字字砸在纪莫言的心上，
　　“是什么样子？”
　　轻飘飘一句反问，没有答案，却比任何承认都更加戳心。
　　纪莫言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看着眼前平静淡漠的男子，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冷眸，心底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全部得到了印证。
　　严瑾之，真的重生了。
　　他和自己一样，带着上一世的痛苦与记忆，重新回到了这个悲剧开始的节点。
　　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疯癫胡闹，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表演。
　　自己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想要逃离，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心思。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步步为营，设局自保。
　　却不知，从他踏入皇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这位冷面太子眼中，最特别、最有趣、也最放不下的那一枚棋子。
　　冷风从窗缝钻入，带来一丝刺骨的寒意。
　　纪莫言站在温暖的书房之内，却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他机关算尽，只想避开上一世的惨死，只想保护家人平安。
　　可到头来，却撞上了另一个带着前世记忆归来的人。
　　这一局，他从一开始，就输得一败涂地。
　　严瑾之看着他苍白失措的模样，冷眸微深，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半分嘲讽，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
　　“从今日起，留在东宫。”
　　“孤在哪，你在哪。”
　　简简单单两句话，定下了他此后的命运。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有不容置喙的笃定。
　　纪莫言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心底的疑云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慌与无力。
　　他终于明白，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早已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他想要的厌弃、放逐、自由，全都成了泡影。
　　等待他的，是寸步不离的注视，是近在咫尺的掌控，是比上一世更加凶险、更加无法挣脱的宿命。
　　严瑾之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薄唇微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重新拿起书卷，垂眸翻阅，仿佛刚才那一切惊心动魄的试探与确认，从未发生过。

　　书房之内，再次恢复死寂。
　　炭火温暖，墨香清雅，可纪莫言却只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座看不见的牢笼里。
　　一座由冷面太子亲手打造，只为困住他一人的牢笼。

　　他抬头，望向眼前高高在上、淡漠冷峭的男子。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世，他与严瑾之的纠缠，远比上一世，更加深刻，更加致命。
　　而这场始于重生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