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兄弟吗》柒烨香染

2、看穿

　　深宫的寒意，比纪莫言记忆中来得更早一些。
　　他明明是亲手设局，将自己送入这座吃人的牢笼，可当真踏入朱雀宫门的那一刻，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与寒意，依旧让他指尖发颤。上一世，他是被天子寻回的七皇子，捧着一腔天真与期待踏入宫门，最终落得血洒冷宫的下场；这一世，他是自投罗网的复仇者，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只为亲手搅乱这金碧辉煌的天家威仪。
　　他要疯。
　　要闹。
　　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皇帝留不得、朝臣容不下、后宫避之不及的疯子。
　　唯有如此，方能让帝王厌弃，让皇权放松警惕，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将他视作一个不值一提的废物。
　　这是纪莫言深思熟虑后的破局之法——既然躲不过入宫的命运，那就主动入局，以疯避祸，以乱脱身。
　　入宫前一夜，纪府灯火未熄。
　　他跪在母亲面前，长拜不起，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决绝：“母亲，儿子必须入宫。陛下寻子之心恳切，推辞便是抗旨，纪家担不起这样的罪名。但儿子向您保证，此番入宫，绝不再重蹈前世覆辙。”
　　纪夫人泪眼婆娑，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尖冰凉：“言儿，宫里人心险恶，刀光剑影藏在笑脸之下，你……你如何自保？”
　　“儿子自有办法。”纪莫言抬眸，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母亲只需记住，日后宫中无论传来何等荒诞不堪的消息，都不必惊慌，更不必为儿子辩解。那都是儿子故意为之。”
　　他要的，就是荒诞。
　　就是不堪。
　　就是让全天下都知道，这位寻回的七皇子，是个扶不起的疯子。
　　第二日清晨，宫中仪仗如期而至。
　　传旨的依旧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李总管，尖细的嗓音在庭院中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陛下有旨，迎七皇子纪莫言回宫，入住长乐宫，钦此。”
　　纪莫言没有像上一世那般惶恐谢恩，也没有故作沉稳，他只是微微垂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佻散漫：“劳烦公公跑一趟。只是我有一事想问，这宫里的果子甜不甜？湖里面的鱼肥不肥？若是无趣，我可待不长久。”
　　李总管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京中早有传言，纪家七郎才名远播，温润端方，是难得的君子之才。可眼前这位少年，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几分轻慢，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顽劣，与传闻中的模样判若两人。
　　“殿下说笑了，宫中应有尽有，定不会让您觉得无趣。”李总管躬身应答，心里却已悄悄将这一幕记了下来。
　　纪莫言轻笑一声，不再多言，径直登上銮驾。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那座巍峨森严的皇宫而去。
　　车帘之内，少年缓缓闭上眼，前世的绝望与今生的冷意在心底交织成刃。
　　游戏，开始了。

　　长乐宫被打理得精致华贵，金砖铺地，锦缎围帘，处处彰显着帝王的恩宠。
　　伺候的宫人太监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人人都知晓，这是陛下寻回的亲生骨肉，是流着天家血脉的皇子，怠慢不得。
　　可纪莫言踏入宫殿的第一眼，便皱紧了眉，满脸嫌恶。
　　“这是什么地方？”他抬脚便将脚边一个鎏金香炉踹翻，铜炉撞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响，香烟四散，“熏得人脑仁疼，撤了！全都撤了！”
　　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收拾，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不懂规矩、毫无仪态的皇子。
　　纪莫言却像是毫不在意，径直走到摆满珍馐果品的桌前，抓起一把葡萄就往嘴里塞，汁水顺着指尖滴落，弄脏了华贵的锦袍。他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随手将果核往窗外一抛，正中路过宫女的发髻。
　　宫女惊呼一声，慌忙跪倒请罪。
　　“起来吧。”纪莫言挥挥手，语气轻佻，“我不过是逗你玩玩，这般胆小，如何在宫里伺候人？”
　　一旁的管事太监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上前低声劝道：“殿下，陛下最重规矩仪态，您……您慎言。”
　　“规矩？”纪莫言挑眉，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抬手便将桌上的玉盘扫落在地，碎裂声清脆刺耳，“我是陛下亲封的皇子，这宫里的规矩，难道还能管到我头上？”
　　他要的就是这般肆无忌惮。
　　要的就是这般离经叛道。
　　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纪莫言，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接下来几日，长乐宫彻底成了皇宫之中最“热闹”的地方。

