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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房间里跳来跳去的树 原本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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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半梦半醒的江夏心脏一沉,猛地坐起来,视野里只有浓郁的黑。
夜深人静,房间显得又空又大,空得像一具敞开的尸身。
她怔征地盯着某处,眼前忽然一闪,床头柜上的台灯被打开了。
开灯的是睡在另一侧的年轻人,他扭过头,在灯光映照下,琥珀色眼睛熠熠生辉:“怎么了?”
“有点冷。”
卫禧拿过空调遥控器打开制暖。
两个人复躺回原位,但闹过一通后困意已经全无,四目相对,一双比一双睁得开。
躺着也是白躺,江夏认命地掀开被子,放弃了睡懒觉的念头。
“要不然顺便出门吃个早饭?好久没能在上早八之前吃早饭了,怪怀念的。”
“可以啊。”
凉飕飕的风一阵接着一阵,整条小吃街的人掰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因此每个人都分外突出。
江夏远远望见前面有道灰蓝色的身影,靠着墙走来走去,又细又长,像竖起来的一,“一”似乎也看见了她,在某个时刻以后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天蒙蒙亮,随着距离拉进它逐渐有了脑袋,以及脑袋上五官拧作一团的白脸。
“楼许悦!”
它停在两步开外的距离。
这个时候江夏还是无法看得很清楚,但已经知道对面是人而且跟自己很熟,发麻的头皮恢复了些知觉。
“你起这么早。”楼许悦慢慢走过来,在笑的同时眉头紧锁。
刚才觉得她脸色恐怖或许有天色影响,但主因是她确实白,都没有一点血色了,加上表情,看起来像一张泡囊的塑胶面具。
江夏不自然地接话:“对,醒了就不睡着了,不如出来吃早饭。你呢?刚才在散步?”
楼许悦避而不答:“我也是,我这几天都醒得早。我们寝室闹虫子,半夜三更的响,杀虫剂也没有用,今天照样被吵醒……”
“春天嘛,年年这个时候都有虫患。我记得你去年上厕所在墙上发现一只巨大的蜘蛛,那几天进厕所之前都得找人提前进去侦察。”
“蜘蛛有八只脚,天呐,踩在墙上踢踢踏踏,难怪声音这么大。”不知想到什么,她崩溃大叫。
“也不一定是蜘蛛……”如果真是蜘蛛,要多大只的蜘蛛成群结队地爬过才能吵得人睡不着觉?
全归因到蜘蛛身上并不科学。
“那是什么?”
被她盯得汗毛又有起立的趋势,江夏故作不经意地拉开距离,随口回答:“我不知道,可能是老鼠。”
“我也觉得是老鼠,但找来找去就是没找到。”
然后楼许悦开始吐槽自己和其他室友是如何翻箱倒柜地找老鼠,苦水一倒就是一路,直至被突如其来的上课铃声打断。
讲台上,老师配合地咳咳嗓子,抬手示意众学生安静下来。
耳边终于没有喋喋不休的抱怨,江夏大大松了口气,一转眼,楼许悦已经趴在桌子上补觉去了。
“我也困了。”她小声跟卫禧说。
许久没早起,听不到三分钟课上眼皮就要跟下眼皮打起来了。
闻言,卫禧把厚厚一本专业书竖起来。
花红柳绿的封面跟一堵墙一样立在桌上,很好,完美避免了老师无法注意到最后一排的尴尬。
“哈哈哈,别这样好吗?本来是能睡着的,你又给我笑醒了。”
墙的主人正襟危坐,向她传授自己的建筑理念:“老师看见立起来的书就只会注意到书,睡觉被发现因此产生了缓冲时间,让您安心睡眠。”
“声东击西是极好的,但大可不必。”
话语未尽,肩膀忽然被推了一下,是坐在左边的楼许悦。她脸色铁青地弓着腰,就快趴到桌子底下,但脑袋始终倔强地抬起,垂下的头发盖过眼睛。
江夏忙伸手扶住:“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楼许悦置若罔闻,保持着同个姿势。
话都说不出来,情况应该是很糟糕。简单判断之后,江夏只好顶着全班的目光打报告:“老师,我同桌身体不舒服想去医务室。”
老师急急忙忙地摆手:“快去、快去,同学你也去,顺便陪她一下。”
楼许悦被扶住,却靠的是自己的力量朝门外走,没让她感觉到拖人的费力。江夏挨近才看清楚,头发底下的眼睛正直勾勾往某个地方望,神态专注得不正常。
她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念头:“异常举止可能不是身体原因,是精神上的。”可众目睽睽之下打的报告,没有合适的理由折返回来,只能慢悠悠跟着出门。
“你想去哪里?医务室还是医院?”
