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里的万人嫌》颂川红

48、秋收冬藏 一颗小圆屁

　　电脑屏幕正冲门口，因此郑誉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的画面。
　　这是张清平生反应最快的一次，郑誉看到他并没有像正常人一样选择将网页关掉，而是张开双臂站起来用整个身子把屏幕抱住，一颗小圆屁股撅着，瑟瑟发抖，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干坏事的模样。

　　郑誉只是想进来拿下水杯，但看到屏幕上内容的一刻，一种久违且强烈的愤怒感涌了上来——上次他冒出这样的情绪，还是在得知父母想占据姥爷墓地的时候。
　　所以张清就这样迫不及待吗？沉迷于低级欲望无法自拔，先是接受了付凌然介绍的相亲对象，未经他同意便加了微信。
　　郑誉帮他删除，结果他又擅自加回来，两人还到了要出去吃饭见面的地步。
　　又因为相亲被破坏而与他置气，甚至在郑誉大度地将教授介绍给他时，因为不满意而加重生气，冷战到今天，不让他碰，转头自己在这里看片，用郑誉给他买来测试游戏的电脑，看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

　　某个结论到现在似乎已经无法再容郑誉否认下去，那便是张清是十分需要男人的。
　　没有郑誉的存在，他很可能早就交上了男朋友，类比异性恋的进度，现在或许连孩子都有了。

　　郑誉没有发现他在以一种存天理灭人欲的近乎严苛的要求控制着张清，或许是张清清纯无辜的外表具有巨大迷惑性，他不说话安静待在人群中时，会被人一眼捕捉到，像灰扑扑的背景里落下一束软光，浅栗色瞳孔凝望郑誉时，会令他想起某种柔软的小动物。
　　而不是跟男人约会吃饭，在家里偷看颜色电影的人。

　　郑誉周身气场骤然沉冷下来，转身离开，房门关闭发出了巨大的声音，吓得屋内的张清一抖，他怔愣地盯着甩门离开的郑誉，脑海中全是对方刚才骤然冰冷的眼神，一种不知所措的情绪包围住他。

　　连日的冷战已经搞得张清心神不宁，紧绷又难受的情绪让他时不时胃绞痛。他渴望跟郑誉恢复正常关系，可又怕那不过是重蹈覆辙，和好后两人的相处模式不会有任何改变。
　　现在郑誉让情况变得更糟糕了，为什么要甩门呢？这对门不好，也会使张清受到惊吓，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冷冰冰，是他做错了吗，是他看小电影惹郑誉生气了……

　　一整个下午，张清都处在一种惊惶的情绪中。
　　晚上，他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到郑誉门口，轻轻敲门，“郑誉……”
　　声音像蚊子哼哼，仿佛又回到物流园初相识。

　　屋内没有任何动静，但张清知道他就在里面，于是声音大了些，“郑誉，你在生气吗？”
　　张清可以允许自己主动开始的冷战，却承受不了郑誉摆在他面前的怒火，这会将他焚烧殆尽。

　　屋内依旧没有回应。
　　张清感觉眼泪要流出来，他用袖口蹭掉，无助地在门口转了个圈，又回来说：“对不起，我下午不是有意的，你不高兴的话，我以后再也不看了。”
　　张清丧权辱国地说，如果能让郑誉消气，这些东西他不看就不看了吧。

　　可郑誉还是没说话，这下张清真的慌了。
　　他中午和晚上没吃饭，早上也只吃了一点，本就饿得难受，由于情绪原因又吃不下东西，此刻胃里突然传来一阵痉挛，他脸色一变，连忙捂住嘴。
　　“呕——”

　　张清吐了，但胃里又实在没什么好吐的，只呕出一点酸水，可胃一阵阵绞着疼，他干呕得厉害，脸都憋红了，眼泪冒出来，胆汁都吐出来了。

　　这时紧闭的房门忽地打开。
　　张清膝盖一软，差点跪到地上，郑誉将他拽住。
　　张清抬头去看，他可怜巴巴的，声音发软，嘴角还湿乎乎的：“你不要生气了吧？”

　　郑誉脸色也不好看，将他拽进了屋里。
　　二十分钟后，医生来了又离开，给他开了点药，嘱咐他好好吃饭，情绪不要太过波动。

　　张清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郑誉坐在他床边。
　　医生说张清不仅是情绪导致的胃痉挛，还有些发烧，但张清自己意识不到，或者说意识到了也没时间管，他用手指勾了勾郑誉放在床上的手，等对方低头时，两人对上眼睛。
　　张清虚弱地说，“你原谅我了吗？”

　　他感到郑誉突然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他手骨捏碎。
　　张清被吓到了，畏惧地看着他。
　　郑誉松开手，“想要我原谅你？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张清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太好色了，对不起。”
　　郑誉：“……”
　　郑誉突然俯身下来，手指用力摩擦了下张清因为喝药而湿润的嘴唇，沉声道：“你知道什么叫好色吗？”

　　这样的夜晚，这样虚弱的张清，面对郑誉突然的靠近，他的心突然坠了一下，那是种强烈喜欢和痛苦纠缠的情绪。
　　这一刻，张清的情绪像开闸泄洪，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浓烈的爱意。
　　也诚实地发现他不希望郑誉生他的气，不希望郑誉厌烦他，不想被赶出红园，也不想和他一辈子只当好朋友。
　　可世界上不是任何事只要他不想就不会发生，张清总是事与愿违。