　　纪莫言先是嫌宫中膳食无味，当众掀了御膳房送来的食盒，指着御厨的鼻子大骂手艺拙劣，扬言要把御厨全部赶出宫去；
　　而后又在御花园闲逛，看见盛开的牡丹，竟直接动手折花，将满园名贵品种糟蹋得一片狼藉，还笑着说“花开得这般碍眼，不如毁了干净”；
　　更离谱的是，他竟趁着夜色，偷偷溜到御花园的湖边，把湖里皇帝最喜爱的锦鲤捞上来几条，在岸边烤起了鱼，香气飘满半座皇宫，引得侍卫纷纷赶来，却看见皇子殿下衣衫不整，蹲在地上吃得满嘴是油。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
　　“听说了吗？那位七皇子殿下，简直就是个混世魔王！”
　　“在长乐宫摔东西骂人，糟蹋花草，还烤了陛下的锦鲤！”
　　“如此顽劣不堪，毫无教养，简直丢尽了天家的脸面！”
　　“依我看，这位殿下怕是脑子不太清醒，不然怎会做出这等荒诞之事？”

　　流言蜚语如同潮水，涌向长乐宫，也涌向金銮殿。
　　后宫妃嫔暗自窃喜，少了一位争储的对手；朝臣们议论纷纷，觉得这位皇子不堪大用；连伺候他的宫人，都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慎，便惹祸上身。
　　纪莫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很好。
　　就是要这样。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厌弃他，鄙夷他，轻视他。
　　等到上面彻底失去耐心，一道圣旨将他贬斥出宫，他的目的便达到了。
　　他甚至做得更加过分。

　　这日，太子严瑾之途经长乐宫，顺道前来一看。
　　消息传来，宫人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跪地劝纪莫言收敛言行，整理仪态。
　　当朝太子严瑾之，素来冷面寡言，性情沉冷，最厌轻浮失仪之人，一旦动怒，后果不堪设想。
　　可纪莫言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他故意解开衣袍，露出半边肩头，披头散发，手里拎着一根从庭院里折下来的柳枝，在宫殿里追着一只猫乱跑，嘴里还大呼小叫，疯疯癫癫。
　　他就是要让这位冷面太子，亲眼看见他最不堪、最疯癫、最不值得一提的模样。
　　脚步声轻而稳，带着一身冷意，自门外而来。
　　玄色衣摆先一步入内，来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冷冽，眉骨锋利，薄唇紧抿，周身气息淡得像寒玉，一言不发，便已自带压迫。
　　正是当朝太子，严瑾之。
　　他站在殿门处，冷眸淡淡一扫，目光落在疯跑打闹、毫无仪态的纪莫言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
　　满宫宫人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疯癫无状的七皇子，今日必定要被太子狠狠惩戒。
　　纪莫言也这么以为。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等严瑾之发怒，他就继续疯癫，彻底把人惹烦，直接被逐出宫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严瑾之只是站在那里，冷眸沉沉地望着他，没有皱眉，没有呵斥，没有半分厌弃，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从未见过、偏偏移不开眼的东西。
　　良久，太子薄唇轻启，声音低冷、简短，没有半句多余：
　　“住手。”
　　纪莫言一顿，手里的柳枝掉在地上。
　　他懵了。
　　不骂？不赶？不罚？
　　严瑾之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凌乱的发、沾了灰的衣袍、故作疯癫的脸上，冷眸微深，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开口：
　　“孤看你，不像疯。”
　　纪莫言心猛地一沉。
　　“孤问你——”严瑾之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故意这般，是想让谁厌你？”
　　一语戳穿。
　　纪莫言浑身一僵，伪装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严瑾之已转过身，对身侧侍从淡淡吩咐：
　　“从今日起，七皇子每日来东宫伴读。”
　　侍从一怔：“殿下，他……”
　　“不必多言。”严瑾之打断，冷眸再次落回纪莫言身上，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他，孤亲自看着。”
　　纪莫言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疯，他闹，他自毁形象，他设局求厌弃。
　　他以为冷面太子会嫌他烦、厌他蠢、弃他如敝履。

　　可结果——
　　这位素来冷淡、寡言、最厌麻烦的太子，非但没有厌弃他，反而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盯着。

　　关注。
　　重视。
　　寸步不离的注视。
　　这是他最不想要、却偏偏砸到头上的东西。
　　纪莫言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只想逃离。
　　却没想到，一脚踩进了更深、更紧、更逃不掉的注视里。

　　严瑾之没有再看他震惊失措的神情，只淡淡一句：
　　“收拾好，随孤走。”

　　声音冷，话极少。
　　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

　　纪莫言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挺拔冷峭的背影，心底第一次升起一股清晰的恐慌。

　　难道他也重生了!!!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
　　却不知，从一开始，他就成了这位冷面太子眼中，最特别、最放不下的那一枚棋。

　　这一局，他输得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