众所周知,大学的医务室在大部分时间是个摆设,小问题用不上,大问题用不了,存在的最大意义是方便学生开假条。
但楼许悦回答:“医务室。”
“医务室有点远,你确定你坚持的住?那我们抄近道,走后门。”岂止是一点,简直是很远,哪怕最近的小道也得从教学楼后面的一大片竹林中间穿过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听见哗啦哗啦水滴打在叶子上的动静,江夏仰起头,天灵盖忽而一凉,雨水从额头往下溜。
总不能再让病人淋雨,她把楼许悦带到带盖的亭子里就要独自去医务室借伞。
“等等——我好了。”
“?”转到一半的身子再转回来。
“我好了。”
“还是去看看吧。”你的脸色可不像好了的样子。
“不是,我就是做了个噩梦,然后心脏不舒服。我现在还是害怕,想起来刚才做的梦就害怕,所以你能不能别走,陪我会儿我就真的好了。”
“我们可以去医务室说。”
“不要,去医务室太安静了,”楼许悦神经兮兮地环顾四周,紧紧抓住她的衣服,声音带着哭腔:“就在这里,这里它听不见。”
“他是谁啊,这儿没别的人吧……我还是先去医务室。”
江夏想走,但抓住她衣服的手力气大得出奇,竟然走不动。
两人僵持不下正好给了楼许悦絮絮叨叨的机会,她开始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关于梦和梦里的树,说的过程中语速越来越快,慌得像有人在追赶,还止不住的发抖:“我看到寝室里面有树绕着床跳来跳去,皮层层分明,有些外面的皮脱落,露出来里面的皮。”
她抖得太厉害,江夏不得不努力按住,却按不住,像怀里揣着个不断震动的地雷,马上要爆炸,丢开也不是,按照当下这个距离已经来不及了。
落雨的天边有一块区域各外亮,竹子晃过去挡住,他们头顶发暗;竹子晃过来留空,他们头顶发亮,楼许悦的脸闪烁不定,若隐若现。
“它好像不是树,树不是全绿的,它不是,它可能是树。外面一层深绿,往里会变色,紫色、红色、黑色,最里面没有颜色——什么颜色都有?越往里越鲜艳,在转,我看它就转,颜色从外面转到里面,这个时候它已经跳到床跟前了,一个新洞张开。
“或者说它是腿,只有一只,先从阳台跳到寝室中间的空地上,特别高,顶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升上去,再落下来,依旧高得望不到头……我不知道它有没有头。””
“到医务室再说——”
“你听我说完!它上面有洞,呼,洞有深有浅,能看到烂掉的肉的边缘,什么颜色都有,会变;它还在跳,一会儿在阳台那里一会儿在床边。梦里特别黑,呼,只有它清楚,其他东西只有轮廓,乌漆麻黑的看不清楚。呼,呼,它有洞,洞口各种颜色都有,有洞,呼,呼。”
楼许悦胸膛起伏越来越厉害,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沿着头发流到脸上,一条水渍眼延伸到眼皮上。眼睛进水肯定很不舒服,她却恍若未觉,一双通红的眼睛睁得大圆。
“你冷静一下!”趁她喘气不说话的间隙,江夏用布包住手捂上楼许悦的口鼻,手动制造一个减氧屏障。
逐渐地,呼吸恢复了平稳。
等江夏刚把手拿开,楼许悦忽然站起来,面向空无一人的竹林不知道在对哪个角落说话:“我好了。”
声线毫无起伏,一个字一个字拉长。
目睹全程的江夏开始怀疑医务室到底能不能看好,但反正送进去以后任务就到此为止,看不看的好就不是她的事了。