　　郑誉捏住他下巴晃了晃，“我在问你话，你在想什么？”
　　张清突然想，算了吧，不要冷战了，即便郑誉早晚有一天会离开，即便郑誉根本不喜欢他，可只要在一天，他们就能好好相处一天，为数不多的时间为什么要浪费在伤害彼此上？
　　一想到他们已经冷战了一周多，张清突然感到一阵懊恼后悔的心慌。

　　他陷在被褥里，脸颊烧出一层薄红，湿漉漉的眼睛痴痴地望着郑誉。
　　郑誉突然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张清疼得瑟缩，手却握紧了对方。
　　他听到郑誉在他耳边咬了下牙：“是你先跟我甩脸色发脾气的，现在又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给谁看？”

　　张清侧了侧脸，毫无预兆地在郑誉脸侧亲了一口，“对不起，我是太任性了。”
　　郑誉不知道自己喜欢他，所以无法理解他这些敏感脆弱的小心思，张清又怎么能怪他？

　　郑誉愣住了，过了很久才直起身，沉默地看张清。
　　脸颊那一块的位置还微微发热，对方嘴唇柔软的触感仍停留着，他们除了练习接吻和互相抚慰，从未有过这样亲昵暧昧的动作。
　　张清喜欢男人，渴望男人，所以也把他当成那些人中的一个了吗？

　　下一刻，张清却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上周我去见沈骏宇，其实并不是跟他相亲，是因为他开了一家辅导机构，我想找他询问补课的事，前两天我已经在他那里报网课了，你给我买的电脑，我也没有全用来看那种东西，大部分时候都是看网课的。”
　　张清在这个夜晚突然想开了，他想诚实一点，除了喜欢郑誉这件事无法向对方言明外，其余的他都不想让郑誉误会，所以怀着献祭般的心情一口气说了很多。

　　他知道此刻涌出这些话会显得很奇怪，可郑誉的表情却不像刚才那样严厉了，他认真地看着张清。
　　张清最后顿了顿，半真半假，起码表面看起来很诚恳地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真的，我虽然喜欢男生，但也不是随便哪个男生都喜欢，那天你朋友给我看的照片里，我一个心动的都没有。”
　　张清能看出来郑誉对他相亲这件事的反感，也知道原因，郑誉是怕他耽误学习。
　　于是进一步表态，“现阶段我真的没有这个心思，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不骗你。”

　　郑誉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没能说出什么，摸了一把张清的头发。

　　晚上，为了方便照顾张清，郑誉直接睡在了他房间。
　　张清是脆弱不易承受惊吓的，稍微吓一吓就要呕吐发烧。
　　听到对方的解释，郑誉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张清并不恨嫁，对男人也没有那么渴望，出去跟人见面不过是为了报辅导班，被他抓到看片也可以理解，至于长达十天的冷战……
　　郑誉突然用力地抱他，带着点狠劲儿，和某种他自己都无法言明的渴望，似乎是□□上的，可又不全是。
　　张清睡得半晕过去，身上热乎乎的，郑誉搂紧他，感觉怀里的人像没有骨头，男人怎么会这么软呢？
　　郑誉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张清这次生病，像要把这几年积攒的病痛全部爆发出来，断断续续折腾了半个多月。
　　身体彻底养好是在大雪节气那天，这段时间，张清整天躺在床上吃零食玩游戏，下床就是去侍弄多肉，天气寒冷，他把院子里的一溜小多肉都挪回房间，每天排排队军训，连人带多肉胖了两斤。

　　这几天也是张清进入红园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他不需要去考虑生计，没有阴晴不定的情绪和捉摸不透的心思，郑誉每天都陪在他身边，除了低烧不退的时候，其余时间，只要张清清醒，视线之内便一定有对方。

　　张清的想法很简单，走一步算一步，真到了要跟郑誉分离的那天，他也不留遗憾。
　　生病期间，张清也没落下学习。
　　郑誉听说他报了网课，了解课程之后，给他提了些意见。
　　郑誉建议他多报些文学、逻辑类的课程，张清问他为什么，郑誉说：“你总报些高中课程，这都是小孩学的。”
　　张清想反驳，郑誉说：“你要多尝试些内容，找到自己真正擅长的领域。”
　　郑誉成长阶段接触过数个儿童发展评估顾问和潜能分析师，他和林翡皆是如此，有些人碌碌半生，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擅长什么。

　　郑誉倒不是打算也给张清找个儿童发展评估顾问来，让他在二十几岁的年纪推翻一切从头开始，可看他像只蜗牛一样总在原地打转，翻来覆去就是学一些已经确定他不擅长的物理数学，让郑誉无法不开口提醒。

　　其实是两人认知出现了偏差，张清在为成人自考复读做准备，所以学习的都是相关科目，而郑誉则认为他一定能考得上，不用再做重复的无用功，推荐他选择对之后发展路径有帮助的课程。
　　最终两人折中了下，张清学了门文学鉴赏课，算语文，也是成人自考考试科目。

　　不同于理科的枯燥乏味，张清很喜欢视频弹窗里小人念诗给他。
　　那些艰深晦涩的诗他听得云里雾里，有一首风景诗却十分喜爱。

　　一月，冬青果的季节
　　二月，白雪茫茫
　　三月的风硬如上浆，直到四月微风荡漾

　　……

　　一年四季，秋收冬藏，他与郑誉相遇在青提果味的六月，此刻外界白雪茫茫，如果对方能等到春日草长莺飞的季节再离开，那他们也算一起经历过四季，这对张清来说就已足够。

作者有话说

“一月冬青果的季节……”——安尼塔·曼舍尔「这就是一年」