“呼,呼,呼。”楼许悦又喘气。
她两眼一黑过去扶住,下定决心要送人了事:“走,去医务室。”
急着跑,江夏宁愿冒雨赶到医务室,雨水打在身上,又冷又湿,而肩膀边的人大活好像比雨水还冷,同时沉甸甸的,像一块生肉紧紧贴着。
出竹林是光面地铺石的路,楼许悦脚步虚浮边走边往下滑,她不得已换成双手拖住的动作,感觉生肉从贴肩变成被自己双手捧着,肉表面湿润粘腻,胃里一阵犯恶心,硬生生忍到进门。
校医掏出体温计,能得出的唯一一个结论就是“没发烧”。
不等江夏陈述情况,有所好转的楼许悦先开口说道:“我好了,刚才就是太激动了。”
校医信以为真,稍有介事地点点头:“太激动了是吧,是,你这像呼吸性碱中毒。同学你下次控制一下哈,别那么激动。”
庸医。
江夏懒得掺和,推开门,门上悬挂的红色陶瓷挂坠来回摇晃,撞回到门,发出嘹亮的响声。
校医似乎才看到陪病人来的另一个人,着急忙慌地伸手:“诶,同学,你帮我个忙,来都来了就留下来陪陪你朋友,我们一会儿可能有事要出去。”
我没听见。
“同学!同学!你帮老师个忙。”
连老师身份都搬出来压人,江夏更想装聋作哑,却愣是被追出来的校医截停,毕竟以后开假条可能用的上,挤出一个假笑:“老师您叫我?”
“同学,你在这儿守着你朋友,老师问起来就说我说的。”
“好的老师,请问可以顺便帮我也看下吗,我感觉头很沉。”
又是体温计,当然没查出来问题。不过校医投桃报李,大方地给出来病条,字写得龙飞凤舞,具体是什么病名估计没谁看得懂。
医务室没有特设休息室,有且仅有一个用布隔出来的床位。杨舒婷被安排到坐在床边,江夏不想跟她共处一室便坐在布外面的凳子上发呆。
椅子推拉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两个校医起身朝外走,有说有笑的。
一个问:“你今天吃啥子?”
另一个回答“冒菜。北门对面美食街的冒菜只好吃,我都吃了三回。”
“那我必须得跟你一起去尝尝,辣不辣?”
“可以选,你吃不得辣就选番茄味,也好吃。”
他们旁若无人且勾肩搭背地离开,听得江夏一阵无语,原来有事指的是吃午饭的大事情,那么她将也有大事要做。
“许悦,你好一点了没?吃午饭吗我带。”
无论回答是肯定还是否定,都有合适的理由先行一步,可里面直接没有传来回答。
别悄无声息地晕了吧?
江夏绕到门帘正前面,视野一下子完整起来:
门帘挂在一个横杆上,横杆两端钉进墙体固定,距离天花板有一定距离,而布的长度也不足以垂地。就这样,无论上下都有一块无法遮挡的小四方。
帘子底下停着一双脚,黛紫色的运动鞋,属于楼许悦;顶上伸出来两只手,张开的。
完全能想象到她一个人在里面呈现出怎样的姿态,呈“丫”字形,也不知道她在视线盲区到底这样站了多久。
站在原地对此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江夏扭头就走。
下课铃响,乌泱泱的老师学生跟沙丁鱼似的挤出罐头楼,卫禧好不容易从黑白衣服组成的沙丁鱼群蹿出来碰头。
刚受了惊,江夏伸手想挽他,手伸到一半忽然鬼使神差地举起来。
“练习投篮啊?”
“我在看我……手长。”越看越奇怪。
她终于知道不对劲的地方在哪了,以楼许悦的身高,站在地上伸手,哪怕笔直上举最多高出横杆几个手指头——她穿增高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